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

茶山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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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诽谤朝廷,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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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师府,赵圭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愤怒、委屈、无助、绝望……种种情绪在他心里翻腾。

安叔和于仓担心地来看过他几次,他都只说“没事”。

夜深人静。

赵圭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空白的纸,油灯的光晕摇曳。他盯着那灯火,眼神从涣散,慢慢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你们都不见我,是吧?

你们都觉得我在胡闹,是吧?

你们都想把这事按下去,是吧?

好,好得很。

既然正路走不通,规矩讲不了,那……就别怪我用点“不规矩”的法子了。

他想起乐信行,想起《货殖略闻》。信息的传播,有时候比刀剑更有力量。归宁城这么大,人口这么多,达官贵人要脸面,朝廷重声誉……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铺开纸,提起笔,手因为激动和寒意微微发抖,但落笔却异常用力。

他没有写“白乐冤枉”,那样太直白,也太容易引火烧身。

他写的是:“开南义商,乐善好施,守城有功,今何在?镇抚司高墙深狱,音讯全无,生死谁问?”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言辞半遮半掩,却句句指向白乐被抓后杳无音信的事实,暗示其中或有冤屈。

他不敢提朝廷,只将矛头隐隐指向“镇抚司”办案不透明。

他知道这很冒险,一旦被查到,后果不堪设想。但他已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

“于大哥,”第二天一早,赵圭将一叠写好的“小抄”交给于仓,眼神决绝,“你拿着这些,去城西、城南几个热闹的茶楼、酒肆、坊市口……找那些看起来机灵、胆子大的闲汉或小童,给他们几个铜钱,让他们把这些‘悄悄’散出去。记住,分开去,别让人注意到你。”

于仓接过那叠纸,看着上面熟悉的乐信行“风格”却又充满煽动性的文字,手一抖,脸色发白:“赵……赵掌柜,这……这可是……”

“我知道。”赵圭打断他,声音低沉,“这是最后一招了。要么,把事情闹出点动静,逼得他们不得不给个说法;要么……咱们就真的只能卷铺盖回开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仓看着赵圭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一咬牙,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赵掌柜,你放心,我小心着办!”

于仓揣着那叠小抄,像一滴水汇入归宁城清晨的人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赵圭站在太师府的书房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他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

赌的是人心,是归宁城对“不平之事”的好奇与议论,更是赌那高高在上的朝廷,是否真的能完全无视这即将泛起的、微小的涟漪。

赵圭在太师府那间书房里,从清晨坐到日头偏西。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他在等,等着归宁府衙的差役拍门问罪,等着镇抚司那身熟悉的黑衣出现,哪怕是最坏的结果,督察院派人来“请”,他也认了。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赵安来过两趟,送茶水,眼神里藏着担忧,欲言又止。

于仓更是坐立不安,在门外廊下踱步的影子,时不时投在窗纸上。

“不应该啊……”赵圭盯着桌上剩下的那叠小抄,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些字句,他自己写的时候都觉得烫手,这归宁城的官爷们,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

莫非……是发的路子不对?是找的那些半大孩子和闲汉,是不是根本没把东西散到该看见的人眼里?

这念头一起,就像藤蔓缠住了心。

越想越有可能。

归宁这么大,他赵二少那点偷偷摸摸的手段,怕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于大哥。”

门外于仓立刻探头进来:“赵掌柜?”

“于大哥,”赵圭脸上因焦虑而发红,眼神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咱们出去转转。”

“啊?还……还出去?”于仓脸白了。

“就转转,听听风声。”

两人从太师府侧门溜了出去,混入归宁城傍晚渐起的人流。

先去的是离皇城稍远、商贾聚集的西市。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讲的还是前朝旧事。

赵圭和于仓捡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听说了没?开南那边,可出了档子稀奇事!”邻桌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听清。

赵圭心口一跳,捏紧了茶杯。

“啥稀奇事?伪周不是刚被打趴下吗?”有人接话。

“不是伪周,是更早那茬!”那行商卖着关子,“听说啊,开南有个挺有名的商人,叫什么白……白乐!被镇抚司给拿了!”

“商人?犯啥事了?偷税漏税?”

