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人散了些，双方就在展位后头的木箱上准备开始签合同。
张磊接过梁世昌公文包里面提前准备的合同查看起来，可是越看，他的眉头皱的越紧。
因为合同里写的合作方案是代销！
简单来说就是货先进商店，卖一瓶结一瓶，卖不完的，原样退回工厂。
货款嘛，商店盘点、走账、层层签字，两个月左右结清。
杨爱军是渠道业务员，所以也被梁世昌发了一份合同查看细节。
他见张磊脸色不太好，急忙把张磊拽到了一边。
随后压着嗓子小声说道：“张厂长，能进省城，这是多大的脸面啊？”
“我知道你是担心回款周期长了，不过在我看来账期长点就长点，先把名挂上再说！”
张磊没吭声，转身把合同递给易秀娥，“易会计，你算一下，看下这合同能签吗？重点查看上面的回款周期。”
“好的张厂长！”易秀娥点点头，接过合同查看起来。
她一边看合同，一边掏出铅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没一会儿的功夫，会计易秀娥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张厂长，这合同不能这么签。”
张磊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易秀娥见状，开口道：“如果按合同走，生产成本得咱们先垫着，运输费用还是咱们自己承担。”
“我算了一下，每月供货一万瓶，从咱们辣酱装车来省城路上的那一刻开始，咱们厂就得压上四千四百多块现钱，而且一压就是两个月！”
“目前咱们厂账上活钱不算很多。”
“月底还要找景市国营玻璃瓶厂购买几千块的玻璃瓶，还有全厂工资要发。”
“省城的钱两个月不回来，资金会非常紧张。”
“到那时候，莫说省城，三个县原有的七万瓶订单都得跟着栽进去。”
被易秀娥这么一算，杨爱军额头开始冒汗，不敢再吱声了。
他本来觉得让南康辣酱走进省城，有面子，也有助于他以后去其他县市跑渠道。
可现在他发现，是自己想片面了，这要是真答应下来，下窑食品罐头厂就完蛋了。
张磊拍了拍杨爱军的肩膀，随后扭头看向梁世昌，“梁科长，你也听到了，两个月才结算一次货款，我们这个村办厂垫不起啊！”
梁世昌闻言皱起了眉，“代销是公司的章程，多少大厂都是这么走的，没见谁让我改规矩。”
张磊不卑不亢的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
“首批一万瓶，本来就是探路的货，要不我提个方案，您参考一下？”
梁世昌随口回道：“你说说看。”
见状，张磊把脑子里早就想好的方案麻利地说了出来。
“首批一万瓶，算试销，贵公司先付三成定金，一千三百八十块，我们拿这笔钱进料备瓶。”
“货到省城点验入库，余款十五天内，一次结清。”
“如果酱有质量问题，凭批号查，查实是我们厂的，包退包换，运费我认；没毛病的货，不接受无条件往回退，退回来折腾两趟七百多里，好好的酱也颠坏了。”
“最后，咱们这次先签六个月的合同，厂里也有时间增加生产线，扩充产能，如果卖得动，到时候咱们重新签订供货合同，每月五万瓶也不是不能供货。”
听到这里，梁世昌突然打断道：“如果卖不动呢？”
“据我所知，增加生产线可需要花钱购买设备，增加工人岗位的，到时候你们不会让我们公司赔偿增加生产线的费用吧？”
张磊闻言忍不住笑着摆了摆手，“梁科长说笑了，扩充生产线是我们厂自己的事情，怎么可能要贵公司承担损失呢！”
“卖不动的话，那咱们就好合好散，谁也别绑谁。”
在张磊看来，如果南康辣酱这次依托省副食品公司进军省城的计划失败了也没关系，他可以让杨爱军继续去周边县开拓市场。
增加的生产线根本不会浪费。
梁世昌听完张磊的这番话，手指在木箱上一下一下敲着，显然在思考对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十五天的付款时间，对我们这种国营大公司来说太紧了。”
“商店盘点、财务科签字、银行走账都需要花时间。”
易秀娥闻言主动接过话茬，“梁科长，这种理由就别说了。”
“我们给三个县的供销社送货，人家联社货到就结款，从没哪家说走不通。”
“在我看来，省城的衙门再大，也大不过一个‘信’字。”
梁世昌抬眼瞅了瞅这个抱着账簿的中年妇女，又瞅了瞅张磊，忽然失笑。
“行，十五天就十五天！”
“我一会儿回公司自己跟领导解释，解释不通，我自己挨骂好了。”
“定金三成、质量问题才退货、六个月再定量，这几条都依你们。”
说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笑，“没想到我管采购这些年，头一回叫一个村办厂，拿着合同一条条抠，抠得我还没话说。”
张磊也跟着笑了笑，“梁科长，合同扣得细，才不容易扯皮啊！”
改完，双方又对着条款过了两遍。
易秀娥从随身的木盒里取出公章，张磊在落款处端端正正盖了。
梁世昌把合同吹干了墨迹，收进包里，临走又停下脚。
“张厂长，说实话，我是看在你人实在，厂里各项准备比较充分才答应你们签的合同。”
“希望，这一万瓶南康辣酱别让我失望才好。”
张磊认真回道：“梁科长请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梁世昌笑着点了点头，带着老周走了。
杨爱军看着那份合同的存根，有些激动的问道：“张厂长，这省城...咱们厂就算进去了？”
“一只脚迈进去了。”张磊把存根折好，递给易秀娥，“今天头一份功劳，是易会计的。”
“杨老哥，你想想，要是咱们图脸面签了两个月账期，这会儿倒是高兴，月底拿什么发工资，拿什么订玻璃瓶？”
杨爱军老脸一红，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