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爱军刚把一名顾客的住址记下，展位外面又停下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胳膊下面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没有像普通顾客一样，开口便询问辣酱卖不卖。
而是站在柜台外面，从左到右把二十四瓶南康辣酱全部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又弯下腰，观察了一下堆在展位后面的空木箱。
杨爱军见状，立刻意识到对方可能是采购人员。
他急忙走过去招呼道：“同志，您要不要尝一下咱们厂的南康辣酱？”
“普通版和偏辣版都有。”
中年男人没有拒绝。
他从打开的试吃瓶里分别尝了一点普通版和偏辣版。
普通版尝完以后，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等偏辣版本入口，脸上才多了一丝意外。
“味道确实不错。”
“普通版香味足，偏辣版本后劲也够。”
“怪不得这几天有这么多人围在你们展位前面。”
听到这番评价，杨爱军心里一喜，急忙问道：“同志，您是哪个单位的？”
“我看您一直在看我们的产品，是不是想采购一批？”
中年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工作名片递了过去。
“我叫贺长林，是南市第一百货大楼副食品采购组的。”
“你们厂的辣酱，这几天在展销会上卖得挺好。”
“我们商店有人推荐我过来看看。”
南市第一百货大楼。
听到这个名字，张磊也来了精神。
省副食品公司虽然掌握着一百二十多家国营副食商店和门市部，可那些商店大部分位于居民区，主要销售油盐酱醋和日常食品。
第一百货大楼却不一样。
那里位于南市最繁华的区域，每天的客流量非常大。
能够摆进第一百货大楼柜台的商品，也更容易被省城居民认可。
虽然现在工厂的产能已经到了极限，但是又不代表以后不会扩充产能。
现在先跟南市第一百货大楼的采购员接触接触总是好的，毕竟他们又不是天天能碰到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员。
至于跟第一百货大楼签订合同倒是不着急，可以等工厂产能跟上之后再说。
想到这里，张磊走过去，主动跟贺长林握了握手。
“贺同志，您好。”
“您要是对我们的南康辣酱感兴趣，价格、产量和供货方式都可以谈。”
“我们刚跟省副食品公司签了合同。”
“首批一万瓶辣酱十天以后就会运进省城。”
贺长林听完，却没有立即询问价格。
他拿起一瓶普通版南康辣酱，又从旁边拿起一瓶偏辣版，放在一起比较起来。
过了片刻，他问道：“张厂长，你自己看看这两瓶辣酱，有什么区别？”
张磊低头看了一眼。
两种辣酱使用的是同一种玻璃瓶。
商标的颜色和样式也基本相同。
唯一的区别，是偏辣版本的商标右下角，多印了“偏辣”两个小字。
“里面的配方不一样。”
“普通版香辣适中，偏辣版本的南市羊角椒用量更大。”
“我问的不是味道。”贺长林摇了摇头，“我是问这两瓶摆在一起，顾客能不能一眼分辨出来。”
张磊闻言顿时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回答。
因为他发现，如果不把瓶子拿起来仔细看商标上的小字，普通顾客确实很难分辨。
贺长林把两瓶辣酱放回桌上。
“张厂长，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你们厂的辣酱，味道已经够进我们百货大楼了。”
“可这个包装还不够。”
“百货大楼跟普通副食门市部不一样。”
“顾客站在柜台外面，隔着玻璃看商品，营业员也不可能拿起每一瓶，告诉他们哪瓶普通、哪瓶偏辣。”
“货架上一排产品摆过去，顾客首先看到的不是味道，而是瓶子和商标。”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瓶辣酱的商标。
这瓶辣酱前两天被人拿起来看过几次。
商标边缘已经沾上一小块红油，看着有些发暗。
“你们这个商标纸不行。”
“沾点油、碰点水，颜色就会发花。”
“同样一排商品，旁边的瓶子干干净净，你们的瓶子油乎乎的，顾客会觉得辣酱不卫生。”
随后，他又蹲下身，从展位后面拿起一把用于填充木箱的稻草。
“木箱加稻草，长途运输确实稳当。”
“可百货大楼的仓库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货，不能每次开箱都弄一地稻草。”
“木箱也不好堆，空箱退回去更加麻烦。”
“还有你们这个玻璃瓶，不能说不好，结实，也实用。”
“可省城卖酱菜、腐乳、豆瓣酱的厂子，大半都用这种瓶子。”
“你们把商标揭掉以后，谁还能认出来这是南康辣酱？”
“摆在柜台上，没有自己的样子。”
他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让杨爱军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
蓝豹忍不住开口道：“贺同志，瓶子跟商标又不能吃。”
“只要辣酱味道好，不就行了吗？”
贺长林倒也没有生气，而是附和着点了点头，“在展销会上当然可以。”
“你们把馒头和米饭往这里一摆，顾客闻到香味，尝完觉得好吃，自然愿意买。”
“可你们能在百货大楼的柜台旁边，天天安排一个人蒸馒头、拌米饭吗？”
蓝豹被问得说不出话。
贺长林继续说道：“顾客没尝过以前，只能通过包装决定要不要买。”
“包装连让人拿起来看一眼的本事都没有，味道再好，也没有机会让人知道。”
“所以我们暂时合作不了。”
听到这句话，杨爱军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
好不容易有第一百货大楼的采购人员主动找过来，结果却因为包装问题，连价格都没有谈。
张磊的神色倒是没有太大变化。
他没有觉得对方是在故意刁难，更没有拿展销会热销和质量抽检合格的事情反驳。
因为贺长林指出的问题，全部客观存在。
“贺同志，谢谢您跟我们说这些。”
“我们下窑食品罐头厂成立时间不长，以前只想着把辣酱的味道和质量做好，对包装确实没有那么重视。”
“这次回去以后，我们会重新设计商标和外包装。”
贺长林见张磊态度还算诚恳，想了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办公室的地址和电话。”
“你们什么时候把包装改好了，可以寄两瓶样品过来，也可以直接到第一百货大楼找我。”
“味道已经够了。”
“什么时候包装也够了，咱们再谈合作。”
“好。”张磊双手接过名片，“等新包装做出来，我一定亲自给您送过去。”
贺长林没有继续停留。
他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南康辣酱，随后转身离开了展位。
等他走远以后，蓝豹拿起一瓶偏辣版，看了又看。
“我以前一直觉得，瓶子只要不漏，商标上写清楚厂名和辣酱名字就行。”
“没想到省城卖东西，还有这么多讲究。”
“他说得没错。”易秀娥轻声说道：“市中心留下地址的那些顾客，最在意的也是包装。”
“有两个人原本想买几瓶回去送亲戚，可看到咱们用的是普通酱菜瓶，最后只买了一瓶自己吃。”
杨爱军则盯着贺长林离开的方向，有些不甘心。
“味道都认可了，偏偏卡在一张商标纸和一个瓶子上。”
“要是咱们早点把包装弄好，说不定今天又能多进一家省城的大商店。”
“现在发现也不晚。”张磊把那张名片收进笔记本，“这次来参加展销会，本来就不只是为了卖出去二十四箱辣酱。”
“能看清楚自己跟省城大厂之间的差距，同样是收获。”
说完，他转头看向三人。
“展位这里暂时没有其他事情。”
“咱们分两个人留下接待客人，另外两个人去其他大厂的展位看看。”
“别只看人家的产品，也看看人家的瓶子、商标和外箱。”
“把好的地方全部记下来。”
“回去以后，咱们也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