“嘿,要光是偷税漏税,能劳动镇抚司的大驾?”行商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神秘,“说是……西南以前那陈国留下来的!细作!”

“嚯!”几声低呼响起。

“真的假的?这都多少年的事了?”

“谁知道呢,反正镇抚司抓的人,能有错?不过……”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有些犹豫,“我有个表亲在开南跑船,他说这白乐,守城的时候可是出了死力的,还跟着敢死队去炸过炮台呢!这转眼就成了细作……”

“这话可不敢乱说!”立刻有人打断,“镇抚司办案,还能有冤屈?再说了,功劳是功劳,出身是出身,两码事!”

“也是……唉,这世道……”

议论声嗡嗡的,有惊讶,有猜测,也有那么一两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但很快就被更主流的“镇抚司没错论”盖了过去。

赵圭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消息是传开了,白乐是“细作”这事似乎也被默认了,可……好像没激起他预想中的“公愤”或“热议”。

人们更多的是当作一桩离奇谈资,茶余饭后嚼两句,也就散了。

他不甘心,又和于仓溜达到城南一片更杂乱的街区,酒肆里气味混浊,各色人等都有。

这里的话题更散,但也偶尔能听到“开南”“细作”“镇抚司”几个词蹦出来,夹杂在漕粮、盐价、某家青楼新来了头牌的闲谈里。

影响力不够。

远远不够。

回到太师府时,天已擦黑。赵圭把自己关回书房,盯着跳动的烛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来……是火候没到。”他喃喃自语,眼里那点犹豫彻底烧成了偏执的火焰,“得再加把柴。”

“赵掌柜,您……您还想干嘛?”于仓跟进来,声音发颤。

“抄!”赵圭吐出这个字,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叠更粗糙的草纸,抓起笔,蘸饱了墨,“把白天听到的那些议论,那些怀疑,那些‘两码事’的说法,也揉进去!不用明说,就写有功之人,何以一夜成囚?镇抚铁案,可能容人一辩?……多写!写上百份!”

于仓看着他近乎疯狂的样子,腿肚子都软了:“赵掌柜,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赵圭头也不抬,笔走如飞,字迹比白天那份更潦草,也更尖锐,“现在这点动静,屁用没有!要么把天捅个窟窿,逼他们给个说法;要么就眼睁睁看着老白被按死!我选前者!”

这一夜,太师府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赵圭写红了眼,于仓在一旁帮着整理、晾干墨迹,手抖得厉害,却不敢再劝。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赵圭和于仓揣着新出炉、还带着墨臭的“小抄”,再次悄然出门。

他们换了策略,专挑官员聚居的坊市、六部衙门附近的茶寮、甚至鹰扬书院外面……

然而,就在赵圭近乎自毁般地散播着第二批“小抄”,试图点燃更大舆论之火时,他完全不知道,不远处的归宁皇宫,澄心堂内,几份他最初散播的“小抄”,正安静地躺在紫檀御案上。

严星楚穿着常服,靠在椅背里,手指捏着那粗糙的纸片,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刻意挑起疑虑的字句,嘴角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却含义莫名的笑容。

“这是把他逼急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下首,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垂手而立,闻言颔首:“臣等本意,是以静制动,拖一拖陈仲,给他时间权衡,做出反应。赵圭这般不管不顾地搅和进来,四处点火……”

他顿了顿,“虽是无知妄为,打乱了原有步调,但从另一面看,倒也误打误撞,帮我们推动了此事的发酵。消息如此扩散,相信用不了多久,巴雅城那边也会坐不住了。”

严星楚点了点头,将“小抄”轻轻放下:“此事发酵可以,但要控制好火候。不能引起市面太大波动,更不能被有心人利用,借机生事。”

他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吴婴和镇抚司指挥使胡元,“吴婴,胡元。”

“臣在。”两人同时应声。

“这几日,多留意市井与各衙门口的风向。查查有没有人趁此机会浑水摸鱼,特别是……东牟那边的人。”严星楚语气转冷,“如果有,先盯住了,暂不要动。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是!”吴婴和胡元肃然领命。

