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县城的小巷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李建业家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欢声笑语瞬间涌了进来。
“建业,我们回来啦!”艾莎清脆的声音打头阵,人还没完全进院子,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已经先进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安娜、王秀媛和王秀兰,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东西,脸上挂着逛了一下午街的满足和疲惫。
李守业和李安安早就听见了动静,从屋里一溜烟跑出来,一人抱住一条腿。
李建业正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手,闻声笑呵呵地走出来,“回来啦?看你们这架势,是把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搬空了?”
“哪有那么夸张!”艾莎把手里的东西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献宝似的打开一个纸包,“快看,建业,我给你也买了件新衬衫!”
那是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在当时可是顶时髦的料子。
“还有我的!”王秀兰也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布鞋。
李建业笑着接过来,“都有心了,快进屋歇歇,饭马上就好。”
“先别急着吃饭!”艾莎拉着王秀媛,把她推到李建业面前,“快,秀媛,让你建业哥看看,我们今天最大的成果!”
王秀媛被推得一个踉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里却闪烁着藏不住的喜悦和新奇。
她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上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料子虽然普通,但胜在干净利落,裁剪得体,配上她那股子文静的书卷气,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建业哥,这……好看不?”王秀媛有些拘谨地捏了捏衣角。
李建业上下打量了一番,认真地点点头:“好看,真好看,这身衣服素净,穿着去学校给孩子们上课,正合适,有老师的样子。”
一句“有老师的样子”,比十句“漂亮”都让王秀媛高兴,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舒展开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就是就是,我们都说这身最适合秀媛!”艾莎在一旁附和道,“还有这件,这件是换着穿的!”
说着,她又抖搂开一件浅灰色的上衣。
“妈妈,秀媛姨姨穿新衣服真好看!”李安安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李守业也跟着点头:“嗯,比以前的衣服好看!”
童言无忌,却最是真实。
王秀媛以前的衣服,大多是打了补丁的旧衣服,颜色也灰扑扑的,人再好看,也显得没精神,如今换上新装,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你们也试试啊,都买了新衣服,让我看看。”李建业笑着对艾莎和安娜她们说。
这一下可点燃了女人们的热情。
几个女人轮流回屋换上新买的衣服,出来在院子里转一圈,让李建业评判。
这个年代的衣服款式简单,无非就是衬衫、裤子、连衣裙,但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有不同的味道。
安娜选了一条碎花连衣裙,更显她成熟温柔的气质,艾莎则挑了件颜色鲜亮些的短袖衫,衬得她皮肤雪白,活力四射。
院子里一时间莺莺燕燕,热闹非凡。
“对了建业,”艾莎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我们今天还去裁缝铺了,我们一人定做了一身旗袍呢!”
“旗袍?”李建业有些意外。
“对呀!”艾莎的蓝眼睛里满是期待,“裁缝师傅说,过一个星期就能做好,到时候我们穿给你看!”
李建业能想象出她们穿上旗袍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行,那我可等着看了,不过现在,各位大美女,跑了一天了,咱们是不是该吃饭了?饭菜可都要凉了。”
“吃饭吃饭,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李守业第一个响应。
一家人笑呵呵地进了屋,饭菜早已摆上了桌。
红烧肉,炖豆角,还有一盘清炒的青菜,香气扑鼻。
温馨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聊着今天发生的趣事,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小屋。
……
与此同时,两条街外的高家,饭桌上的气氛就没这么和睦了。
高师傅闷头扒拉着碗里的高粱米饭,一言不发。
刘老太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咸菜,嘴里念念有词:“你说,那李建业到底是干啥的?神神秘秘的,整天不出门,一出门就认识县长,还跟咱们厂的副厂长称兄道弟,邪门!”
高师傅把一口饭咽下去,沉声说:“我不管他是干啥的,人家有本事是人家的事,我可警告你,你以后少去招惹人家,听见没?今天副厂长还特意找我,旁敲侧击地问咱家跟李建业是不是有啥过节,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我放明白点!”
