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周,九月十六。
《林州日报》第二版刊登了一篇标题为《中秋送健康——省人民医院为福利院儿童义诊》的报道,配图的主镜头给了庄颜。照片里她微微俯着身,一手托着一个孩子的胳膊,另一手捏着采血针,眉头轻轻蹙着,嘴唇抿得很紧,目光专注地落在针尖上。侧光从窗户打进来,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显得她整个人又温柔又专业。远景里,其他几个医生正在为孩子们量身高、比胸廓、看牙齿。
这就是漂亮的好处。即使大家都做一样的事情,被选中的、上镜的那个,总是那个好看的人。
主任看见报纸后走到检验室,当着大家的面表扬了几句,办公室的几个小姑娘也凑过来夸赞艳羡。庄颜有些不好意思,嘴上说着是咱们科室集体的工作,眼睛却不由自主又往那张照片上瞟了一眼。她看着报纸上的自己,竟觉得有些陌生——每当深陷在平淡生活的泥潭中感觉自己灰头土脸的时候,这种名誉的回馈总是适时地出现,提醒她:你并不差。
看到报纸的当然还有刘红梅。她举起手机对着报道拍了张照片,先给丈夫发了过去:看今天报纸了吗?有你儿媳妇。
宋黎民刚开完一个会,回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亮了。他点开刘红梅发来的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抬头对外间的秘书说:小陈,把今天的林州日报拿来。
陈秘书很快拿来了报纸。宋黎民靠在椅背上,翻到第二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那篇报道。新闻并不长,说省人民医院在中秋前夕组织医护人员到福利院开展义诊活动,为六十余名儿童做了体检和健康宣教。配图上,庄颜的眼神很专注——干事的人一看就明白那样的眼神,专业的,不容置疑的,利索的。
他把报纸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身后的书柜里。
说实话,他这个儿媳妇嫁进来之后,他跟她的交流少得可怜。一方面是工作忙,另一方面,他跟儿子宋明宇的关系一直别扭着——连儿子都难以单独相处,就更别提更远一些的儿媳妇了。时间长了,就形成了一种默契式的疏远。庄颜在他这儿,除了逢年过节叫一声,发几句祝福,几乎就是个名字。
可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触。
首先他是自豪的。这个孩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认认真真地做着一件事,做得很体面、很漂亮。省头字号医院的医生,穿着白大褂,俯身给福利院的孩子采血——那种专注的神情骗不了人,她是真的在做好她的工作。他又想起她几年前荣获抗洪救灾个人二等功的事,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忽视了这个姑娘的优秀和要强。
自豪之后,是一层浅浅的愧疚。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想,这孩子是有野心的。那种专注里有一种向上的劲儿,藏得不深,仔细看就能看出来。可他从没过问过她想要什么,在工作上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他这个当公公的,甚至可以说是当父亲的,在人家的人生里几乎没什么贡献,连了解都谈不上。她嫁进这个家,日子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工作中有没有什么难处,他从来没开口问过一句。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先给刘红梅回了一条:看到了,孩子不错。刘红梅秒回了一个笑脸。
他想了想,点开庄颜的微信,把刘红梅发来的照片转发了过去。然后他打字道:
孩子,看到今天的林州日报了。很优秀,继续努力。
他看了一遍,点了发送。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看文件。但眼睛又往那份报纸上瞟了一眼,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好久没有散。
庄颜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正在整理上午的采血记录。她点开一看,愣住了。宋黎民——她的公公,林州市的副市长——正儿八经地给她发了这样一条消息,还附了一张报纸照片。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很优秀,继续努力。
就这么七个字,她却觉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热乎劲儿。主任的表扬她听了,早上说单位安排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她也只是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回了句谢谢主任。可公公的这句夸奖,比主任的十句还让她觉得受用。可能是因为平时太少交集了,也可能因为这个人的光环和地位太高,所以被他认可和看见,对慕强的她来说,是种莫大的鼓励。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回了一句:谢谢爸,会努力干工作的。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里这几天的灰色情绪似乎被这几个简单的字照进了一束光。那种憋闷、失落、被轻视的感觉,因为宋黎民这句话,几乎都不见了。
她放下手机正准备继续干活,兜里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以为是公公又回了什么,点开一看,却是另一个头像,备注名是李杨(武汉培训)。
李杨。
她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下。
庄医生,看到报纸了。咱山东的大妞就是正,形象在那儿摆着,肯定省人民医院最打眼的。
庄颜看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武汉回来快一个月了,李杨除了火车站那句闲了联系你吃饭,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她早就默认了那一面之缘已经翻篇了,跟黄玫、王哲一样——时间到了缘分就断,干净利落。她甚至告诉自己,这样也好,省得胡思乱想。
可现在他忽然冒出来了。
庄颜觉得耳朵有点发热。她故意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喝了口水,又翻了翻桌上的几张化验单,磨蹭了好几分钟才重新拿起来,好像自己并不着急回复似的。
只是赶巧了被拍了一张,平平常常一个日常活动。
她发完这句,又觉得是不是太冷淡了?可她总不能表现得太热乎吧。
哪能呢?我们有时候也搞宣传,也搞活动,我太知道了。别谦虚了,承认自己优秀很难吗?
