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气氛,正一点点沉下来。
方浪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他坐在石案对面,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作答。
便在此时——
“秦当家想知道的话,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帐外传来。
声音不高,隔着厚重的帐布,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像是冰珠落玉盘,带着几分特有的矜贵与疏离。
众人皆是一怔。
秦玉眉梢微挑,转头望向帐口。
“啪——”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清晨灰白色的天光混着淡淡的瘴气,瞬间涌了进来,逆着光,两道纤细的身影站在帐口。
为首的女子一身素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脸色依旧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眉眼间却没了半分虚弱,清清冷冷的,正是慕容清。
她身侧,王芸静静站着。
“慕容少宗主?”
秦玉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怎么来了?”
慕容清淡笑一声,迈步走进帐来。王芸紧随其后,顺手放下了帐帘。
“怎么,秦当家不欢迎?”
“自然是欢迎的。”
秦玉笑了笑,伸手相让。
慕容清的目光,却先扫过了林子豪身旁的李峰。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戏谑,意有所指地道:“不过,你们家的小朋友,似乎不这么想。”
李峰闻言,眉头顿时一皱。
他盯着慕容清,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憋了口气,刚要开口说什么。
“慕容少宗主莫要见怪。”
楚云飞淡淡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他坐在原位,目光平静,语气也平和。
“小孩子心性,比较容易记仇。”
慕容清闻言,轻轻挑眉。
“也是。看来这心性还需要再磨练,否则日后难成大事。”
说罢,她收回目光,与王芸一同在石案另一侧坐下。
李峰顿时一噎,脸色更不好看了。
“你……”
“好了。”
方浪见状,连忙站起身打圆场。
“诸位,有话好好说,没必要为了几句闲话伤了和气。既然慕容少宗主来了,那秦兄想知道的事情,不如就由少宗主亲自说说吧。”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向慕容清,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五毒教究竟在毒瘴林里藏着什么秘密。”
秦玉看向方浪,略显意外。
“方兄,你自己也不知道?”
方浪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是真不知道。”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随后解释道:“当初我们进入毒瘴林,只是偶然遇到了遭到袭击的琉璃宗弟子。眼看他们情况危急,总不能见死不救,所以便出手帮了一把。至于他们为什么会被追杀,以及毒瘴林深处究竟有什么,我们确实不清楚。”
秦玉听完,转头看向方浪,眼中掠过一抹促狭。
“合着方兄你这是英雄救美,还险些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方浪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
“让秦兄见笑了。”
他说着,连忙将方才沏好的悟道茶,轻轻推到慕容清面前。
“慕容少宗主,请用茶。还请您跟我们说说,这毒瘴林深处,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慕容清低头,看了眼面前的茶杯。
茶汤澄澈,泛着极淡的灵光,一股清灵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也没客气,伸出纤纤玉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清润甘醇,连经脉中残存的几分滞涩,都散了些许。
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放下茶杯,她这才缓缓开口。
“根据那名弟子临死前传回来的消息,五毒教似乎正在利用这片毒瘴林,孕育他们的圣物。”
“圣物?”
林子豪原本还在琢磨着要不要再喝一杯悟道茶,听到这两个字,顿时抬起了头。
不仅是他,就连秦玉与楚云飞,神色也微微一变。
五毒教在毒瘴林深处孕育圣物?
这可不是寻常的宗门秘事。
慕容清点了点头,神情逐渐凝重。
“没错,就在毒瘴林深处的某个地方。那名弟子当时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想要进一步查探,却没想到因此遭到了五毒教的围杀。临死之前,他冒险将消息传了出来,之后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沉重。
“而且……”
秦玉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便知道后面还有更重要的消息。
“而且什么?”
慕容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
“而且,他们这个计划,似乎在前一次秘境开启时就已经启动了。”
话音落下,营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百年前!
秦玉眸光微动,很快便想到了天元秘境的开启规律。
天元秘境每隔百年才会开启一次。慕容清所说的前一次秘境开启,显然指的就是百年前。
也就是说,五毒教孕育圣物的计划,最迟在百年前便已经开始。
一个宗门,竟然耗费百年时间,利用整片毒瘴林来孕育某种圣物。
这其中所涉及的资源、心血与风险,绝不是寻常宗门能够轻易承担的。
“难怪……”
半晌,秦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难怪那巫蛮灵不惜下死手,赶尽杀绝。”
“这可是他们宗门压上百年气运的核心秘密。被人撞破了,自然要灭口。”
“可是……”
林子豪皱着眉,忍不住开口。
“他们干嘛死守在林子里?既然秘密这么重要,追出来斩草除根,不是更干净?”
“没那么简单。”
楚云飞端起茶杯,轻轻转动着杯沿,淡淡道。
“他们靠的,就是毒瘴林的天然优势。瘴气、蛊虫、地利,三者合一,才能压制琉璃宗与丹师协会的联手。”
“要是离开了瘴林腹地,没了这些依仗,他们可未必还有这个能耐。”
“还有一点。”
秦玉接过话头,目光微微一沉。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孕育的圣物,很可能已经到了某个关键阶段,所以五毒教才不得不守在那里。一旦有人闯入,百年来的准备便有可能功亏一篑。”
帐内再度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个消息。
百年谋划,只为一宝。
五毒教这隐忍的功夫,也未免太可怕了。
秦玉指尖,又开始轻轻叩击石案。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慕容清。
“对了,慕容少宗主。那他们这圣物,究竟是什么?”
慕容清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名弟子只来得及传回一些零散的消息,并没有提及圣物的具体形态。至于它究竟是什么,又有何作用,我们目前都无从得知。”
林子豪听到这里,却忽然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众人纷纷看向他。
林子豪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既然都叫五毒教了,他们的圣物不就是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这五种毒物吗?说不定他们就是想把这五种东西养到某种程度,再弄出个厉害的玩意儿来。”
方浪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道:“林兄,你这猜得倒是够直接。”
“那不然呢?”
林子豪挑了挑眉。
“名字都摆在这里了,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慕容清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直接否定,只是淡淡说道:“你说的倒是不错,不过,那只是对五毒教而言。”
林子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秦玉也察觉到慕容清话里有话,目光落在她身上。
“慕容少宗主这话,似乎另有所指。”
慕容清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停留片刻,随后抬起头,神情比先前认真了许多。
“秦当家,你可知道五毒教的前身?”
话音落下。
帐内,彻底安静了。
石案旁的铜壶,水还在沸着,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