夏天的狍子跟冬天不一样。冬天的狍子是灰褐色的,毛长,厚,像穿了一件大皮袄。夏天的狍子是红褐色的,毛短,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看着精瘦结实,跑起来也更轻快。曹大林说,夏天打狍子比冬天难,狍子警惕性高,草又深,藏得住,不容易靠近。
“愣子,今天去打狍子。”曹大林站在养殖场门口,背好枪,“夏天狍子不好找,但你找草甸子,找水边,狍子夏天爱在水边待着。”
“曹哥,为啥?”愣子也从屋里出来,背着他的单筒猎枪,枪管上还缠了一圈布条,防手汗打滑。
“天热,狍子要喝水。早上和傍晚,它肯定在水边转悠。”曹大林蹲下来系鞋带,又检查了一下山山的鞋带,“山山,你跟着我,别乱跑。夏天草深,蛇也多。”
“知道了,爸爸。”山山今天穿了一双新布鞋,是春桃昨晚赶着做的,底子厚,不怕扎。他走在前头,脚一踮一踮的,新鞋底在土路上印出浅浅的纹路,像小兽踩过。
三人出了屯子,往东走。东边有一条小河,河边是一片草甸子,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涌。曹大林说,那片草甸子边上的河弯处,狍子常去喝水。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河边。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河边的草又高又密,绿油油的,几乎把人淹没。曹大林蹲下来,用手拨开草,看地上的痕迹。
“愣子,你看。”曹大林指了指地上的一串脚印,“狍子脚印,新鲜的。”
愣子蹲下来看。脚印不大,两个尖尖的印子并排,边缘清晰,像是刚踩上去不久。他用手摸了摸印子里的土,还是湿的。又拨开旁边的草,草叶上沾着露水,还没干透。
“曹哥,刚过去不久。”
“对,可能就在前面。”曹大林站起来,压低了声音,“别出声,慢慢走。”
三人沿着河岸往前走。曹大林走在前面,眼睛盯着地上的脚印,不时停下来看看四周。愣子跟在后面,端着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山山跟在最后,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踩在一根干树枝上也没敢出声。
走了十几分钟,曹大林突然停下来,举起手。他拨开面前的草叶,往河边看——河边有一片浅滩,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沙子。一只狍子正站在浅滩里喝水,低着头,耳朵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愣子,你看。”曹大林压低声音。
愣子凑过来看。狍子不大,是只母狍子,毛色红褐,肚子微微鼓起来,像怀着崽。它喝得很慢,低头喝一口,抬头四处看看,再低头喝一口。
“曹哥,是母的,肚子大。”愣子也看出来了。
“不打,放它走。”曹大林松开草叶,往后退了一步,“母的怀崽了,不能打。”
愣子点了点头,也往后退。山山在后面小声问:“爸爸,为啥不打?”
“母狍子怀了小狍子,打了它,小狍子也活不了。”曹大林回头低声说,“山山,你记住了,打猎不打怀孕的母兽。这是老规矩。”
“记住了。”山山点了点头,还伸出三根手指像模像样地发誓,又放下。
三人悄悄退开,绕过了那片河滩。走出很远后,愣子才开口:“曹哥,可惜了。”
“不可惜。让它生了小狍子,明年再来,就有更多狍子打了。”曹大林重新找到一串狍子脚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这边有公狍子的脚印。”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在一片灌木丛旁边,曹大林又停了下来。他拨开草叶,看到一只公狍子卧在灌木丛下面,正在反刍。公狍子不大,角还小,只有两个叉,像是年轻公狍子,刚成年不久。
“愣子,这头能打。”曹大林把位置让给愣子,“你打。”
愣子蹲下来,把枪架在面前的一根树枝上,瞄准公狍子的前胸。距离大概五六十米。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扣动——“砰!”
公狍子猛地站起来,但立刻腿一软,打了个趔趄,向前冲了几步,倒了下去。它在草丛里挣了两下,不动了。
“打中了!”愣子站起来,跑过去。
曹大林走过去,公狍子躺在草丛里,眼睛还睁着,胸口有一个血洞,血正往外流。他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脖子,摸了摸角。
“愣子,你这一枪打得好,正中前胸,一枪毙命。”曹大林拍了拍愣子的肩膀,“你枪法越来越好了。”
“跟着曹哥练的。”愣子咧嘴笑了,蹲下来看狍子的角,又摸了摸狍子身上光滑的夏毛,“曹哥,夏天狍子的毛真短。”
“夏天的毛短,冬天的毛长。冬天冷,长毛保暖。夏天热,短毛凉快。”
“动物真聪明。”
“不聪明活不下去。”
曹大林和愣子一起动手,把狍子开膛。血渗进草丛里,很快就看不见了。夏天气温高,内脏得快掏,不然容易坏。曹大林动作利索,心、肝、肺一样一样掏出来,用树叶包好,放在阴凉的地方。山山蹲在旁边看,开始有点不敢,后来眼睛没离开过。
“爸爸,狍子吃草,肉为啥好吃?”
“因为它吃草,草是干净的。草里有很多营养,都变成了肉。”
“那我也吃草。”
“你不能吃草,你是人。你吃肉。”
“那我吃肉。”
把狍子收拾好,用绳子绑了四蹄,穿上一根木棍,两人抬着往回走。夏天的狍子比冬天的轻,皮毛薄,还没上秋膘,但也有七八十斤。山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狍子尾巴上的一撮毛,是愣子割下来给他的,说是做成小刷子,能扫桌子灰。
太阳升到头顶,热得厉害。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像是比赛。曹大林和愣子轮流抬狍子,走一阵歇一阵,在树荫下喝水歇气。山山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帽子扇风,脸晒得红扑扑的,新布鞋上沾了一脚泥。
“曹哥,夏天的肉是不是不如冬天?”愣子坐在树荫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冬天肉肥,夏天肉瘦。各有各的好。”曹大林喝了一口水,“夏天肉嫩,炖汤鲜。冬天肉香,有嚼头。吃法不一样。”
“那这头狍子咋吃?”
“回去让你嫂子炖汤,鲜。”
回到屯里,已经是下午了。春桃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到他们抬着狍子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看了看:“公的?”
“公的,愣子打的,一枪毙命。”曹大林把狍子放在案板上,“晚上炖汤,鲜着呢。”
“狍子肉夏天容易坏,得赶紧吃。”春桃接过刀,开始收拾。
狍子肉切了大半,一半留着晚上炖汤,一半分成几份,送给老赶、吴炮手、愣子爹妈、老父亲。夏天气温高,肉放不住,得赶紧分。春桃用油纸包好,让愣子挨家送去。
晚上,春桃炖了一锅狍子汤,放了几片姜、几段葱、几颗花椒,炖了一个多小时,汤清亮亮的,肉嫩嫩的,没有冬天的狍子那么肥,但鲜味更足。山山喝了两碗汤,吃了一碗肉,肚皮撑得圆滚滚的。
“爸爸,夏天的狍子肉也好吃。”
“好吃吧?冬天吃肥的,夏天吃瘦的,各有各的味道。”
“爸爸,明天还打狍子吗?”
“不打了,换别的。”
“换啥?”
“野鸭。”
山山点了点头,又埋头喝了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