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是识相,拿了封地,便是我的人。”
“他若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意,王通心里清清楚楚。
殿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用封地做饵,先把那人稳住,甚至拉拢过来。
至于以后。
只要殿下登上那个位置,区区一个封地,还不是想收就收?
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王通心里一阵发寒。
他知道,殿下这是在用最狠厉的方式,去对付那个年轻人。
不是刀兵,不是刺杀。
是收买。
是拉拢。
是釜底抽薪。
那年轻人若是答应了,就成了殿下的人。
若是不答应,那就是不识抬举,日后殿下有了足够的实力,自然会去清算。
无论哪一种,殿下都不吃亏。
王通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属下明白了。”
周珩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王通会意,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了四皇子一眼。
那张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王通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身后,书房门轻轻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年轻人……
会答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接下来,他又要去面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了。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腿软。
可殿下有令,他不敢不去。
王通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府门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
马车辚辚向前,碾过官道上的残雪,朝着皇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车厢内,武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与远山。
离开邗中城已有半个时辰,那座热闹的城池早已被甩在身后,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冬日景象。
她的心情,也如同这渐渐开阔的天地一般,慢慢舒展开来。
忽然。
马车停了。
车夫还没来得及出声,武曌便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那脚步声极重,绝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动静。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许夜。
许夜依旧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没有任何反应。
可武曌的心却提了起来。她猛地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下一瞬,她的脸色骤变。
一只巨大的白虎,正从路边的枯树林中窜出,直奔马车而来。
那虎体型庞大得吓人,比马车还要高大,身长足有四五丈。
浑身毛发如雪般洁白,纤尘不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它奔跑的姿态矫健而轻盈,四爪落地无声,可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却足以让任何人肝胆俱裂!
武曌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读过《虞山经》,看过《博物志》,古今奇闻异录不知翻阅了多少。
可那些书里,从来没有记载过这么大的白虎!
没有!
“许公子小心!”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那十多年饱读诗书养出的处变不惊,那公主应有的从容气度,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挡在许夜身前,可那白虎来得太快,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
许夜却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声很淡,很从容,仿佛那只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白虎,不过是一只讨食的家猫。
“无妨。”
他抬起手,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那只巨大的白虎已经冲到马车前,却没有丝毫攻击的意图。
它停住脚步,用那颗硕大的脑袋,亲昵地去蹭许夜的手,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
那模样,活像一只向主人撒娇的忠犬,哪里还有半分百兽之王的威风?
武曌愣住了。
她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那只白虎,那只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白虎,此刻正用脑袋蹭着许夜,脸上竟然露出一种满足的神色。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亲近与依赖,仿佛许夜是它最信任的人。
“这……”
武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陆芝微微一笑,从车厢里探出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白色的贴身长衣,衣料轻薄,紧紧裹着那凹凸有致的身段,将纤细的腰肢和丰盈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愈发白皙,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看向武曌,轻声道:
“公主不必惊慌。这只白虎,名叫齐天,是师弟的坐骑。”
武曌转过头,看着她。
陆芝继续道:
“只是它体型太过庞大,怕吓着人,故此才没有骑它进城。平日都是让它在城外候着,等我们出城时再汇合。”
坐骑?
这只巨大的白虎,是许夜的坐骑?
武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看向许夜,看向那个依旧一脸淡然的年轻人,看向那只在他手下温顺如猫的白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情绪,有震惊,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仰望。
她本以为,能让那群麻雀乖乖听话,能一眼让先天武者沦为废人,能让四皇子的人都忌惮到不敢动手,已是这世间少有的奇人。
可此刻她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能驯服如此巨兽为坐骑,此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看向许夜的眼神,不由得更敬重了几分。
旋即,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只白虎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越看,越是啧啧称奇。
这白虎,比马车还要高大,身长足有四五丈。
浑身毛发如雪般洁白,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纤尘不染,仿佛刚刚从雪地里滚过一般。
它的四肢粗壮有力,爪子锋利如钩,可此刻却乖巧地站在许夜身边,一动不动。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里面仿佛藏着智慧的光芒。
武曌看着它,忽然想起那些奇闻异录里记载的神兽。什么麒麟、什么白泽、什么谛听——那些都是传说,都是古人的想象,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
可眼前这只白虎,却让她觉得,那些传说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之大的老虎。”
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惊叹。
“我看了那么多古今奇闻异录,竟没有一本书记载过这般大的白虎。今日当真是……开了眼界。”
陆芝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许夜伸出手,在齐天的脑袋上又摸了摸。那白虎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更加满足的“呼噜”声,脑袋还在他手心蹭了蹭,那模样,活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武曌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能驯服这等神兽的人,该是何等存在?
