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龙锡被人搀扶走了之后,朱由检是坐于高位之上久久无法吐出胸口的那口浊气。
这还是那句话,万历挖的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都影响了国家的财政。
“皇爷奴婢有要事臣奏。”
就在朱由检为此感到心力交瘁之际,跟随而来的高时明便就从殿外走了进来。
“讲。”
碍于此时朱由检是没什么好心情,故此他这话就显得有些冷冰冰的了。
“启奏陛下,方才有奴婢禀报,言温阁老与周大人于廊间妄议陛下之思,故此特通报于奴婢。奴婢深知事大不敢隐藏,特陈明圣听。”
在方才的宴席间,高时明是在场侍奉的没错,但在朱由检宣布要暗访出行了之后,他就便出去做安保工作了,正巧也碰到了麾下的太监。
“哦?他二人说什么了?”
一听这话,朱由检顿时就眼前一亮,紧接着就看向了高时明。
“回陛下,那奴婢距离太远,只听得什么重启之词。”
“嗯,时明你现在去派人盯着内阁和六部,朕倒要看看那温阁老究竟想干什么。”
“是。奴婢这就去办。”
说罢,高时明就快速地躬身去安排了。
“温体仁,你究竟是站到了一哪边?若是跟清流们站到一起,那朕不介意提一提那些个腐儒……”
看着高时明退走的身影,朱由检是坐于高台之上看着门口思索。
现在的朱由检可不是刚刚继位那会了,现在的他可是十分明确了朝中那些人的想法。
所以这在他看来,若是温体仁甘愿做个“孤臣”帮自己办事那就还则罢了,若是不愿跟自己一道,那他也不介意提拔提拔他那些对头,甚至连那有些空谈的东林党也未曾不可。
定了定心,朱由检活动了一番四肢便移步去到了行宫的后方了。
……
就在朱由检等候着大臣们的更衣之时,浙党、温党、东林党三方则是开始了暗中沟通。
有人想带皇帝去热闹的集市。
也有人想带皇帝去那贫困的街区。
还有人想引导皇帝去看看城中的工部工程。
总之除了温体仁与周延儒之外,其余人都没想过将皇帝往矿区那边带。
时间一晃,大概过了有一个时辰,温体仁才带着内阁及六部主官们回到了行宫正殿。
见人都到了,也都换上了黑灰布衣,朱由检便满意的笑了笑,而后就大步流星的当先走出了行宫。
这城池,眼下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称,民间多称呼为拱城,其行政规格是处在顺天府尹的治理范围之内。
而这拱城之名日后也会随着形势变化而变化。
据史书记载,崇祯十三年,朝廷为防止李自成进入京师,故此在卢沟桥东建立了桥头堡,用于军事防御,被称为“拱北城”,而后又在辽东建奴入主中原后又将其更名为拱极城,直至民国才被称作了宛平。
眼下的拱城乃以长方形排布,东西广二百步,南北袤一百步,城周一里二百四十步,城垣面积约八十三亩三分(东西长240米,南北宽160米,城池总面积约10公顷)。
城内,城东多商业,城西及城北多民居。
走在拱城街道内,朱由检一行是如普通人那样行走,但周遭却是穿插着二三十名暗卫。
“诸位,朕…我出门较少,不知此地有何名堂,还请几位师傅引荐引荐?”
当着普通百姓的面,朱由检没有选择喊他们为爱卿,而是用了师傅这一模糊的概念。
“呃…,先生,这去处自当是有,不知先生想要看什么?”
作为百官之首,温体仁是很懂得附和之礼的,所以他旋即就进入了角色,将朱由检给喊成了先生。
“这人们都说皇城脚下事业繁荣,我想去看看此间的商业,不知可去否?”
做戏做全套,见到了街上,温体仁是如此会来事,朱由检便就满意的笑了笑。
“先生说笑了,这天下何地是有您不能去的?您这边请。”
他二人这番话,在旁人听起来似乎是那忘年交的好友在互相吹捧,可这话听在李标等清流的耳中就成了积愤,更是在心中痛骂温体仁为小人。
“先生既然如此言语,那几位咱们就随便走走?”
听到了这番话,朱由检就看向了右边的清流们。
“诶,先生,那商贸房舍还是不着急的好,您这好不容易出趟远门,这若不多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岂不是人生一大遗憾?”
