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天城深处,一条依崖蜿蜒的晶石长廊横贯数座悬空宫阙,外侧便是万丈绝壁,下临苍茫骸骨星海。无尽古老巨骸浮沉于灰暗星雾之间,亘古沉寂。
天穹晶壁穹顶不断折射出消逝纪元的残辉,斑斓彩光次第掠过花寅面容,将他原本平和的神色衬得明暗不定、虚实难辨。
他步履徐缓,身后一众长老早已四散离去,待周遭彻底无人,花寅止步于一方外凸崖岸的悬空石台之上。
负手立崖,遥望着万古沉寂的骸骨星海,他面上适才在大殿中的恭谨平和尽数褪去,眼底神色一点点沉郁、阴冷。南宫星陨适才的每一句言语,皆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字字清晰。
“这么好的一棵苗子……”“我将他带回族内……”“族内有更好的神丹妙药……”花寅眼角微微抽动。旁人听闻此言,唯有艳羡花惊梦得天赐造化、一步登天。
唯独他,心底翻涌的尽是忌惮与不安,第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尖——花惊云。
此人是花惊梦的亲叔父,亦是多年来始终压在他前路之上的一根尖刺,根深蒂固,难以拔除。
花惊云本就底蕴深厚、极难抗衡,如今再添花惊梦这匹骤然崛起的黑马,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谁也未曾料到,昔日被全族视作庸碌纨绔的花惊梦,竟隐忍藏锋多年,底牌无尽,足以与秦宇血战至那般绝境。
此事已然让花寅心生深重忌惮。
可若花惊梦依旧留在永无极域、困于花家内部格局,纵使天资绝世、底蕴惊人,终究有迹可循、有势可制,万事皆有转圜余地。
而今局势彻底逆转,南宫星陨亲自跨界登门,破例将其带入太化初域、送入南宫祖地,花寅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淡然碎裂,唇角缓缓绷紧,心底寒意丛生。
“偏偏是这个时候……”他语声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崖外回光掠空而过,一瞬将他半张面孔映得惨白森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南宫家族的分量。
以花惊梦此战展露的绝世天资,一旦命魂本源彻底修复,再得南宫家族无上功法、顶尖资源、至强者亲自指点,如今跌落真湮境的颓势转瞬可解,前路必将无可限量。
更棘手的是,南宫星陨亲至接引,已然是最明确的庇护姿态,自此往后,诸天域内,再无人敢轻易动花惊梦分毫。花寅眸底冷意层层加深。
花惊梦若得南宫家真正认可,最大受益者,不言而喻,必然是花惊云。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起伏极轻,心底翻涌的烦躁与忌惮却久久无法平息。无数疑窦接踵而至、层层堆叠。
花惊梦多年纨绔,究竟是天性散漫,还是刻意藏拙?花惊云对此知晓几分,是否全程布局?大比之中骤然现世的无上神兵、禁忌功法,根源究竟何在?
花惊梦隐忍至今、一鸣惊人,背后是否始终有花惊云暗中操盘?一念及此,花寅眼神愈发幽冷。
花惊梦此战落败,本是他此生最虚弱的契机。命魂重创、境界暴跌、神兵尽毁,换做旁人,足以沉寂万古、大道断层。
花寅早已做好重新估量其价值、顺势拿捏局势的打算,可南宫星陨一人,便倾覆了所有棋局。花惊梦脱离永无极域,跳出花家制衡格局,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那枚莫名赏赐的储物袋,方才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眼,极短极隐,连花弄蕊都未曾察觉,却看得真切分明。
南宫星陨赠予储物袋时,所言是——“这算是给你的奖励。”为何有此奖励?是赏花家?赏花弄蕊?还是变相嘉奖花惊梦的出身根骨?
