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抬头望去。前方雾气里,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也推着车,背着包袱,正慢慢往前走。看打扮,也是逃难的百姓。
双方渐渐走近了。对方是一家五口,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和一个半大孙子。
两家人在路上碰见,都愣了一下,互相打量着,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同病相怜的凄楚。
“老哥,往哪去啊?”对面那家的老头先开口,声音沙哑。
秦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往东,找条活路。”
老头点点头,苦笑:“一样。我们是宜门李家庄的,庄子里十户走了三户,都是这几天跑的。再不走,要么饿死,要么被抓去当壮丁了。”
两家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人多些,心里踏实点。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小土坡,坡下有片背风的地方,堆着些碎石,像是以前修路时留下的。
秦伯看看天色,说:“在这儿歇会儿吧,生火热点吃的,孩子扛不住了。”
妞妞在秀姑怀里小声哭起来,是饿的。
两家人围坐在碎石堆后面,二柱和那家的儿子去附近捡了些枯枝,生起一小堆火。秦伯从独轮车上拿下那口破锅,架在火上,舀了点路上在溪边灌的凉水,又从粮袋里小心地抓了两把杂粮放进去。
粥在锅里慢慢滚着,热气升起来,带着粮食特有的香味。两家人都眼巴巴地盯着锅,肚子里咕噜噜响。
“老哥贵姓?”对面老头问。
“姓秦,秦家庄的。这是老伴,儿子二柱,儿媳秀姑,孙女妞妞。”秦伯一一介绍,又问,“您呢?”
“姓钱,钱老六。”老头叹气,“本来家里有十几亩地,日子还能过。去年县里办团练,王团总说要‘保境安民’,每亩地加征一斗粮做‘团练捐’。交不起?那就用地抵债。我家那十几亩好地,就这么没了,换了五亩沙岗地,种啥都不长。”
秦婶抹了抹眼角:“我们也是。……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两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各自的苦楚。
内容大同小异:土地被豪强以各种名义侵占,税赋一层层加码,团练横行乡里,稍有不从就被抓去“充军”或“罚役”。年轻人要么逃,要么被抓走,村子里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地荒了,屋倒了,日子过不下去了。
粥熬好了,秦伯给每人分了一小碗。
粥很稀,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妞妞小口小口喝着,脸上有了点血色。
“秦老哥,”钱老六喝完粥,压低声音说,“你们真要去鹰扬军那边?我听说……安靖城破了,就是鹰扬军打的。死了不少人呢。”
秦伯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可咱们老百姓,图啥?不就图口饭吃,图条活路?在西夏,地没了,粮没了,儿子要被抓去当兵送死。去鹰扬那边,至少……听说还给条活路。”
他顿了顿,看着锅里剩的那点粥底:“再说了,安靖为什么破?还不是因为城里囤了那么多粮食、火炮,却不肯分给百姓一点。我听说,城破前,守城将军下令烧粮仓,宁可烧了也不给穷人……这样的朝廷,保它做什么?”
钱老六不说话了,只是叹气。
休息了约莫两刻钟,天光又亮了些。秦伯起身:“走吧,趁白天多赶点路。”
两家人收拾好东西,重新上路。
同一片天空下,黄荆府,刘家庄园。
庄园占地数百亩,围墙高耸,四角有望楼,墙头有巡丁。庄园内亭台楼阁,假山水池,气派不输州衙。
正堂里,刘家家主刘文昌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张刚刚送到的朝廷公文。
他五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睛不大,但透着精光。
下首坐着儿子刘德荣和心腹管事。
“朝廷要咱们出五千人,去平阳‘拱卫京师’。”刘文昌放下公文,冷笑,“粮草自备,朝廷不支一粒粮、一两银。呵,打得一手好算盘。”
长子刘德荣皱眉:“爹,咱们庄子里满打满算也就三千多丁壮,五千人……从哪儿凑?”
