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航的战斗机和轰炸机,在四周严密警戒,保持着编队阵型,改装侦察机则缓缓降低飞行高度,在大盘山上空开始平稳盘旋,方便两人观察地面战局,也方便机组人员,开展侦察拍照和通讯联络工作。
从高空俯瞰,大盘山及其周边山区,尽数被浓郁到化不开的苍翠绿意覆盖,漫山遍野的林木郁郁葱葱,层层叠叠。
若是和平年代,这里定然是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
可此刻,这片宁静的绿色却被战火彻底撕碎。
在那一片连绵的翠绿之间,有密密麻麻一团又一团白色的硝烟腾空而起,夹杂着猩红的火光和黑色的浓烟,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如同在绿色绸缎上,炸开的丑陋疮疤,密密麻麻遍布整个山区。
炮火轰鸣的声响,即便隔着高空和厚重的机舱壁,也能隐约传到耳中,可见下方的战斗已经惨烈到了何种地步。
每一缕硝烟升起,都意味着一次炮火轰击,每一道火光闪烁,都代表着一场血肉拼杀。
地面上的友军将士,正顶着日军的狂轰滥炸,在尸山血海里苦苦支撑。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牺牲,每一次攻防,都浸满鲜血,战况之紧张猛烈,光是从高空遥望,便足以让人揪心。
机舱内的机组人员瞬间进入全速工作状态,负责高空拍照的侦察兵,趴在专用拍照窗口前,眼睛紧贴着相机镜头,手指紧张而有序地按动着快门,一张张记录着日军布防、友军阵地、战场态势的照片快速成型,为后续制定作战计划留存最直观的影像资料;
负责无线电通讯的通讯员,戴着耳机,手指飞快地调频、校准,不断调整着步话机的频道,耳朵紧紧贴在听筒上,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弱的信号,拼尽全力尝试与地面友军的通讯设备取得连接。
彼时的第三战区,早已获得了美国方面的通讯设备援助,虽然受限于装备数量和技术普及,没能做到营连一级全部配备无线电步话机,基层部队依旧依靠传令兵、信号旗传递指令,但军师团级的指挥层,已经全部配备了美式军用步话机,通讯效率相比以往有了极大提升,这也为此次空中联络,提供了唯一的可能。
徐剑飞就站在通讯员身边,死死盯着那台泛着金属光泽的步话机,心脏狂跳不止,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甚至微微发抖。
他心里清楚,这台小小的步话机,是连接绝境友军的唯一生命线。
只要能和地面第四十九军的王景渊军长,直接通上话,摸清真实的兵力、粮弹、防线情况,驰援计划就能落地,数万将士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若是联络不上,一切都是空谈,友军最终只能弹尽粮绝,全军覆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步话机的听筒里,只有滋滋哒哒的杂乱电流声,偶尔夹杂着模糊的信号干扰,始终没有传来清晰的人声,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无比漫长。
徐剑飞的眉头越皱越紧,心底的焦虑越来越重,就连晕机的不适感,都被这份强烈的紧张彻底掩盖。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通讯员反复调试、近乎绝望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中国人的呼喊声,虽然夹杂着大量电流噪音,听得不真切,但确确实实是中国话,是地面友军的信号!
“有信号!联系上了!”通讯员激动地低喊一声,手指更快地微调着频道,试图让声音变得清晰。
徐剑飞更是激动得浑身一震,再也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一把抢过通讯员手中的步话机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嘶吼,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微微发颤,穿透了机舱内的引擎轰鸣:“喂喂喂!听得见吗?我是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徐剑飞!请立刻让你们的王景渊军长接电话!快!”
他一边扯着嗓子反复呼叫,一边紧紧盯着通讯员,眼神里满是急切。
通讯员也不敢怠慢,全神贯注地调试着设备,一点点剔除噪音,强化信号。
短短十几秒钟的等待,却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在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过后,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粗犷沙哑、带着浓重疲惫的声音,从最初的混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无比,穿透耳膜,狠狠砸在徐剑飞心头。
“我是王景渊,请问你是谁?这里是第四十九军军部,我们被困大盘山,通讯时断时续,你是哪里的部队?”
听到这清晰的回应,徐剑飞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攥着听筒,直着脖子,再次提高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嘶吼,让每一个字都能顺着无线电传到地面:“王军长!我是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徐剑飞!我奉岳父李宗仁将军的委托,专程率部前来驰援,与你取得联络!
你部现在境况如何?兵力、粮弹、防线,损失多大?请你立刻向我详细汇报!”
而此刻,大盘山主峰阵地的第四十九军军部,早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军长王景渊,已经带着麾下数万将士,被日军三个精锐师团,死死围困在这片狭窄山区,整整五天五夜。
这五天,是暗无天日的五天,是尸山血海的五天,是弹尽援绝的五天。
日军凭借着兵力优势和火力压制,构筑起严密的环形包围圈,将第四十九军和配合作战的四十军八十八师,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出。
从被困的第一天起,王景渊先后组织了四次大规模突围,挑选麾下最精锐的敢死队,朝着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位置发起反复冲锋。
将士们抱着必死的决心,端着刺刀,喊着杀声,一次次冲向日军防线。
可现实却残酷到极致,四周方圆数十里内,没有任何一支友军配合策应,没有任何一支部队前来接应。孤军奋战的他们,面对的是日军三个师团的重兵防守。
每一次突围,都遭到日军疯狂的火力拦截,炮弹、机枪子弹如同雨点般落下,冲锋的将士成片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山间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