庄颜看着这条,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再优秀也比不上你啊。又觉得好像太捧他了,删了重写:李总过奖了,您才是真正的优秀。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客套了,跟汇报工作似的。可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语气。她跟李杨的交集就那么几天,算不上熟,可又比陌生人多了那么点东西——她自己也说不好那是什么,大概是老乡天然的亲近感吧。
李杨很快回了:叫什么李总,叫李哥就行。你又不是我下属,我也不是你们医院的领导,别整这么正式。
来我们医院当领导吧,我给你当下属。她试探着,半开玩笑。
我倒想呢,没这个本事,公家饭可不是谁想吃就吃得上的!不过不敢想象假如我手底下有你这样的虎将——那我头不得昂得高高的,业务拓展得开开的,大杀四方?
真去了,你又不一定要。
要!求之不得!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开个价吧!她配了一个吐舌头调皮的笑脸。
美女无价。
他配了三个笑脸发过来。庄颜看着屏幕,笑了,但她没回,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放下手机,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站起来走到窗前,心里乱糟糟的。又拿了手机到卫生间空转了一趟,洗了个手。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就是一个老乡、一个同行之间的正常联系。可她又忍不住把手机拿起来,把李杨那几条信息重新翻了一遍。然后她把屏幕按灭,锁上手机,塞进白大褂的兜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咖啡店里,宋明宇正在上网。手机震了一下,他捞起来一看,是刘红梅发来的:儿子,今天的报纸上有你媳妇。
是吗?哪呢?
林州日报第二版,省人民医院给福利院孩子义诊。刘红梅发来了配图,下班让颜颜给你带一份。
那得等到啥时候?宋明宇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我去买一份看看!
他挂了电话,心里已经高兴起来。把笔记本一盖,冲蒋涵喊了一嗓子:小蒋,你招呼着啊,我出去买份报纸,五分钟就回来。
蒋涵正站在吧台后面擦咖啡机,头也不抬地说:去吧去吧,有我呢。
宋明宇溜溜达达出了店门。街角有家报刊亭一直在那,没什么人,铁皮都锈了一块,外面挂着一排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林州日报、林州经济报、林州晚报、林州商报……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还有自己上学时常买的《看电影》《灌篮》《当代歌坛》什么的,也夹在玻璃窗上。他站在那儿翻了翻,心中泛起浓郁的怀旧情绪。
老板,今天的林州日报有吗?
有,一块。老头指了指最左边那份。
我再拿本《看电影》、《灌篮》,对了,《幼儿画报》也给我拿一份,还有《大灰狼》……然后来份林州日报。你给算算多少钱。
好咧!老板噼雳啪啦一算,《看电影》十块,《灌篮》十块,《幼儿画报》《大灰狼》一本四块,一份报纸——一共十九!
宋明宇递出一张二十,老头弯腰找钱,宋明宇摆摆手:大爷,别找了,我再搭份报纸得了!
行!林州开头的,你随便拽!
宋明宇顺手从架子上抽了份《林州商报》,夹在胳膊底下:好咧!走了啊,大爷!
老头把零钱又收回抽屉,说了句,宋明宇已经夹着一摞花花绿绿的报刊往回走了。
他边走边翻。林州日报的版式挺朴素,头版是领导开会的照片,他直接翻到第二版,一眼就看到了那篇报道——标题扫了一眼就跳过去了,目光直接落在配图上。庄颜低着头,白大褂,侧脸的光线打得刚刚好。他看着嘿嘿乐了,脚步都慢下来,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照片上的人脸。
我媳妇真俊。他自言自语。
回到店里,他把报纸平铺在吧台上,冲蒋涵招手:来,你过来看。
蒋涵凑过来瞅了一眼:哟,嫂子啊?这拍得真好。
那可不。宋明宇得意地从抽屉里翻了把剪刀出来,小心翼翼地沿着报纸的边把那张照片裁了下来,四四方方的一张,捏在手里看了看,不行,我得买个相框裱起来,摆她桌上,激励她继续好好干工作。
蒋涵笑着说:宋哥,你对嫂子真好,太有仪式感了!
嘿嘿,那是,谁能动不动就上报纸啊!这可是荣誉!宋明宇把裁下来的那张照片小心地放在吧台里面,压在一本厚杂志底下,生怕弄皱了。然后转身去吧台后面翻抽屉找钱包,嘴里哼着小调,琢磨着去哪买个好看的相框。
林州商报买是买了,但他没有打开,随手塞进了书架下面的报纸夹里。
他没有看到——在林州商报第三版右下角,有一篇一千五百字的报道,标题是《昌建医疗身陷担保链危局:民间借贷涉数亿,子公司停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