“从哪儿凑?”刘文昌瞥了他一眼,“你当爹这些年养的那些‘护院’、‘庄丁’都是摆设?明面上三千,暗地里早过五千了。还有周围那些小庄子、佃户,凑一凑,五千人不是问题。”
“可是爹,”次子刘德盛开口,“这五千人带出去,可是要真刀真枪跟鹰扬军干的。咱们的人,打打土匪、镇压农户还行,跟正规军打……怕是……”
“谁说要真打了?”刘文昌嗤笑,“朝廷的旨意,咱们得接,人,也得派。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那还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堂里踱步:“平阳城外驻着七万团练,咱们只是其中一家。真要打起来,冲在前面的,肯定是那些急着立功的小户。咱们啊,就在后面看着,能捞好处就捞,捞不到……保存实力要紧。”
“爹的意思是……应付差事?”刘德荣问。
“不是应付,是‘相机行事’。”刘文昌纠正,“朝廷这次给了‘忠勇’匾额,三品虚衔,子弟入国子监。这些,咱们得要。但命,也得留着。”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鹰扬军要是真打过来了,咱们是降是战,到时候看情况。但眼下,朝廷的旨意不能违,人得派出去。德荣,你带五千人,三日后出发。记住,走慢点,路上多休整,等到了平阳,看看风向再说。”
“是。”刘德荣应下。
“还有,”刘文昌补充,“粮草多带些,但别全带。跟朝廷哭哭穷,就说咱们也是勒紧裤腰带凑的人马,请朝廷多少支援点,不给也行,但这话得说出去,让其他家听见。”
刘德荣和管家都笑了。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既要占便宜,又要卖乖。
“爹,”刘德盛想起什么,“朝廷急了,才会给咱们更多好处。不过……鹰扬军这次打得确实狠,安靖那么坚固的城,说破就破了。咱们也得留条后路。”
刘文昌沉思了一下,看向心腹管事:“老周,你派人去东边,悄悄接触一下鹰扬军那边的人。不用表态,就探探口风,看他们对待咱们这种地方豪强,是什么章程。”
“是。”老周躬身。
刘文昌挥挥手,众人退下。
正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朝廷公文,看了又看,最后丢在桌上。
“拱卫京师……”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
什么京师,什么朝廷,说到底,还是他们刘家的庄园、土地、私兵最实在。
五千人派出去,做个样子。真要拼命?那得看价钱合不合适。
窗外传来护院操练的呼喝声,整齐有力。
刘家庄园养了这么多年的兵,终于要派上用场了,虽然用法和他当初想的不太一样。
但没关系,乱世之中,有兵就是草头王。
朝廷也好,鹰扬军也好,想要这片地,都得跟他刘文昌谈条件。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眼神悠远。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
这日子,还能过。
关襄城外三十里,鹰扬军大营。
天色将明未明,营地里一片肃静,只有巡逻兵踩过薄霜的“咯吱”声,和远处马棚偶尔传来的响鼻。
中军大帐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冻硬的地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田进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已经看了好几遍。
安靖城破了,黄卫那小子用了个谁都没想到的法子,五天垒土山,架炮猛轰,硬是把号称“西夏匠城”的安靖城墙给砸开了口子,八万大军一拥而入,守将韦成自刎。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两路攻西夏,二十多天了,总算拿下一处重镇,还是关乎西夏军械命脉的匠城。
可这好消息,不是从他东路军来的。
帐帘被掀开,一股寒气卷进来,张茂、唐烨、段源,还有陈雷、安骁几个校尉,鱼贯而入。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睛亮着,显然都得了信。
“将军,安靖那边……”张茂嗓门大,刚开了个头,又咽了回去,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但那笑里有点别的味道。
唐烨左臂还吊着,但气色好多了,自己寻了个马扎坐下。
段源腰背挺直,站在沙盘另一侧。陈雷和安骁资历浅些,站在靠门的位置。
田进把军报放在案上,抬头扫了一圈。
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先前听到消息时那股子兴奋劲,好像被这沉默一压,又沉回了心底,转而浮上来的,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田进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都知道了?安靖拿下了,西路军首功。”
还是没人接话。
张茂挠了挠头,唐烨盯着自己靴尖,段源目光落在沙盘关襄的位置上。
田进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打破了沉默:“诸位为何如此神态?是觉得自己不如黄卫那小子,还是觉得西路军拿了首攻,咱们脸上无光?”
