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储物戒清脆的落地声,骤然划破大殿死寂。
清脆的声响像一根针,扎破了笼罩三人头顶的那层厚重沉默。
杨潇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半步,后背撞上许砚的手臂,才勉强没有坐到地上。
许砚伸手扶住他,金色灵光还在周身流转,但强度已经降了大半。
小白站在两人侧后方,血色竖瞳盯着石像上那件空荡荡的黑色斗篷看了许久,确认里面再无半分邪气残留,才将紧绷的肩颈一寸寸放了下来。
三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方才发生的一切太快了。
从雷枪破空而至、钉死黑斗篷,到秦玉携宝宝从天而降,再到那道自称“阿飘”的灰色魂体当众吞噬了黑斗篷——前后不过百余息。
信息量大到他们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消化第一件事,第三件事就已经尘埃落定。
“老三你不要紧吧!”
杨潇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嘶哑的急切。
他的视线越过许砚的肩头,死死锁在石像上方的秦玉身上。
秦玉正双手握着那柄贯穿石像的雷枪,试图将其拔出。
然而枪身缠绕的紫色雷弧并不认他。
每当他的手掌用力,枪身便炸出一圈密集的电弧,噼里啪啦劈在他的手背、前臂、胸口,灼烧的焦味混着皮肉被击穿的细微声响,从石像顶端不断传下来。
秦玉的衣袖已经被雷弧烧出好几个黑洞,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蜿蜒的红色灼痕,手掌虎口处的皮肉翻卷开来,渗出的血珠刚冒头就被雷热蒸干,留下一层焦黑的薄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
杨潇挣开许砚的手,朝石像方向迈了一步,被许砚一把拽住后领。
“别过去,那雷力连不是你能抗衡的。”
许砚的语气很平,但拽着杨潇后领的五指收得极紧。
石像上方,秦玉侧过头,视线向下扫了三人一眼。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砸在石像表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不用。”
他的声音被雷弧的噼啪声切成几段,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等我收服了它再与你们细说。”
话落,他不再分心,双臂肌肉隆起,十指死死嵌入枪柄,腰背猛地绷成一张弓。
吱——
金属与石料摩擦的尖锐声刺穿耳膜。
枪身动了。
那柄贯穿石像的雷烬长枪,在秦玉近乎蛮横的蛮力之下,一点一点从石像内部被生拽出来。
每拔出一分,枪身暴涨的雷弧便凶猛三分。
紫色的电光不再只是劈在他的手臂上,而是顺着他的经脉往体内钻,从手臂蔓延到肩胛,从肩胛窜上脖颈,整个人被雷光裹成了一团刺目的紫白色火球。
杨潇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脚下不由自主又往前挪了半步。
许砚没有再拦他,因为他自己的身体也前倾了两寸。
嘭!
枪尖脱离石像的瞬间,整柄雷烬长枪发出一声清越到刺耳的嗡鸣。
秦玉双手高举长枪,指节发白,青筋暴突,枪身在他掌中剧烈震颤,像一条被强行按住七寸的活蛇,拼命想要挣脱。
他撑了不到一息。
嗤——
一道比先前所有雷弧都要粗壮十倍的紫色闪电,从枪身炸开,正面轰在秦玉的胸口。
秦玉闷哼一声,五指被震得骤然松开。
雷烬脱手的刹那,整柄长枪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紫色雷光,从他掌心暴射而出,穿透大殿穹顶,冲入落雷谷的天幕之中,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玉单膝跪在石像顶端,胸口的衣襟被烧穿了一大片,露出下面一道焦黑的灼伤。他大口喘着粗气,抬头望向雷光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
“跑了。”
他翻身从石像上跳下,落地时脚跟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稳住身形后转身就要往大殿外追。
“主人,你这样是没用的。”
阿飘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
灰色魂体悬浮在半空,吞噬了黑斗篷之后,它的轮廓比先前凝实了不少,五官依旧模糊,但隐约能辨出一张瘦削的脸型。
秦玉停住脚步,侧身看它。
“虽然主人你已经完成了雷池的洗礼,但并不代表雷烬认可你、接纳你。”
阿飘飘到他面前,灰色雾气在虚幻的下巴处翻了个卷,像是在摸一把并不存在的胡子。
“你追上去也没用,它不认你,你连碰都碰不了,刚才你也尝到了。”
秦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手虎口处翻卷的焦肉,没有反驳。
“那你可有什么办法。”
阿飘歪了歪头,灰色雾气朝一个方向飘了飘。
“办法很简单。”
“你可以找宝宝大人帮忙。”
秦玉顺着它飘动的方向看过去。
宝宝正用小爪子指着自己圆滚滚的鼻尖,一对琉璃竖瞳瞪得溜圆。
“我?”
阿飘的魂体朝宝宝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
“没错,宝宝大人。”
它顿了一下,灰色雾气收敛翻滚,语气变得郑重。
“宝宝大人其实是雷祖留在雷烬长枪内的一缕道蕴所化。”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阿飘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
“换句话说,宝宝大人的真实身份,就是雷烬的器灵。”
秦玉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眼前这只银白色的小兽身上。
圆脑袋,短耳朵,毛茸茸的尾巴翘在身后,一双琉璃竖瞳还保持着方才的茫然。
雷祖道蕴所化。
雷烬器灵。
这两个词和眼前这只动不动就撒泼打滚、贪吃耍赖的小东西,无论如何都对不上号。
秦玉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雷烬灼伤的双手,再抬头看看宝宝,来回看了三遍。
不远处的杨潇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半天没合上。
许砚的金色灵光都停滞了一瞬,随即才重新流转起来。
小白的反应最为直接——她朝宝宝的方向退了半步,血色竖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随即缓缓低下头,微微躬身,是妖兽面对更高阶血脉时本能的敬意。
宝宝的琉璃竖瞳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看它。
而且看它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它先是愣了两息,随后小胸脯一挺,前爪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听到没有。”
它的小脑袋微微偏了偏,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甩了一个弧度,落在秦玉的肩头,拍了两下。
“本宝可是雷祖道蕴所化,雷烬器灵。”
“阿玉,你以后可要好好供着我!”