南宫星陨未曾只言解释,留白无尽,让人无从揣测,花寅微微眯起眼眸,眉心沉沉压低,他平生最忌这般看不清、摸不透的变数。
此事牵扯花惊梦、花惊云、南宫家族三方势力,每一丝未知变化,都可能成为日后倾覆局势、反噬自身的祸根。高空乱流穿崖而过,衣袍猎猎作响。
花寅依旧静立石台,眸光穿透层层悬空宫阙,遥遥望向寂华祖殿的方向,他克制住了所有窥探、问询的念头。南宫星陨甫离,花弄蕊严下封口令,此刻任何多余举动,皆是自留破绽、自落把柄。
花寅能身居高位、稳立花家核心多年,最擅长的便是隐忍蛰伏、伺机而动,越是心绪翻涌、局势难测,他越沉得住气。
只是今日之后,有两人,他必须彻底重新审视,其一,花惊梦,其二,花惊云,花寅缓缓收回远眺的眸光,转身踏入幽深长廊。穹顶一道七彩回光缓缓掠过他的背影,落于长廊石阶之上。
他面上重归往日的沉稳持重、温润平和,不见半分阴郁戾气,完美藏起所有心绪,唯独袖袍之中,那只五指紧攥的手掌,直至走出极远,依旧未曾松开。
第四多维宇宙,虚无法界,此方界域无四时昼夜,万古苍穹恒覆一片灰白幽暗,二色交叠氤氲,不见天光。极远天际横亘一道绝世天裂,裂底无星辰、无天地、无万象,唯余层层虚无缓缓蠕动,沉浮不定,苍茫死寂。
此间山川地貌,迥异诸天万域。群峰无定形,山体虚实轮转,时而凝若精钢,时而淡若云烟,整片崖壁常无声隐没数息,复归原位,亘古如是。
域内深处,苍黑山脉纵横交错,环抱着一方千里巨型凹地,虚无法界赫赫有名的绝禁死地——九幽寒潭,便沉眠于此凹地最底。
九幽寒潭,望不见彼岸。
潭水凝作墨黑幽蓝,万古无波,死寂无痕。潭岸数百里岩层覆满灰蓝寒晶,无数晶棱自峭壁斜刺而出,最长者逾数百丈,晶身封存一圈圈残缺古旧道纹。部分道纹定格于流转一瞬,自此亿万年静止,再无更迭。
愈近寒潭,天地万象愈归虚无。先有传音滞涩,后有空间迷离,就连时序因果、前后脉络,都在潭底溢散的至阴寒威下层层凝滞、困顿迟缓。
此地之寒,早已超脱肉身体感,冻结天地法理。
崖顶坠落的灰色碎石,甫入潭面百丈之内,坠势渐缓,终至凝固悬空。碎石未坠、未落、未止,其坠落之因、落地之果,已然被幽蓝寒霜彻底封死。
再往下十丈,连“坠落”这一存续状态都被彻底冻绝,过去、现在、未来彻底割裂,唯余一块顽石静止虚空,不循任何事理。
潭岸一侧的古老裂谷,早已被九幽寒威冻结万古。谷底纠缠交错的因果纹路,其一彻底死寂固化,其一断续闪烁微光,每欲延展推演,便被潭寒强行压回原点,永世不得寸进。
九幽寒潭,冻的从来不是血肉,是世间逻辑,是天地因果。
修士久驻潭边,心念渐缓,思绪迟滞。初为一念卡顿,继而真假难辨、因果不分、事理难明。待到心神彻底被寒威封寂,世间万般循理认知尽数退散,那些超脱常理、隐匿万古的本源痕迹,反倒悄然显形。
是以九幽寒潭虽凶名震世、杀机暗藏,依旧引得无数高阶修士铤而走险。世人所求,便是借一念封寂之机,窥见逻辑之外的天地真髓,破壁悟道,夯实道基。
只是此域天道残酷,能入而不死、窥道而全身者,历来寥寥无几,此刻,九幽寒潭北岸。
六道人影沿寒晶覆裹的狭长岩脊,步步缓行,谨慎前行。
为首者身形挺拔魁梧,肩背宽阔,一袭暗青长袍衬得沉稳肃穆,腰间黑带束身,垂手缓步,不见半分慌乱。每一步落地,皆先以命魂本源扫彻前路数十丈,眸光沉凝警觉,流转四方,从无定格。
此人名陈勇,湮神族执事,一身修为真湮境极致修为,底蕴深厚,阅历老道。
其身后跟五名真湮境初阶修士,六人彼此间距恒定七八丈,无人敢逾矩靠近潭水半步。越往深处,天地越寂,到得最后,连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变得断续滞涩,诡异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