洛天术这时又道:“按赵圭这般行事,他下一步,定会想方设法要求探视白乐,甚至当面对质。他今日散播流言,已落下实据。臣打算,明日一早便传唤他至督察院。”

严星楚“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又补充道:“他既想见,便让他见。镇抚司的牢饭,不妨也请他吃几天。年轻人,火气太盛,总得知道些进退深浅。陈仲那边,也能看得更明白些。”

“臣明白。”洛天术心领神会。

次日,天刚亮,赵圭几乎彻夜未眠,正红着眼睛和于仓商量是不是要再弄点更“劲爆”的内容时,太师府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不是预想中如狼似虎的官差,而是两名穿着青袍、神色冷肃的督察院吏员。

“赵圭?”为首一人确认身份后,语气平板无波,“洛大人传你,即刻前往督察院问话。”

该来的终于来了。

赵圭反而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哐当落了地,只是砸得胸腔生疼。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于仓使了个“稳住”的眼色,深吸一口气:“走吧。”

督察院的公堂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冷肃。

赵圭被引进去时,洛天术已端坐堂上,并未穿官服,只是一身深青色常袍,但那股久居高位、执掌风宪的威压,却比任何官服都更令人窒息。

他只是抬起眼皮,淡淡扫了赵圭一眼,赵圭就觉得后背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赵圭。”洛天术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砸在空旷的堂内,“你可知,你散布流言,诽谤朝廷,该当何罪?”

压力如山般压下。

赵圭感觉喉咙发干,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强迫自己站稳,抬起头,尽管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梗着脖子道:“回大人,草民……草民并未诽谤朝廷。草民只是……只是对镇抚司办案有些意见,心中不平,才……”

“意见?”洛天术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赵圭,镇抚司奉皇命办案,其行事,便是朝廷行事!你对镇抚司有‘意见’,散布此等动摇民心、质疑官衙之流言,与诽谤朝廷何异?你这点自作聪明、妄图裹胁民意的小把戏,在本官面前,不值一提。”

赵圭被噎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找不到词反驳。

洛天术的话像一把快刀,直接剖开了他那点小心思,让他无所遁形。

洛天术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冷声道:“再者,本官查明,你在归宁这几日,打着开南市舶司书吏的身份,奔走于各衙门之间,求见了不少人。怎么,今日到了本官这里,倒自称起‘草民’了?这身份,倒是切割得及时。”

赵圭心头一凛,知道对方把自己这几天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他硬着头皮道:“大人明鉴,草民……哦不,下官……小人救友心切,确是冒昧打扰了各位大人。今日既蒙大人传见,自然……自然得摆正身份,不敢再以公职相扰。”

“呵,好一个‘摆正身份’。”洛天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即笑意骤敛,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那你告诉本官,你摆正的是什么身份?是敢插手这等涉及前朝余孽、朝廷重案的热心百姓?还是说……你的身份,本就与那白乐一般,是前陈国埋下的暗桩?甚或是……别国细作?!”

最后几个字,洛天术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堂木拍下!

赵圭浑身剧震,冷汗“唰”地就下来了,瞬间湿透了内衫。

这帽子太大了,大到能直接把他、甚至把整个太师府都压垮!

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全靠一口气死死撑着,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大人明鉴啊!草民……草民绝无此意!更无此胆!草民只是……只是觉得不公!白乐他守开南、炸炮台,有功啊!怎么就……”

“有功,就能抵过其身为前陈谍报司人员的罪责?”洛天术声音冰寒,“功是功,过是过,朝廷自有律法权衡!白乐身份,他自己已供认不讳!你现在口口声声不公,你的公道又是什么?是觉得朝廷律法不公,还是觉得我镇抚司、我督察院办案不公?!”

赵圭被逼到了墙角,脑袋里嗡嗡作响,所有事先想好的说辞在洛天术层层递进的诘问和巨大的官威面前,全都碎成了渣。

他急得眼睛发红,脱口吼道:“那总得让人见见吧!各衙门推来推去,我到了镇抚司门口,明明白乐就关在里面,难道我连问一句话、见他一面都不行吗?!这算什么道理!”