她想不出来。
她只知道,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她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而此刻的齐天,在许夜面前越发温顺起来。
它那颗硕大的脑袋不住地往许夜怀里拱,雪白的毛发蹭得许夜的衣袍簌簌作响。
蹭完了胸口,又去蹭他的手掌,用那湿漉漉的鼻尖轻轻顶着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响声。
那模样,比寻常人家养的家猫还要黏人几分,哪里还有半点百兽之王的威风?
可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寻常野兽不同的光芒。
那是灵性的光芒。
是接近入境的妖兽,才有的智慧之光。
齐天在这世间活的年月不算多,但它吃了仙丹,可以吸纳天地灵气,吞吐日月精华,虽未真正迈出那一步,却也已是堪比先天圆满境的存在。
甚至,凭借妖兽天生的强悍体魄,它比寻常先天圆满武者还要强上几分。
这样的它,对气息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得多。
此刻,它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悄悄打量着许夜。
不一样了。
和几日前完全不一样了。
它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类时的感觉。
那时许夜虽然也很强,周身气息凝练如实质,可在齐天眼里,那依旧是在凡俗的范畴之内。
它愿意认他为主,是因为欣赏他的潜力,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东西。
可现在。
许夜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周身甚至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势。
可齐天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东西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无比真实。
就仿佛……
就仿佛站在它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很强的人类”。
而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齐天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它一边蹭着许夜的手,一边在心里暗暗想着:
‘这个我认的主人……是不是真的已经踏出了那一步?’
许夜见齐天那副模样,蹭着自己不肯离开,却又时不时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偷偷打量自己,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犹豫,他立马就明白了齐天的心思。
他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心念一动,神识悄然散开,如同一缕无形的轻烟,触及了齐天的心灵深处。
下一瞬,一道声音在齐天心底响起。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从内心深处浮现出来的,仿佛是他自己的念头,却又带着许夜独有的平静与淡然:
“你可是有疑惑想问?”
齐天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它想问,又不敢问。想问主人是不是真的踏出了那一步,又怕自己猜错了,显得太过大惊小怪。那颗硕大的脑袋里,正转着无数个念头。
就在这时。
这道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它内心深处传来!
齐天浑身一僵!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瞬间瞪得滚圆!
它就那样愣愣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白虎雕像,一动不动。
‘这……这是……’
它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声音……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从外面听见的,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它心里,仿佛有人能在它心底说话一般!
齐天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
它见过强者,见过先天圆满,见过那些自诩天下无敌的人类高手。可从来没有人,能用这种方式和它说话!
从来没有!
足足过了好几息,齐天才猛然回过神来。
它抬起头,看向许夜。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这是……这是以心传心的方法!’
它在心里惊呼。
以心传心,神识交流,不借助言语,不借助声音,直接触碰心灵。
那是……那是传说中“仙”才有的手段!
绝非武者所能企及!
齐天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它看着许夜,看着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敬畏。
不过。
未得到许夜亲口承认,齐天心里还瘦有那一丝不确定存在。
于是,它心念一动,一道声音,在它心里响起:
“主人……你……当真迈出了那一步?”