见皇帝看了过来,韩继思便就赶忙出言劝皇帝去看看民间的百姓们了。
“这……”
一听这话,朱由检便就犯起了难来,同时也发现了这群人在跟自己玩什么。
没错,在东林清流们看起来,你朱由检不是天天喊着天下百姓吗?那好,我就领你去看百姓,只要你不重启矿税,那你怎么招都行,哪怕是杀几个清流贪官也成。
“诶,韩老夫子,您这话……”
见韩继思这个头铁的敢当自己的路子,温体仁旋即就开口准备喷他了,可话还没说到一半,就听朱由检说道。
“韩老夫子说的是啊,若这人情风土不看,的确是一大憾事。温夫子还请您为我等引个路吧。”
想了想,朱由检最终还是决定先去暗访暗访那种田的百姓吧,只要皇城脚下的百姓过的好,那他就不怕朝中的那些风云了。
“是是,先生请到这边来。”
见皇帝是听从了清流们的建议,温体仁虽然是脸色微变,但心底去是笑开花,转而就充当起了领路人。
一路走走停停,很快众人便就抵达了一处居民区前。
而这民区是靠近城西南方向,距离南城和西城的矿产都很近。
瞧见温体仁是将皇帝给带到了这来,一众在场的清流大员是恨不得立即扒了他的皮!
但没办法,谁叫皇帝是让温体仁引路了呢?所以他们这群人就只能是心里痛骂温体仁了。
到了地方后,朱由检便就装作路过的旅人向周围的百姓讨水了。
由于此时的百姓大多都没什么心眼,再加上生活在皇城根底下,所以尽管是有些怨气,但日子还是要比其他地方过的好些,所以那怨气便就有多重了。
与一位名为赵五的老汉闲谈了没多久,忽然就屋外就传来了一阵打砸吵闹之音。
听到这声音,朱由检的眉头皱了,李标与温体仁等人也故作诧异黑脸。
“先生,我出去看看。”
见有事情发生,李邦华便就一马当先的做出了行动。
“嗯。”
朱由检点了点头就算同意了李邦华的动作。
大约过去了有半个时辰,李邦华便匆匆而返了。
这据李邦华所述,屋外是一行三教九流的地痞在问人要账,因欠账之人躲闪才引发的打砸事件。
“这位先生,屋外的人可是那临清会的人?老汉告诉诸位,这群人可不好惹啊。一旦被他们堵住,轻则断手,重则卖儿卖女啊。”
听到李邦华的言辞后,朱由检还未有什么表态,这名为赵五的老汉便就心惊胆战的开了口。
“是吗?那这事晚辈倒有些了兴趣,就是不知那临清会是何方组织竟敢在天子脚下逞凶。”
见似乎是有黑恶势力闹事了,朱由检顿时就来了兴趣。
而说实话,这场戏就是那东林群贤安排的事。
在成基明那帮真正的东林清流看来,朱由检他懂什么,此次出宫无非是觉得闲了,而既然如此,那何不如给他找些事情来做?一是会让他过一把逞英雄的瘾,二也可以借机打消掉朱由检想重启矿税的注意力,三呢也可以借此搞一把温体仁!
没错,由于眼下户部征税多于士绅甲里合作,所以那临清会便就是有着一定官方背景的民间高利贷了。
“先生所言不错,天子脚下岂能逞凶,我等还是去看看,若其有贪赃枉法,那我等便不可坐看其恶!”
瞧见朱由检来了兴趣,在场的清流们则全部开口鼓动了起来。
“走!去看看。”
“诶,几位先生且慢,外面那群人不好惹啊。”
“赵老先生,这俗话说,我辈读书之人,应做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虽说眼下我等无功名在身,但也还是有一定的忠勇热血。若赵老先生害怕,您则在此稍等,待我等理完此事再来与您畅聊。”
这既然动了心思,朱由检自然不会管这赵武的劝解,他就不信,在这天子脚下能让那贼人翻天了不成?!
“诶,诸位,诸位……”
瞧见这几位老先生与那年轻人是不听劝,这赵武就赶忙的跟在了后面。
一路前行,不多时众人便就到了赵武的家后边,只见那院落里外是站了一二十人,有的拿着棍棒,有的则是在院中开口喝骂,亦有的是拖着院主人往外走。
“住手!”
“你是何人?知不知道我等是谁?!”