吼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在咆哮公堂,脸色顿时惨白。

洛天术却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反而让赵圭更加心慌。

片刻,洛天术才缓缓道:“见?你以何身份去见?是平民百姓赵圭?还是赵太师府上的二少爷?还是你那份早已因你多日旷工、形同虚设的开南市舶司书吏身份?”

赵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哪个身份似乎都站不住脚。

洛天术却不放过他:“本官突然想起,你还是乐信行二掌柜。”

赵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是,是!大人,草民是乐信行合伙人,现在大掌柜被抓,草民总得问问大掌柜关于乐信行的后续事宜。”

“好。”洛天术点了点头,语气却更加莫测,“看来你今日,是非见白乐不可了。”

赵圭豁出去了,挺直脊背,迎上洛天术的目光:“是!草民……草民非见不可!”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赵圭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洛天术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赵圭,你为见案犯,不惜散布流言,煽动视听,已触犯律条。你对镇抚司办案公然质疑,对本官问话咆哮公堂。既然你如此执意要与那白乐相见……”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圭脸上,“本官便成全你。镇抚司诏狱,尚有空余牢房。你便进去,与你那‘合伙人’,好好‘商议’乐信行的后事吧。”

赵圭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洛天术。

他本以为最坏是被训斥、被驱赶,甚至被打几板子,却万万没想到,洛天术竟直接要把他下狱!

洛天术也在看着他,眼神深邃,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预料中的惊慌、恐惧、求饶。

然而,赵圭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闪过挣扎、恐惧,最终,却奇异地化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竟对着洛天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嘶哑却清晰:“谢……大人成全。”

这一下,反倒让洛天术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随即敛去。

他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两名督察院的差役上前,给赵圭套上了轻枷。

赵圭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押着,转身走出了这令他窒息的大堂。

等在督察院门外街角,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于仓,眼睁睁看着赵圭被套上木枷,由两名差役押送出来,朝着镇抚司方向而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愣了好半晌,他才猛地一跺脚,转身发疯似的朝着太师府狂奔。

“安叔!安叔!不好了!出大事了!”于仓冲进太师府,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赵掌柜……赵掌柜被督察院的洛大人抓了!直接……直接送镇抚司大牢去了!”

老管家赵安正在吩咐下人收拾庭院,闻言手里的剪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晃,被于仓连忙扶住。

“二少爷……二少爷他……”赵安嘴唇哆嗦着,老眼里瞬间涌上泪花和巨大的恐慌。

他是看着赵圭长大的,虽说这位二少爷以前荒唐,可这大半年有开南的消息传来,老爷是嘴上骂,眼底却是有笑意的。

怎么才回京几天,就捅出这么大篓子?督察院、镇抚司……那都是能要人命的地方啊!

“快……快给我准备笔墨!”赵安稳住心神,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知道此刻慌张无用,“我得立刻给老爷写信!八百里加急送开南!”

“我也写!我给高先生写信!”于仓也反应过来,急声道,“高先生主意多,得让他赶紧来归宁!”

两人也顾不上许多,就在赵安房里,各自铺开纸笔,手抖着,却以最快的速度将归宁发生的剧变写了下来。

写完,赵安立刻唤来最靠得住的心腹家人,让他务必以最快速度,将信送到已随太后鸾驾南下的赵南风手中。

于仓写完了,却不知道该把信怎么送往何处,高大杰是从临汀回了开南?还是和王七往归宁赶来?最后想了想,还是托赵安一起将信送往开南高大杰的院子。

就在归宁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逮捕而暗流微涌时,遥远的西部,雪山脚下的巴雅城,正笼罩在一片几乎能将一切生机冻结的酷寒与死寂之中。

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五日,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狂风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低矮破败的土石房屋。

整个小城,像被世界遗忘的孤岛,沉在冰冷的白色深渊里。

陈仲坐在城中那座最大、却也最显陈旧空旷的院落书房中,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挪动过了。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吝啬地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暖意。

寒意无孔不入,穿透厚重的皮裘,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但这冷,比起他心里的寒意,似乎又不算什么。