这话问得直接。
张茂是田进手下老人,性子最直,憋不住话,抬头道:“将军,属下说不嫉妒西路军,那是假话。咱们在这儿跟魏若白、韩千启两个老狐狸较劲,一天天耗着,他们那边倒是痛快,土山一架,大炮一轰,城破了,首功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不如黄卫将军……这点属下有自知之明,确实不如。红印城那时候,属下在他手下干过,年纪是轻,可打起仗来,路子野,脑子活,方方面面都想到。卑职是自认不如的。”
他眼睛又亮起来,带着点急切:“可将军,他这攻城法子,真他娘的神了!垒土台,架高炮,专砸城墙中段!咱们能不能也试试?关襄城墙是厚实,可架不住从高处往下猛砸啊!只要轰开个口子,咱们九万人……”
“末将附议!”唐烨接口,他伤臂不能动,另一只手却攥成了拳,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色,“将军,末将在涂州城跟黄卫将军短暂共事过,谈论军事,末将当时觉得大家半斤八两。现在看来……是末将托大了。”
他语气里有点不甘,但更多的是佩服,“但这攻城法子,咱们真可以一试!总比现在干围着强!”
段源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黄卫将军此战战术,确实天马行空,出人意料。不仅迅速攻克安靖,更为日后类似的坚城攻坚,提供了新思路,值得借鉴。”
田进点点头,目光又看向后面的陈雷、安骁。
两人资历浅些,但也是敢战之人。
陈雷抱拳,说得实在:“将军,黄将军的法子听着就解气!咱们弟兄们天天挖壕立栅,看着关襄城干瞪眼,心里也憋着火。要是能像西路军那样,轰轰烈烈干一场,砸开城门,哪怕多死些人,也痛快!”
安骁话不多,只道:“末将听将军号令。”
田进听着,等大家都说完了,才慢慢坐回主位。
他拿起案上已经凉透的粗陶碗,抿了一口里面冷掉的茶水,冰凉的滋味让他思绪更清晰了些。
“和大家一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安静下来,“本将初闻此讯,也被黄卫的战术惊着了。确实如段将军所言,值得借鉴。”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案上的军报:“但是否如各位所言,我军需要立即尝试此法,本将……有不同看法。”
众将都抬眼看他。
田进站起身,再次走到沙盘前,手指虚虚划过关襄城周围代表鹰扬军营垒的小旗。
“以前我们是强攻无望,伤亡太大,不得已选择了围城。但现在,本将以为,围城恰恰是我军眼下最好的选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其一,关襄城里,是实打实的七万西夏军,不是安靖的三万。主将是韩千启,这里是他起家的地方,城墙每一块砖他都熟,加上魏若白那个老狐狸坐镇。就算我们学黄卫,垒土台,轰开了城墙,然后呢?七万敌军在城中与我们逐街逐巷厮杀。巷战之惨烈,诸位都清楚。那时我军伤亡会是多少?拿下关襄,我们还剩多少力气去打平阳?”
帐内无人反驳。巷战绞肉机,谁都心里打怵。
“其二,”田进继续道,“围城至今,西夏可曾派来一支像样的援军?零星骚扰罢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其他人在观望,说明关襄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一座死城!它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着什么急?该急的是城里的魏若白、韩千启,是平阳城里的吴砚卿!”
