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方生,这个名字从完颜宗弼死的那天起。
就刻在了每一个金军将领的灵魂里。
阵斩了金国四太子,使得金国朝野震动,是完颜晟点名道姓要的人。
如果能杀了他,如果能活捉他……将是泼天功劳!
那金将夹紧了马肚子,黑马嘶鸣一声,速度又快了三分。
唐方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催马继续跑。
他的枣红马跑得并不快,远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厉害。
至少从现在的表现来看,不应该会出现完颜宗弼六千人抓不住他一人的丑闻。
这让这名金军将领轻蔑一笑,然后领着伏军一路狂追。
然后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每次追兵靠近,对方就会猛地拉开一段距离,然后再慢下来。
追兵远了他就等一等,追兵近了他就蹿一蹿。
黑马金将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睛越来越红。
他离唐方生最近的时候,甚至能看清对方肩上那杆大枪的枪头上沾着淤泥。
就差三步。
就差两步。
就差一步。
然后唐方生又蹿出去了。
金将咬得牙关咯吱响,恨不得把铁骨朵扔过去砸在马腿上。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追出了将近十里地。
他没有注意到,两侧的地形正在收紧。
他更没有注意到,前方的黑暗中,有几百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他更没有注意到,自家的追兵队伍中忽然出现了一名白发老人,轻松接管了整支队伍。
直到唐方生冲过了那道土坡,勒住了缰绳。
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回地面。
唐方生在马上转过身,面对着身后追来的黑压压的金骑兵。
他的银白色大枪往地上一杵,厉声道:
“杀!”
土坡东西两面同时亮起了火把!
曲端从东边的林子后面杀出来,五百步兵排成楔形阵,长枪如林。
李彦仙从西边的土坡上压下来,同样是五百人,同样是长枪,同样沉默得像一面移动的墙。
两面夹击的口袋,在这一个瞬间彻底扎紧了。
追来的金骑被围在了中间。
黑马金将终于清醒了。
他猛地拽住缰绳,黑马在巨大的惯性下人立起来,前蹄疯狂乱蹬。
他回头望着身后同样被围住的金骑,望着四面八方的火把和长枪,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计了!’
唐方生没有立刻下令冲锋。
他只是骑在马上,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那几百金骑,他抬起手,正要下令,动作却僵住了。
因为金军的阵中,有一骑缓缓策马而出。
那是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将。
他没戴头盔,花白的辫子盘在脑后,脸上全是刀刻般的皱纹。
他骑着一匹灰色的老马,腰间挂着一柄弯刀,手里拎着一杆马槊。
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两面夹击的人。
他策马走到包围圈的边缘,望着土坡上的唐方生,轻笑道。
“我知道你,赵构那个懦夫钦点的四柱国之一,武艺高强。”
“宗弼就是死在你的手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唐方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这个老将。
老将继续策马往前走,一直走到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才停住。
他抬起马槊,槊尖指着唐方生的方向。
“能阵斩宗弼的角色,绝不是泛泛之辈。”
“所以一到应天府,看见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我就知道,想要正面啃下应天府绝非易事,哪怕真的打下了,也会死伤十之七八。”
“那时,我就在想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轻松攻破应天府呢?”
“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在他的老脸上绽开,像一块干涸的河床上忽然裂开的缝。
“你以为你在引蛇出洞?”
“你以为我会上当?”
“你以为你这三面合围的口袋阵能把我吃掉?”
他摇了摇头,铁槊轻轻在地上杵了杵。
霎时,黑暗中的脚步声骤起!
不是从金军的方向传来的,是从围困金军的那三道包围圈后面传来的!
火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四面八方,从更外围的地方。
那些火把下面,全是金军的骑兵。
整整一个万人队,把唐方生的包围圈,又围了一层。
至此,攻防彻底扭转。
三面被围,身后是汹涌的黄河,虽说水不深,马匹也能淌过。
但速度一定会大打折扣,在眼下的场景下,速度慢了就等于活靶子。
一万之数的金军,一个冲锋就能把唐方生部冲垮!
甚至还不需要冲锋,箭雨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包围圈外侧的火把全部亮了起来。
整整一圈,没有一丝空隙。
火光把整个土丘之间的洼地照得如同白昼,映出了金军铁骑的轮廓。
一个个体型明显比宋军大一圈的骑兵,明晃晃地浮现在每个人眼底。
仅一瞬,李彦仙就认出了对方——铁浮屠!
骇人的压迫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今天……恐是要命丧于此了!
见大局已定,老将笑得更猖狂了。
他的右手不紧不慢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刀尖平平地指向土丘下方的唐方生。
“你觉得自己很能打,也觉得自己很会揣摩人心。”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揣摩我的时候,我也在揣摩你?”
“李彦仙、曲端、唐方生……好好好!未曾想还有这么大的惊喜!”
“宰了你们,应天城不攻自破!”
弯刀停下,刀尖正对着唐方生。老将把刀尖往下压了一寸,正对着唐方生的眉心。
然后重重往下一劈。
“想拖到吴玠率兵来援?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力。”
“全军听令,生擒唐方生……”
“杀!”
老将一声令下,四面八方的骑兵顿时开始了冲锋。
李彦仙、曲端如临大敌。
倒不是因为四周的包围圈,而是那名白发苍苍的老将。
作为西北战线的统帅,没有人比曲端更熟悉这位老人。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跳出。
完颜娄室!
一个人压着整个西北战线打的……完颜娄室!
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