那一步有多难。
它可以说是深有体会。
就算是服了一枚仙丹的它,在经过了好多年的刻苦修行,如今也才只能看看叩见那一道门槛。
想要起攀登,去迈过那道门槛,就以这世界如今的情况,不知道还要经历过多少年。
甚至于。
它这辈子,都不可能迈过去。
下一刻。
许夜的心声,在齐天心里响了起来: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的确已经迈过了那道门槛,矗立在了仙路之上。”
听到这里。
齐天浑身一震。
它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原来……
原来主人真的踏出了那一步。
原来主人真的已经是……
齐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音里,有敬畏,有亲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选对了人。
庆幸自己跟对了主人。
它慢慢低下头,用那颗硕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许夜的手。
那动作,比方才更加温顺,更加虔诚。
“别蹭了,日后时机一到,我会给你说迈过那到门槛的方法。”
许夜的心声响起,齐天这才停止了磨蹭,望向许夜的眼里,露出一抹感恩之色,随后跳到一边去了。
紧接着。
在没有许夜的干预下,马儿便拉着马车继续前进。
这一幕。
叫路上的行人瞧见了,不由的啧啧称奇。
“奇了怪了,那人手里也不牵着缰绳,就那么让马儿自己走,关键那马儿没缰绳牵引竟还知晓转弯。”
“不靠缰绳就能自己奔走的马,我张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真是奇了。”
“我看非是那马儿不一般,而是那端坐在前面的年轻人不一般。这大冬天的,就穿薄薄的那么一件,常人早就冻出病来了。”
“那年轻人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却给我一种返璞归真之感,恐怕来头不小,定是奇人一个。”
对于这些人的议论,许夜不以为意。
他只是静静坐在车前。
心里想着。
“是时候去收那些成果了……”
……
与此同时。
商城。
乔府。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已是七日。
乔无尽待在家中,寸步未出。
他每日都活在恐慌当中。
那种恐慌,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无时无刻不在的煎熬。
就像头顶悬着一把剑,你知道它迟早会落下来,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也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方式落。
这种等待,比死更难受。
七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夜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场漫长的幻境,那些艳阳高照的日子,那些虚假的温暖,那个永远一动不动的太阳,以及最后天崩地裂时的绝望。
他不敢睡。
他怕一睡着,又会回到那个幻境里。
可他又不得不睡。
于是每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眼圈,早就黑了。
他的脸,早已瘦得脱了相。
许夜叫他准备的那些东西,那株九阳离草,那些丹药,那些金银,他早就准备好了。
全都在密室里放着。
整整齐齐,一样不少。
他甚至每天都要去检查一遍,生怕那些东西会凭空消失。
他知道,若是许夜来了,他拿不出东西,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可问题是。
许夜一直没来。
已经七天了。
乔无尽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那茶早就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发呆。
‘那个年轻人……怎么还不来?’
他在心里想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是忘了?还是……还是不打算要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忘了?
怎么可能!
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忘?
那只有一个可能。
他还没到商城。
可这都七天了!
从邗中城到商城,就算是步行,也该到了。
乔无尽的心里,越来越慌。
他一度怀疑,许夜是不是不回来了。
是不是那夜在雪地里,许夜只是随口一说?
是不是他根本没打算要这些东西?
是不是自己白白准备了这么多,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失落,还有一种隐隐的恐惧。
庆幸的是,若许夜不来,那些东西就还是他的。
失落的是,若许夜不来,他这七天的煎熬,岂不是白受了?
恐惧的是,若许夜真的不来,那他乔无尽,是不是就永远活在许夜的阴影里,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这种不知道,比知道更可怕。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敢乱走动。
他不敢出门。
不敢离开乔府半步。
甚至不敢在院子里多待,生怕许夜突然出现,看见他在晒太阳,又给他来一场幻境。
他就那样待在家里,如同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困兽,在这方寸之地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老爷,该用午膳了。”
门口传来丫鬟的声音。
乔无尽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
“不吃了。”
丫鬟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劝道:
“老爷,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我说不吃就不吃!”
乔无尽猛地抬起头,瞪着她。
那丫鬟吓了一跳,连忙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乔无尽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喃喃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乔无尽的夫人端着一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着的清酒。
她走到乔无尽身边,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在他身侧坐下。
“老爷。”
她的声音很柔,带着几分心疼。
“你已经好几日没好好吃东西了。这粥是我亲手熬的,你多少用一些,身子要紧。”
乔无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夫人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乔无尽身后,将那双柔软的手搭在他肩上,开始轻轻地按揉起来。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乔无尽的肩膀,微微放松了几分。
夫人一边按着,一边柔声开口:
“老爷,你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也不出门,也不见客,整日这样坐着发呆,连饭都吃得少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
“可是碰到了什么难事?”
乔无尽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没什么。”
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按着他的肩膀。
那双手很暖,很软,带着妻子特有的温柔。
乔无尽感受着那双手传来的温度,心里的烦躁,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疲惫。
夫人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问。只是手上的动作,又轻柔了几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那若有若无的、碗里粥的热气升腾的声音。
良久。
乔无尽忽然开口:
“夫人……”
夫人轻声应道:
“嗯?”
乔无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终究还是没有说。
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那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用力。
夫人微微一愣,却也没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握着。
她不知道丈夫遇到了什么事。
但她知道,此刻的他,需要她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