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想过了,红梅没有把柄在他手里,没有任何欲求需要朕赐予,也不想当皇帝的妃嫔。留她在身边,心中没有安全感。既然是母后的人,就让她原路退回。
红梅心里一紧,皇帝心眼太多,自己这样在他身边的人,他信不过,不是一个好信号。连忙自找需求:“陛下,奴婢是人,哪能没有欲望?奴婢在您面前不敢放肆,当然不敢明说。奴婢希望四十岁时出宫,手握重金,去东陈各处走一走。看看东陈的名山大川,体会一下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
皇帝眯着眼,也不确定红梅女官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她知道自己的想法,给自己台阶就行。
皇帝把跪着的红梅扶起来,笑笑:“红梅姐姐,朕说不愿留你,是玩笑话。让你去母后身边,是真心话。母后年龄大了,又要出宫去父皇的华陵扫墓,有住一段时间的打算。朕不放心,请你去母后身边照顾她。”
红梅连忙应诺,她是太后派到儿子身边的人,皇帝对她有所防备很正常。如今人家登上高位,大权独揽,自己也该功成身退了。
皇帝正色道:“红梅姐姐,你还记不记得朕小时候的事情?朕经常梦见小时候,好像会在一个神奇的地方过夜。”
皇帝慢慢回忆着,下意识地描述:“满园鲜花,香气馥郁,有一只会说话的大鹦鹉,还有两条通人性的大蛇。有一位慈祥温和的中年女子,领着四个女孩,哄朕睡觉。”
红梅心中一动,她比皇帝大十一岁呢,跟母亲在一起生活了七八年,印象比皇帝要深刻。只是母亲告诫她,这是主人的秘地,不要乱闯不熟悉的地方,不要动主人的东西。以后长大了,会安排她离开这里,过自己的生活。
她十五岁那年的生日,母亲做了许多好吃的,还让她喝了一点葡萄酒。她兴奋过了头,睡得很沉,醒来时,人就在东陈皇宫,皇后的坤宁宫里。
太后拿着她母亲的信给她,母亲在信上嘱咐她,今生母女情分已尽,恐怕再无相见的时候,各自保重。要听太后娘娘的话。以后有什么打算,就跟太后娘娘直说,娘娘仁慈,都会成全她的。
太后娘娘亲切地问她的打算,她一时没想好,不知怎么说。太后娘娘就封她做了女官,让她先跟在八皇子身边,照顾他的起居。等她想好了,就可以跟娘娘说。
她十八岁的时候,太后娘娘问她,想不想嫁人。红梅一直没有月信,疑心自己有病,心中没底儿,就说暂时没想好。
太后娘娘也不逼她,说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一切凭自己心意。等她知道自己的顽疾,就有心自梳。太后娘娘劝解,暂时不要自梳,先看看情况再说吧。就这样,一年拖一年,一日没一日的,转眼就年过三十了。
红梅冷静一下,对着皇帝点点头:“回陛下,母亲也没详细告诉奴婢是什么地方。奴婢无意中看过牌坊上的字,或许是城外的青衣君祠。祠里有百鸟园,养着许多鹦鹉,经过训练会说人话。青衣山上有两条大蛇,是太后娘娘养的宠物,轻易不伤人。”
红梅已经去过青衣君祠几次,与母亲住的地方十分相似,却又有很多不同。她确定,青衣君祠应该不是母亲住的地方。她有疑问,母亲到底住在哪里?皇帝幼年时常出入这个地方,想必离皇宫很近,甚至就在皇宫里面。
红梅找过很多次,皇宫里根本没有那个秘密所在。她不敢问,怕太后多心,对她不利。现在皇帝问起,她不能说实话。
皇帝半信半疑,他小时候母后管得严,不允许他脱离她的管控。派到他身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他。出宫玩,最多也就去过大舅家,表舅家,二姨父家。城外的青衣君祠虽然久闻大名,一次也没去过。
皇帝点头道:“原来是青衣君祠,有机会了,倒要出城一趟,亲眼瞧瞧青衣君祠的花鸟。朕梦中那个慈爱的妇人,可是你的母亲?她现在如何了?”