一听这话,刘老太不乐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招惹他啥了?我哪句话说错了?我还不是为了能让小军看上电视机?!”
“为了小军?我看你是为了你那点面子!”高师傅也来了火气,“你还好意思说,上次的事还没够丢人?”
“行行行,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刘老太看老头子真要发火,赶紧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又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股子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劲儿。
“哎,老头子,你先别气,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今天可是听说了,那个李建业,他根本就没啥正经工作!”
高师傅眉头一皱:“你又听谁在那胡咧咧?”
“这回可是真的!”刘老太信誓旦旦,“我听人家说,亲眼看见的,他呀,就在外面摆摊卖鱼呢!”
“卖鱼?”高师傅夹菜的动作停住了,一脸的错愕。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李建业跟县长都看上去很熟,很可能已经被调入了什么单位,或者是哪个小领导,唯独没想过,会是摆地摊的。
在现在这个年头,搞这些七七八八的,那准是二流子。
“对!就是卖鱼!”刘老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幸灾乐祸,“你说可笑不可笑?搞得那么神秘,还以为是多大的人物呢,结果就是个二道贩子!”
高师傅愣了半天,消化着这个消息。
在他这种老工人的观念里,工人阶级才是最光荣的,那都是有单位、吃皇粮的,像这种自己搞点小买卖的,都属于“不务正业”,甚至有点上不了台面。
他放下筷子,看着刘老太,满脸都是怀疑:“摆摊卖鱼?现在政策不是还不让吗?那不叫投机倒把?城里都没人管?”
“谁说不是呢!”刘老太一拍桌子,声音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我看他李建业就是仗着那点关系胡乱来,什么投机倒把,他那不就是投机倒把吗?!”
高师傅看着她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眉心拧得更紧,他放下筷子,没急着说话,而是沉吟片刻。
李建业刚搬来县城,县长和钢铁厂的副厂长就上门做客,这事儿他是亲眼见的,能让县里头这么重视,那肯定是有什么说头,或许……人家真就是被特许了?现在上面不是也开始提倡搞活经济了吗?
可即便如此,高师傅还是想不明白:“卖鱼?卖鱼能赚几个钱?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个有本事的,就去干这个?”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糟蹋人才。
刘老太撇了撇嘴,一脸不屑:“谁知道呢!反正我听人说,就是卖鱼,在菜市场门口,哼,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他多大能耐呢!”
“不就是个臭卖鱼的。”
她心里头那股子嫉妒和瞧不起,是怎么也压不住。
高师傅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看着刘老太,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行了,你也别管人家那些事儿了,咱们就过好咱们的,能弄台黑白电视机回来,让小军有电视看就行了,人家的事儿,咱们少掺和。”
“我掺和什么了我!”刘老太不乐意了,筷子在碗边敲得叮当响,“我就说两句怎么了?还不是为了小军想看电视?他李建业能耐大,就能随便乱搞?!”
高师傅没再接话,闷头吃饭,他太了解自己媳妇儿的脾气了,说再多也没用。
刘老太看老头子不吭声,气呼呼地扒拉了几口饭,心里却没消停。
她不光背后要说李建业,明儿她还要亲自去瞧瞧,她倒要看看,他李建业卖个鱼,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凭什么能让县长和副厂长都对他青睐有加!难道这鱼还能是金子做的?!