他语气加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把关襄死死围住,围而不攻,本身就是一把悬在西夏头顶的刀。平阳救不救?救,就得派兵出来,离开坚城,在野外跟我们打,那是我们求之不得。不救,西夏朝廷威信扫地,军心民心尽失!对于我们后续收取西夏其他地方,大有裨益。”
田进走回案后,双手按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所以,诸位,安靖一战固然惊艳,但那是西路军因地制宜的奇策。我们在关襄,稳扎稳打,步步紧逼,看似没有西路军夺目,但战略意义丝毫不差,甚至更大!关襄,就是我们钉在西夏东大门上的一颗钉子,也是给所有西夏人看的一个样子——负隅顽抗,就是这般下场!”
一番话说完,帐内安静了片刻。
张茂脸上的躁动渐渐平复,他咂咂嘴,嘟囔了一句:“将军说得在理……是末将心急了。”
唐烨也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冷静:“是末将思虑不周。只想着破城之功,忘了大局。”
段源微微颔首,显然深以为然。
陈雷和安骁也露出恍然神色。
田进见状,语气缓和下来:“当然,黄卫此计,我们也要琢磨,看能否用在别处,或加以改进。但关襄,就按既定方略,继续围!深沟高垒,锁死四门,尤其是南门,本将会亲自移驻南门外营寨。安靖一下,关襄守军很可能狗急跳墙,试图突围。绝不允许魏若白和韩千启跑掉!”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道,这次声音里没了之前的郁气,多了份沉稳和笃定。
田进不仅是他们的主将,还是指挥司右使,他的话,既安抚了军心,也点明了前景——跟着田将军,仗可能打得没那么惊艳,但功劳和战略意义,一样不会少。
正如田进所料,安靖陷落的消息,像一阵冰寒的穿堂风,狠狠刮进了关襄城里。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关襄四门几乎同时有了动静。
东门最先响起喊杀声,约莫两千西夏兵突然打开城门,向外猛冲。张茂部早有防备,弓弩齐发,陷坑、拒马阻滞,一顿狠打,将敌军逼了回去。
北门和西门也相继有敌军尝试突围,规模不大,更像是试探或制造混乱,都被严阵以待的唐烨和段源部击退。
南门方向却异常安静。
田进亲自坐镇南门外新加固的营寨,站在望楼上,望着黑洞洞的城门。
他知道,如果魏若白和韩千启要跑,西门和南门是他们最可能的选择。但一夜过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南门吊桥纹丝未动。
“老狐狸……沉得住气。”田进自语,心里却更警惕了几分。
不突围,要么是决心死守,要么就是在等什么。
次日下午,田进正在南门营寨里与几个校尉推演防务,亲兵引着一名穿着普通士卒号衣、但气质精干的中年人进了帐。
田进认得,这是随军的谍报司头目,姓钟。
钟头目行了礼,从怀里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双手呈上:“田将军,平阳方向最新消息。”
田进接过,拆开迅速浏览。
信是密语所写,但译过来的内容很清晰:平阳太后吴砚卿已下旨,征调各地豪强团练,齐聚平阳“拱卫京师”,数目估计在七万左右。旨意里许了“忠勇”匾额、三品虚衔、子弟入国子监等好处,但也暗含威胁,不从者以资敌论处。
“果然……”田进放下密信,并不意外。
吴砚卿这手棋,在他预料之中。不动京营老本,驱赶地方团练来当炮灰,既能充实平阳防御,又能消耗鹰扬军,还能看着那些豪强,一举多得。
可惜,这些团练看来是要聚在平阳,没打算来解关襄之围。这也印证了他的判断,关襄在很多人心里,已是弃子。
他正沉吟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亲卫统领安骁的声音响起:“将军!营外来人,说是……中枢特使!”
田进一怔,中枢特使?
这个时候来?他看了一眼钟头目,赵头目微微摇头,示意他也不知。
“请进来。”田进整了整衣甲。
帐帘再次掀起,走进来两个人。
当先一人穿着深青色官袍,外罩御寒的斗篷,面容清癯,目光平和,正是监察司主官洛天术。
稍后半步的,穿着更为普通的棉袍,像个随员,但田进一眼认出,那是大行人司兼谍报司主官周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