红梅点点头,想了一下,才道:“奴婢也十多年没见过母亲了,听太后娘娘说,她完成了对四个女儿的抚养之责,拿了自己攒下的财物,四处游玩去了。”
皇帝皱眉:“不管自家女儿,一个人拿着财帛去游玩,当母亲的,都挺心狠呢。”
皇帝话中有话,红梅不知如何回答。忽然想起太后无意中说过,让良玉管理那三十几个可怜的女子。教她们一些技能,让她们帮着干点活。
于是她连忙作答:“也不是了,陛下还记得安国大长公主母女的事吗?用邪术求青春,求长生,祸害了几百名女子。陛下英明,让安国大长公主母女正法,还受害人公道。”
皇帝点头,这件事他当然记得,几百条人命呢,怎会轻易忘却。
红梅道:“两家剩下三十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口不能言,又手无缚鸡之力,十分可怜。太后娘娘仁慈,收留了她们。等她们体力恢复些,就教给了母亲,让她代为管理和照顾。母亲走时,太后让领着这几十个女子一起,说是要找个好地方,安置下来养老呢。”
皇帝笑笑:“原来如此,良玉姑姑跟母后一场,没学会母后的手段,倒是个心慈手软的。”
红梅不吱声了,太后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皇帝和汝南王氏。皇帝刚坐稳位置,就觉得翅膀硬了,对太后不尊重不信任,恐怕是个典型的白眼狼呢。
皇帝郑重其事地吩咐:“红梅姐姐,朕疑心母后有异能,或者有什么法宝之类。大舅与表舅父有意无意中说起过,他们都想瞒着朕,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思?朕寻思,母后只有朕一个孩子,要有什么事情,应该告诉朕才对。”
红梅能说什么,心中暗想,人家瞒着你,说明你不值得别人信任呗。
皇帝停顿一下,才说出口:“以后,你在母后身边照顾,要是有所发现,一定要告诉朕。朕要管理这么大一个国家,需要很多能耐。母后的本事,要是能传给朕,肯定让朕如虎添翼,对东陈国更为有利。”
红梅明白了,皇帝东拉西扯一大堆,最终的目的,就是让自己帮他。自己埋伏在太后身边当眼线,要是太后有什么异能、法宝、秘密、财帛,都告诉他,方便他向太后索取呗。君命难违,她要敢说不行,这条小命估计会保不住。
红梅心中冷笑,太后娘娘命不好,怕是养出个忘恩负义的儿子。面上淡淡的,敛手行礼,口称遵旨。皇帝笑笑,取出一张黄金本票,递给红梅。红梅打眼一瞧,二百两的面额,心中暗叹,果然皇家人心国深沉难测。无奈收入袖里,口中道谢。
皇帝道:“母后十分厉害,消息特别灵通,你要小心行事。要是有所败露,朕可是不会承认什么,一切后果你自己担着。朕知道你没有拖累,一切全凭良心。只是,人在世上总有挂心的,有心背叛时,想想你的妹妹们。”
红梅脸色一白,这个无耻任性的君王,拿不住自己的把柄,要拿妹妹们来威胁了吗?