……
时间眨眼就到了第二天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柳南巷567号的小院里,李建业就已经起床了,他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妻儿,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便进了厨房。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锅里热气腾腾。
他打了几个鸡蛋,又拿出头天晚上发好的面,三两下就烙好了几张香喷喷的鸡蛋饼,又煮了一大锅小米粥,这些都是给家里女人们准备的,他自己则简单吃了点,垫了垫肚子。
刚吃完饭,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吱呀”一声。
“建业哥!”李栋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股子清晨的朝气。
“建业哥,我们来送鱼了!”陈妮儿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温柔而腼腆。
李建业应了一声,走出去打开院门,板车上,几个大木桶里装着活蹦乱跳的鱼,水花四溅,带着一股子清新的水腥味儿,李栋梁和陈妮儿两人额头上都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推着板车过来的。
“快进来,吃点早饭。”李建业客气地招呼道。
李栋梁摆了摆手,憨厚一笑:“不用了建业哥,我们在家吃过了,这不,怕耽误你卖鱼,赶紧就送过来了。”
陈妮儿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李建业看着他们俩,心里盘算着,他可没打算一直亲自去卖鱼,这营生,最终还是要交给李栋梁两口子,今天正好,带他们去看看,熟悉熟悉流程。
“行,既然吃过了,那咱们就别耽搁了。”李建业说着,从屋里拿出一件外套披上,“今天我带你们去菜市场转转,看看我是怎么卖的,过些日子,这些事儿就全权交给你们两口子了,我啊,就当个甩手掌柜,到时候只管收钱就行。”
李栋梁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行!建业哥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陈妮儿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显然对这份工作充满了期待。
三人正准备出门,屋里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王秀媛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妆容,显得格外精神。
“秀媛,起这么早?”李建业有些意外。
王秀媛轻轻一笑,声音带着中原口音的特有韵味:“可不是得早点嘛,今天第一天去学校报到,总得收拾利索点,给孩子们和老师们留个好印象。”
她看了看李建业身边的李栋梁和陈妮儿,又看了看板车上的鱼,明白了李建业是要去忙活了。
“建业哥,你们先忙吧。”王秀媛说着,便自顾自的捯饬起来。
李建业看着她这副积极劲儿,心里为她感到高兴,新的生活,新的开始,祝她一切顺利。
收回目光,李建业对李栋梁和陈妮儿说:“走吧,咱们也出发。”
三人推着板车,沿着柳南巷,朝着县城菜市场的方向走去,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渐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
……
与此同时,高家。
高师傅也已经吃完了早饭,拿上自己的饭盒和工具包,准备去钢铁厂上班,高小军背着书包,拉着爷爷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爷爷,你今天可得帮我问问,咱们的电视机票啥时候能到啊?我可想看电视了!”高小军奶声奶气地说道。
高师傅摸了摸孙子的头,笑着应道:“行行行,爷爷今天就去问问,你好好上学,别光想着看电视。”
高小军这才高兴地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院子,高师傅又叮嘱了刘老太几句,让她在家好好待着,便也锁上院门,往钢铁厂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刘老太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头那股子不服气又冒了出来,她越想越觉得不服气,一个卖鱼的,凭什么能让县长和副厂长都给面子?她就不信,这李建业真有什么三头六臂!
她可不是那种光说不练的主儿。
刘老太把碗筷往厨房一堆,也顾不上收拾了,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把头上的帕子系紧了些,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我倒要看看,他李建业卖鱼,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
她锁上院门,迈着小脚,一路小跑地出了巷子,直奔菜市场的方向而去,她要亲眼看看,李建业到底卖的是什么鱼!
……
此时。
李建业和李栋梁推着板车,车上木桶里的活鱼溅起水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两人脚步稳健,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栋梁,你仔细看好了,今天我怎么卖,怎么跟人打交道,你都记在心里。”李建业一边推车,一边侧头叮嘱李栋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沉稳劲儿。
李栋梁认真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板车上的鱼。
“还有,算账的时候,手脚要快,心要细,不能差一分一厘,买卖讲究个诚信,回头客才是长久的。”李建业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教导。
李栋梁“嗯”了一声,又问:“建业哥,那价格呢?咱们这鱼是六毛一斤,要是一下子买得多,能便宜点不?”
李建业笑了笑:“暂时不用,咱们的鱼新鲜,量也足,这价格已经很公道了,等以后你熟悉了,可以自己看着办,不过,最要紧的是,这事儿咱们得低调。”
他压低了声音:“现在上面虽然允许搞活经济,但个体户摆摊毕竟还是个新鲜事儿,容易引人注意,咱们这鱼,每天送来,每天卖完,赚的差不多就行了,别把动静搞太大,明白吗?”