秦玉盯着它,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
他伸手把宝宝从肩头拎起来,托在掌心,与它平视。
“你赶紧把雷烬唤回来。”
宝宝被他拎着后颈皮悬在半空,四只小爪子朝下垂着,晃了晃,信誓旦旦地点头。
“明白,交给我吧!”
它从秦玉掌心挣脱出来,飘到半空,摆出一个四爪张开、尾巴笔直朝天的架势。
维持了两息。
然后它缓缓转过头,银白竖瞳里写满了茫然。
“阿玉,我要怎么做才能把雷烬唤回来?”
秦玉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闭了一下眼。
“阿飘,你跟宝宝说吧。”
“得咧!”
阿飘的灰色魂体飘到宝宝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不太聪明但身份尊贵的孩子。
“宝宝大人,您只要用心去感应与雷烬之间的联系就可以了。”
“雷烬本就是你的,血脉相连,道蕴相通。只要您静下心来,那份联系自然会浮现。“
宝宝歪着脑袋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它收起张开的四爪,盘腿坐在半空,银白色的短尾巴垂落下来,不再晃动。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雷声,没有邪气,没有厮杀的余波。只有碎石缝隙里偶尔滴落的水珠,和众人刻意放轻的呼吸。
宝宝闭着眼,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的小脸皱成一团,耳朵抖了抖,尾巴尖不安分地抽动了两下,显然“静下心来”这件事对它而言并不容易。
但渐渐地,它的表情松弛下来。
眉心的褶皱一点点展开,呼吸变得绵长平稳,银白色的皮毛表面开始浮现极其微弱的光泽,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那种柔和辉芒。
它看到了什么。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有雷。
不是落雷谷那种狂暴肆虐的毁灭之雷,是更古老、更纯粹、更温柔的东西。
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色雷丝在虚空中交织、缠绕、编织,像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每一根雷丝都在轻轻震颤,发出极低极低的嗡鸣,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首绵延不绝的、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结的长调。
宝宝站在那张网的正中央。
它低头看自己的爪子,爪子是透明的。整个身体都是透明的,像一团被雷光凝成的琉璃。
它能看见自己体内流淌的东西——不是血液,不是灵力,而是一道道与周围那张巨网完全相同的银白雷丝。
它们从它的心脏出发,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最终从爪尖、尾尖、耳尖延伸出去,融入那张无边无际的雷网之中。
它就是网的一部分。
网也是它的一部分。
然后,它看见了那个身影。
很远。
远到几乎站在虚空的尽头。
一道模糊的、高大的轮廓,背对着它,面朝着更深处的黑暗。那道身影周身环绕着与宝宝体内完全相同的银白雷光,浩瀚、磅礴、温厚,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
身影没有转身。
但有声音传过来了。
穿过无尽的虚空,穿过交织的雷网,穿过不知多少岁月的沉默,轻轻落在宝宝的耳边。
只有两个字。
“宝宝。”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带着宠溺,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温柔期许。
宝宝的透明身躯猛地震了一下。
它张开嘴,想要回应,想要喊些什么,可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道身影依旧没有转身,但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它在消失。
宝宝拼命往前跑,四只透明的小爪子踩在雷网上,每一步都踏出一圈银白色的涟漪。
跑了很久很久。
那道身影始终在前方,始终是那个距离,不远不近,追不上。
直到最后,身影化作一缕银白色的光,融入了那张无边的雷网之中。
而在光芒消散的位置,一柄长枪静静悬浮在虚空正中。
枪身修长凛冽,通体流转着与宝宝体内完全一致的银白雷光,枪尖凝聚的紫色雷弧安安静静,不再暴烈,不再抗拒。
它在等它。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等它。
宝宝停下脚步,站在长枪面前,抬起一只透明的小爪子,轻轻碰了上去。
触碰的瞬间,整片虚空的雷网同时亮了。
大殿之中,宝宝猛地睁开眼。
琉璃竖瞳里翻涌着一层莹润的水光,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和平时判若两兽。
没有嚣张,没有傲娇,没有耍宝。
它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抬起右前爪,朝着大殿穹顶的方向,轻轻一挥。
没有嘶吼,没有暴喝,甚至没有灵力波动。
但落雷谷的天幕之上,一道紫色的雷光骤然亮起。
那道光从天幕最深处坠落,拖着一条细长的银白尾焰,穿透云层,穿透谷壁折射的灰雾,穿透遗迹大殿残破的穹顶,笔直坠入大殿之内。
雷烬长枪。
它回来了。
枪身上缠绕的紫色雷弧收敛得干干净净,银白色的枪体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光泽,没有暴戾,没有抗拒,安安静静地悬停在宝宝身前三寸的位置。
枪尖微微朝下倾斜,像是一头桀骜的野兽,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低下了它高昂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