御前的喜乐大总管把红梅送出殿去,小声嘱咐:“红梅姑娘,陛下吩咐奴才以后负责跟您联系。你但凡有信要传,令人送信去西市杨辉坟典行,找杨掌柜。要是死信息,到城外显阳观后边,东南方向的围墙墙根,有一块正方形的莲纹砖,砖下有空隙,可放东西。”
红梅点点头,表示记下了。二人又走了一段路,喜乐大总管忽然道:“红梅,都说君心难测,陛下这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咱家是个废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咱家也是个人,心有所爱,希望她过得好。”
红梅一愣,怔怔地看喜乐总管,这人比她小三四岁。虽然同在皇帝身边当差,二人基本上没说过几句话,他现在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喜总管只能苦笑,他很喜欢红梅姑娘 ,可有些事不能说穿。他一个太监,没有亲人,没有根底,身体残缺,便有心意,又有什么用呢?不过,他会在关键时候提点红梅,希望她后半生过得平安顺遂。
此时日暮时分,深宫寂静,喜总管看看周围没动静,咳嗽一声,让自己镇静。压低声音道:“陛下如今大了,对太后还不放心起来,咱们这些奴婢,不敢管上位者斗法的事。师傅出宫前给咱家说过,太后手段高明,能力非凡,还有些神鬼莫测的异能。”
红梅更是诧异,她一直以为喜乐总管是皇帝的人,怎么说话向着太后呢。
喜总管道:“红梅,有些事,你不如直接告诉太后娘娘。娘娘太厉害,说不定刚才陛下跟你说的话,她全都知道呢。也说不定,此刻咱们的一言一行,她也知道了。娘娘为人信得过,她对自己人十分护短,咱们不背叛她,她会给咱们安排好后路的。”
红梅点点头,感激地对喜总管笑笑,关键时候有个人提点自己,真是交了好运了。
喜总管又交待:“陛下跟你说话,咱家也偷听到几句,你不怕自己出事,肯定会怕妹妹出事吧。皇宫守卫多,人心难测,你先忍几天。等跟着太后娘娘出宫,到了先帝的华陵,安置下来之后,找个机会把一切和盘托出。”
红梅再次点点头,突然给喜乐总管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喜乐总管叹口气,双手把红梅扶起来,嘴里道:“红梅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咱们都是可怜人,相互帮扶是应该的。”
之后,二人并排走着,再也没说话。到了太后的慈宁宫,喜总管把皇帝的意思上禀,说让红梅姑娘到太后身边服侍。太后眯起眼,打量二人一会儿,笑笑:“好啊,皇帝有心了。哀家出宫去给先帝扫墓,准备住一段时间。皇帝身边,就麻烦喜总管多加照顾了。”
喜总管弯腰低首,满脸陪笑:“谨遵太后懿旨,其实,这是奴才分内的事,还劳太后娘娘嘱咐。”
太后笑道:“这么多年,哀家很少离开皇儿身边,自然有些不放心。后宫的妃嫔都是温良孝顺的,就那个袁贵妃,一向趾高气扬的,处处还想凌驾在皇后之上。哀家说过她两回,她不服气,心中生了怨恨。喜总管不可冷眼旁观,时不时给皇帝提个醒儿,别叫皇后受委屈。”
太后这话没人敢接,太后是正经婆母,数落贵妃两句没什么。别的人说话,可就是以下犯上,自找不痛快了。
喜总管无奈笑笑:“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文采风流,还有一身好武艺。陛下对皇后娘娘又喜爱又敬重,娘娘还有三个好孩子傍身,太后娘娘只管放心。”
太后点点头:“哀家已经嘱咐暗龙卫了,保护皇后和所有皇嗣。后宫等级森严,人人想往上爬,皇帝只有一位,妃嫔要争宠无可厚非。虽然争斗在所难免,做事要有底限,不能伤害皇后和皇家子嗣。若有异动,皇嗣危急,可先斩后奏。”
喜总管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嘴里下意识地说:“太后英明,想得周到。”
继辉九年,二月初九,那天天气很好,春色渐浓,柳色青青,杏花晶莹。皇帝亲自送行,王太后一行浩浩荡荡地去了先帝的华陵。
太后跟先帝的关系很复杂,后期基本上是撕破脸了,都想让对方死。最终,太后棋高一着,送了先帝一程。如今事过数年,更没什么情分了,现在去先帝的皇陵扫墓,纯粹是为了躲清闲。
太后住到了皇陵里专门修的一个清静小院里,下人们也都安置妥当。太后寻思,虽然是躲清静,不过来都来了,也得做一场祭典活动。皇家祭祀,讲究特多,从准备到结尾,忙了半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