几天前,儿媳全汀兰红着眼睛、披头散发地冲到他面前,声音尖厉地承认,是她,向大洛朝廷告的密。

她说她不管外面世界多好,不管白乐描绘的未来多诱人,她不能让只有四岁的儿子离开她身边,去那吉凶未卜的远方。

她可以接受这苦寒之地,但接受不了骨肉分离。

陈仲当时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汀兰那双和她父亲全伏江极像的、此刻却盛满疯狂和绝望的眼睛,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伏江……他的好兄弟,为了他陈仲的“大业”,战死在鹰扬军的铁蹄下。如今,兄弟唯一的女儿,没有享受到该有的陈家少夫人的福份,而在这苦寒之地和他们坚持。他还能说什么?骂她糊涂?他骂不出口。

儿子陈至诚这几天也找了他几次,话里的意思越来越明白。

既然四年前兵败退守巴雅城时,心里就清楚再无复国之望,何必还要死死咬住那点早已不堪一击的“尊严”和“名分”不放?

看看被灭掉的西夏,吴砚卿和夏明伦中了毒,鹰扬军派人远赴南洋去寻药;看看刚刚投降的伪周,周迈回了岛,木青柠交了兵权,子女虽然进了归宁,可听说是在鹰扬书院读书,并未苛待。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走这条路?

“爹,如果您觉得亲自上书乞降,抹不开颜面,那……这降书,儿子来写!”陈至诚最后一次来见他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汀兰再这样下去……我怕她真的会出事。爹,就当是为了汀兰,为了全安,也为了……还跟着我们留在这里的、剩下的这些老老小小,给他们谋一条活路吧!”

陈至诚的话,像钝刀子,一刀刀割在陈仲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明白,儿子不仅仅是担心妻子,也是真的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这巴雅城,除了本地那些早已习惯的土族,从外面跟着他来的人,这几年死的死,病的病,走的走。亲家母和自己的夫人,没熬过去年冬天;老将任聪,开春时一场风寒就没了;现在还能称得上“老将”的,只剩下一个陈永,也是病痛缠身,每日靠着汤药吊着。

这地方,真的太苦了。苦得消磨人的意志,也吞噬着人活下去的念头。

他不由得想起更久远的过去。

他陈仲从前朝大夏的一个边地伯爵府长子,投身军旅,在西南的崇山峻岭和烟瘴之地,为朝廷平定一次又一次的土司叛乱,身上伤痕叠着伤痕,才一步步爬到天雄军军帅的位置。

后来,朝廷在西南推行“改土归流”,他亦是先锋。那时,心中尚有热血,有抱负,想着为朝廷镇守一方,也为这偏远之地带来些王化气象。

可好景不长。

大夏内乱,分崩离析。各地军镇并起,纷纷站队。他起初选择了与西夏结盟,但很快发现,东面的战乱愈演愈烈,局势混沌不明。

于是,他与当时志同道合的梁议朝开始商议,不如保境安民,让西南这片他们经营多年的土地,避开中原的漩涡。他们劝降了当时另一股势力的全伏江,又联合了秦昌,四大军镇,十数万兵马,竟真在西南搞出了一片相对安宁的天地。

然而,鹰扬军的崛起速度超乎所有人想象。

伪周灭东夏,鹰扬军又将伪周赶下海,接着严星楚称王、改元……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非西南一隅所能阻挡。

那个时候,看着中原群雄逐鹿,他心里不是没有过别样的念头。

全伏江看出来了,或许也是因为至诚娶了汀兰,伏江最终站到了他这边。既然严星楚能,为何他陈仲不能?西南,难道就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国”吗?

后来……后来便是默许了伏江对议朝的暗杀,逼走了秦昌。与鹰扬军的战事无可避免地爆发了。

他建立了“陈国”,年号都还没用热乎,仅仅半年多,便在鹰扬军摧枯拉朽的攻势下土崩瓦解。他带着残兵败将和家眷,一路西逃,最终躲进了这雪山脚下的巴雅城,一躲就是四年。

投降?向严星楚,向鹰扬军投降?

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出现,但每次浮现,都会被更沉重的记忆压下去。

他对得起战死在沙场上的全伏江吗?对得起李胜、高新那些至死都喊着他“大帅”的将士吗?对得起……那些因为他一个念头,而卷入战火、最终国破家亡的西南百姓吗?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声音在空旷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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