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很静,静的出奇。
听惯了的风雪呼啸,兵器相撞,魔兽嘶吼此刻都不存在,除了呼吸声以外再也没有一丝声响。
白佑缓缓睁开眼。
一片漆黑。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打量片刻后,感受到身体里还残存着一丝仙力,并且这个空间似乎就是被他那丝仙力所维持着。
白佑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脚下似乎是水面,一步迈出立即回荡起水声。
这里异常潮湿,每呼出一口气都混杂着咸腥的水汽,在这片黑暗里,白佑分不清方向,胡乱走了一阵子,远方却忽然浮现了一丝亮光。
心念微动,本着对光亮下意识的向往,白佑抬脚朝它缓缓靠了过去。
等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缕残魂。
他的周身弥漫着一层浓郁白汽,与黑色的怨气不同,白佑认出来,那是极强的执念。
这是一只靠着执念留在世间的残魂,因为他体内的那一丝仙气阴差阳错地布下这个空间。
可他是谁?
白佑蹙着眉,想不清自己为何能够与这只残魂的执念所对应。
残魂虚弱地漂浮着,羸弱的厉害,他一直背对着白佑,来来回回地飘动,似乎在焦急,也似乎是在不安着什么。
直到白佑走近了,他浑身一震,向前飘了两步,而后再一顿,颤颤巍巍地回头望去。
直到看清那张脸,白佑才了然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萧程肆。
“……”
两人四目相对。
萧程肆的魂魄颤了颤,静默片刻后,倏地转身又要离去,刚飘几步,白佑就眼神复杂地开口喊住了他。
“萧程肆。”
萧程肆身形一滞。
白佑道:“你还要去哪?”
“……”
不远处的萧程肆慢慢垂下头。
“我……我不知道我要去哪。”
他的残魂开始剧烈晃动,晃得不像人形。
“我被困在这里好久了……我一直飘着,没有光亮,我的衣裳根本就没有干过,全都是潮的,被这些水浸湿的。”
“我也不知道这些水到底是哪来的,我还在呼吸,可四肢百骸早就被着些腥臭的水汽给腐蚀了。”
“我痛……我浑身都痛……稍稍一动都痛。”
萧程肆说着,声音明显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甚至染上了一丝哽咽。
“我连呼吸都是痛的,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啃我的骨头,吃我的肉……我快被它们逼疯了。”
说罢,他转头去看白佑,颊边满是泪痕,他隔着黑暗去看那道白影,嘴唇嗫嚅着,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白佑……”
“师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真的不知道,我杀了好多人……他们的血……他们的血就在脚下,我不想这样的……我原本不想这样的。”
萧程肆颤抖着说:“我原本不想这样的……”
“我只是想让师尊多看我一眼,我不是废物,我只是想修习一身本事回去杀了金潼……然后,当师尊座下最得意的弟子……”
“我不想这样的。”
“……”
白佑静静与他对视,听着他的悔过,却没有别的多余动作。
其实在虞霜溟彻底复生的那一刻,白佑就明白了一些东西。
他还记得,当时在陵川调查含春院时,曾了解到隐邪丹,那种东西可以做到隐蔽邪气,但也同时会摒弃内心的良知,将人从内而外的侵蚀,变成只剩仇恨和任人摆布的傀儡。
这种东西,自然是出自虞霜溟的手笔,更何况萧程肆身体里的东西是更加危险的魔种。
纵使萧程肆无恶不作,可作为他的师尊,面对这一丝的良知,白佑还是忍不住从心底蔓延出歉意。
他不知晓虞霜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种入萧程肆的身体,他作为师尊,作为宗主,为何没有及时制止?
他怎么能毫无察觉。
能够放任虞霜溟蚕食一个又一个的性命。
“……”
见白佑一直沉默着,萧程肆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他不敢再看白佑,他怕看到他眼底的厌恶。
残魂不再抖动,萧程肆心如死水。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
“从小到大,就没人真的看得起我,我一直都是那个遭人鄙夷唾弃的贱骨头,为了活下去,我去偷,去抢,把正人君子所不耻的事都做了个遍,甚至……我还为了活下去,去给金潼做了男宠。”
“……”
萧程肆扯了扯嘴角,笑的凄凉。
“多可笑……我娘就是个妓女,她恨我,恨怀上我不能再接客,是我害的她沦落街头,她打我,骂我,让我去死,可我为了活着,最后又去做了男妓。”
他哼笑几声。
“果然是母子,贱都贱到一块去了。”
“……”
“萧程肆。”
白佑蹙眉开口:“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你太悲观,太极端,为何总是要去咒骂自己,为什么要打心底里就认为自己是不堪的?”