李栋梁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郑重:“建业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不远处,刘老太迈着小脚,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跟在他们身后,她本想看看李建业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结果一出门,就看见这两人推着一板车的鱼,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她的好奇心被勾得更足了,脚步也跟着加快了几分,她远远地听着李建业的叮嘱,心里嘀咕,这李建业还真把自己当个大人物了,卖个鱼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三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巷,很快就到了城关菜市场。
菜市场里已经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气息,李建业把板车停在外面,靠着墙根,找了个不碍事儿的地方,他动作麻利地从板车上取下几块湿布,轻轻盖在木桶上,只露出几条活蹦乱跳的鱼。
他没有急着吆喝,只是把摊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湿布一掀开,桶里的鱼儿顿时活跃起来,尾巴一甩一甩,激起一阵阵水花,鱼身在水里泛着光,一看就是刚捞上来的新鲜货。
刘老太躲在不远处的蔬菜摊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她想看看,李建业这鱼到底能卖出什么花样来。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几位买菜的大妈被这活鱼吸引了过来。
“哟,这鱼可真新鲜啊!”一位大妈蹲下身子,伸手指了指桶里的鱼。
“是啊大妈,刚从鱼塘里捞出来的,保证活蹦乱跳!”
“怎么卖啊?”另一位大妈也凑了过来。
“六毛钱一斤,不二价!”李建业直接报了价。
“六毛?可不便宜啊!”有人嘀咕了一句。
“大妈,您看这鱼,这精神头,这新鲜劲儿,六毛钱一斤可不贵,您要是买回去,保准家里孩子爱吃!”李建业不紧不慢地介绍着。
“给我来一条!”一位大妈看中了桶里一条大鲤鱼,直接就拍板了。
李建业动作麻利,抄起鱼网,精准地捞起那条鲤鱼,鱼儿在他手里挣扎了几下,就被他稳稳地放在了秤盘上,他眼睛扫过秤杆,嘴里迅速报出数字:“三斤二两,一共一块九毛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小声提醒李栋梁:“栋梁,看好了,这秤要稳,不能晃,还有,找零的时候,得先看清楚人家给的是多少,别忙中出错。”
李栋梁在一旁看得认真,听到李建业的提醒,他用力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学习的渴望。
“一块九毛二,我给你两块,找八分钱。”大妈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币递过去。
李建业接过钱,手速飞快地从钱盒里拿出八分钱,递给大妈,同时把鱼包好,递了过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一个接着一个,买鱼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是被新鲜的鱼吸引,有的是看李建业这小伙子麻利爽快,觉得靠谱。
当然,还有很多是昨天没买上鱼的,今天特地来蹲。
李建业忙得脚不沾地,秤杆起起落落,钱盒里的钱也越来越厚。
“建业哥,这鱼可真好卖啊!”李栋梁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感叹。
“那是,咱们的鱼质量好,又是稀缺货,自然就不愁卖。”李建业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又称了一条鱼。
他趁着空隙,又叮嘱李栋梁:“还有,卖鱼的时候,得时不时地留意周围,咱们这营生,虽说现在政策松了点,但也不能太张扬,要是看见穿制服的,或者看着像检查的,咱们虽然不怕,但该收敛还是收敛点,跟人客客气气的。”
做生意吗,和气生财。
李栋梁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憨厚,但也不是傻子,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刘老太躲在暗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李建业的钱盒,她看着一张张钞票被收进去,心里开始打鼓,她老头子高师傅,在钢铁厂当六级钳工,那可是技术活,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六十多块钱的工资。
可这李建业,从她看到他摆摊到现在,才多长时间?这钱盒里的钱,眼瞅着就快赶上她老头子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卖鱼,有这么赚钱?
她之前还以为李建业是胡闹,瞧不起他,现在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