来到此处,朱由检当仁不让的大喝一声,而那人群之中,一位长相酷似屠夫的胖子就出来回应了。
“我的确不知你等是谁,但你等为何在此难为一老人家?!这有事情何不上告官府,叫官府主持公道!”
“呵呵,兄弟们,这人叫咱们上告官府啊!你们说这好不好笑啊!”
“哈哈哈哈。”
“喂。我告诉你,俺们这群人可不受那条条框框的约束,再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李三欠了我们五百两纹银,我们拿他那是天经地义。我劝你少管闲事,要不然连你一起拿了!”
“放肆!”
听到贼人是如此地狂悖,温体仁当即大喊一声,一挥手,那潜伏隐藏在周围的甲士旋即就倾巢而出扑了过去。
经过一阵打斗,那群贼人便就被顺天府的兵丁给抓住了,一个也没逃脱!
看着贼人被抓,朱由检非但没留出满意的神色,反而是对温体仁露出了审视之态。
“禀少爷,这离家之时,温某害怕出事,故此便越过少爷带了些家丁护卫。”
作为人精的温体仁,他哪里不知道皇帝安排了腾骧四卫来充任安保,所以在拿下那批人的瞬间便赶忙的向朱由检解释。
“免了,温师傅这也是顾虑周全。”
听到如此解释,朱由检便收回了审视,转而就去到了那群贼人面前。
“你叫何名?方才你说这人欠你们五百两纹银,这可有欠条?还有,据我大明律令记载,各州府道皆无私刑之权,你等为何不寻官府来处理此事?”
“呸,技不如人贾某认了。但你先别急着问,我倒要问问你是何人,胆敢阻挠我临清会办事!”
这自称为贾某的流氓地痞还敢放肆开口,可这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被甲士照嘴扇了一巴掌。
“嗯?”
见甲士不让人说话,朱由检顿时就瞪了甲士一眼,吓的那甲士赶忙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阻挠你临清会办事,这难不成你临清会比官府还大?”
“呵呵,你这是在套我话?我告诉你,我临清会你惹不起,至于官府,我只能说你等着吧。”
说罢,这流氓就别过了头去。
“好一个等着,那咱就好好看看你临清会有什么手段,把他押在此地!”
“是!”
一声令下,那些乔装改扮的兵丁旋即就接下了旨意。
瞧着那疑似是自己的人被抓了,温体仁脸上也没任何动作,就如同是那事不关己的人一样杵在原地等候皇帝的差遣。
“温师傅,你说这临清会是何方财阀豪族啊?”
见贼人不言语了之后,朱由检旋即就看到了老神在在的温体仁,而那赵武老汉早就是被这一幕给吓傻了。
“回少爷的话,这临清会貌似是我京师的一家商行,其业务貌似是有借贷之营。”
“是吗?那看来我京师的商会们还真是卧虎藏龙啊,连官府都不曾看在眼里。”
这很明显朱由检怒了,看向在场之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浓浓的审视。
他知道,今儿这处是那东林、浙党以及温党给自己安排的好戏。
“少爷,这俗话讲人善筋疲力竭,何况这温师傅也年事不小了,有些事情处理的有心无力也在情理之中啊。”
当着普通百姓的面,成基命便就开始带头攻击温体仁了,而他这言外之意是在说温体仁理政无方,致使天子脚下都能发生如此骇事。
“是啊是啊……”
见有人带头了,一众清流便就开始了附和,哪怕是李邦华这个青年俊杰都是如此。
“少爷,此事是温某之错,温某定好生反思,再也不记错做任何事宜。但此事应是那顺天府管辖,不如将此事上告顺天府处理?”
温体仁是一语双关的给自己卸责,同时又拉清流中的刘宗周下水。
“不用了,此事本少爷要代上官审阅一番,若其有罪状,本少爷定会叫家父亲赴大理寺!”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便就眯起了眼睛。
这按照东林党设计的剧本来讲,此事的最终结果应该是皇帝匆匆的打杀几人,然后将此案交给刘宗周来处理,而这样一来东林党可立新功,温体仁还会因此受到皇帝的不信任。
可这眼下看来,这很明显是皇帝不信任他们所有人,是要亲自处理这案子的始末。
瞧见这一幕后,温体仁便决定改变计划了,眼神一动,就示意人群中的一位暗士慢慢的退出人群直至消失不见。
对于人群中少了一员,这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发觉,因为这现场实在是过于人群混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