萧程肆笑着:“难道不是么?我这么脏,这辈子注定就不能活在阳光下。”
“那年你偷钱袋,理由可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给你娘治病。”
“……”
“当时我给你的钱袋,顾城渊给你的瓦罐,你也一直随身带着,瓦罐只是用来喝水么?这个理由你自己相信吗?”
“你咒骂你的母亲,甚至不惜带上自己,金潼一事,依照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会轻易委身的人,所以,金潼应当用什么事情去要挟你了,是吗?”
“我猜他是告诉你,只要你随他去,你娘的病就能治好,对吗?”
“你用最恶毒的话去咒骂,可你还是爱她,爱到可以委身于金潼。”
“你要当江陵峰最杰出的弟子,这是你的抱负,无论什么缘由,这个念头总是好的。”
“这也是我当初察觉到你与常人不同却依旧收下你的理由。”
“萧程肆,你并非有你自己所想的那么不堪,你只是不相信自己心中有善罢了,你鄙弃它,从不肯正视它,所以才会有一念之差,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萧程肆静默着。
白佑顿了顿继续道:“你与金潼的事,我早就知晓。”
“……”
萧程肆不由得紧张 ,他抬起头,重新去看白佑的神情。
白佑道:“当年顾城渊的心法需要阳贞之体才能修得,所以我才没有答应你,我早就知晓,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能够把你钉在耻辱柱上的事情。”
“不堪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泪陡然落下,萧程肆眼睫颤着,呼吸急促。
不堪的人不是自己。
这种念头,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来不敢说出的。
“……”
气氛陷入良久的沉默,只剩下啜泣声,白佑就那样看着他哭,一直到最后萧程肆哭够了,他缓缓道:“……我这辈子自觉自己永远是对的。”
“可现在不是了。我错了好多。”
白佑道:“知道错了,那就去赎罪吧。”
“人这一生哪会不犯错,无论多大的错,都会有相应的罪去赎,你我皆是如此。”
“等过错都弥补完了,再度转世为人,也就换的彻底。”
说完这句话,白佑明显感觉到周围亮堂了许多,抬眼一瞧,漆黑的空间竟然开始消散。
萧程肆的执念在减弱。
他的残魂越来越淡,在彻底消散之前,他后退一步,朝着白佑行了一个大礼,是以往江陵峰的方式,他就那样伏身,再也不再起身,直至彻底消散。
与之一齐消散的,还有一抹赤色。
罂粟的花瓣破碎开来,从萧程肆的心口摇曳而出,随风飘散。
“……”
空间散了,雪花重新落下,白佑再次听到了嘈杂的人声,他眼睫动了动,再度睁眼。
是熟悉的灵涧峰,只是现在变得异常狼藉。
刚一睁眼就感受到手中的重量,他垂眼向下看去,瞧见了手中的那把极其华贵的神剑。
“……”
“青泽?”
话音落下,青光一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精魄里走出,再也不是那副孩童模样。
“白宗主。”
白佑道:“你不随仙祖一起走吗?”
青泽敛目:“他早在几万年前就不要我了,我的职责便是留在这世间,扶持每一位宗主。”
既然如此,白佑也不再多问,刚收好青泽,抬眼就瞧见满身血渍的禅化尘朝他这个方向赶来。
“白宗主——”
禅化尘走近,神情略显焦急:“我们真是把你给找遍了。”
“你快去看看顾宗主吧,他……快不行了。”
先前一桩桩的事接踵而来,直到此刻白佑这才骤然想起这件大事,他脸色一白,不等禅化尘说完便朝着前峰掠去。
———作者有话说———
萧程肆的人物弧光也在此刻圆满了t^t
去赎罪吧,最不受我控制的一个角色,在我笔下挣扎着长出血肉的角色
你恶毒,自弃,自毁,心中却有那一丝隐秘的光点
我原本创造你只是想要给主角两个人带来一点阻碍,你本来只是一个炮灰角色,可你自命不凡,在我的笔下一点点生长,如同你的人设一般,用最烂的牌打出最好的效果,你疯狂抢戏,用烂泥一样的出身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
你不受我的控制,我敬佩你,尊重你,花大量笔墨去写你,在夜里一次次倾听你灵魂的呐喊,一次次思考应该给你一个什么结局
你的恶毒并非身不由己,但也不是完全自主
你纵然可怜,可也实在可恨
你是一个处于灰色地带的角色,但至少我很高兴能够完整地写出你
去赎罪吧,或许一百年,一千年,几万年
你是我创造的,我在这里等着你
下辈子阳光一点吧,其实天地都还在,其实谁也没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