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身后，黑水部耶律提上前一步。
“野驴蹄子，你发什么疯？”
胡大勇眼睛一瞪，“怎么，你心疼这些骑在你们头上拉屎的契丹狗？”
“我是怕咱们全死在这儿！”
耶律提急切道：“公爷！草原人信奉长生天！战死沙场的勇士，必须风吹日晒剥去皮肉，让灵魂升天！入土掩埋，那是将灵魂永镇黑暗的极刑！”
“那十万契丹人虽然降了，但信仰没灭！您要是今天当着他们的面，把四万尸体埋进烂泥里……受这种断绝灵魂的刺激，这十万头饿狼绝对会当场炸营！到时候便又是一场血洗啊！”
胡大勇倒吸一口凉气，梗着脖子骂道：“那他娘的怎么办？按你们的规矩挂树上风干？你睁眼看看，这落雁谷方圆五十里的树丫子全薅光了，够挂这四万多具烂肉吗？！”
“这……”
耶律提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驳。
一旁的林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静静地看着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十万契丹降兵，蹲着的，坐着的，倒在地上的，一眼望不到头。
那个曾经在漠北呼风唤雨、马踏中原，所到之处连小儿都不敢夜啼的无敌铁骑，如今，全都被打断了脊梁骨，像一群待宰的猪狗。
谷地边缘，从晋地调集过来的大车和独轮车，首尾相连，排到了隘口外。上百辆大车已经被缴获的精良甲胄、草原弯刀压得咯吱作响，正碾着血泥缓缓驶离。
大量的汉人平民被临时招募过来，架起了数以百计的大锅，宰杀着那些残废的或死去的战马，腌制马肉，烧柴炖骨头，烟火蒸汽混着肉香和血腥味，交织出一种诡异的修罗场气息。
耶律提说的，的确是个问题。
十万降兵已经被打怕了，打服了，就没必要再起风波，而且死者为大，在汉人和其他各族那里，都是规矩。
这一仗，整个北疆都在盯着，又有那么多部落头人和黑水部两万大军在，这也是个极好的收服他们的机会。
只是这么多尸体，实在是不好处理。
埋了？容易再次激发矛盾。
放着？必然滋生滔天瘟疫。
这个死局，换做任何一个将领，此刻都得抓破头皮。
但林川是谁？
“死人，是留不住的；活人，既然跪了，那就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脊梁骨趴在地上。”
林川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既然要体面，本公就给他们一个天大的体面。”
“去，把那位大于越带过来。”
……
片刻后。
曾经横行北疆四十年的契丹大于越耶律世台，被两个亲卫带到了林川面前。
他满身泥泞，鬓角散乱，早没了半点王族的威严。
“罪将……叩见护国公。”
耶律世台声音空洞，把头埋在血泥里。
林川俯视着他，缓缓开口：
“耶律世台，你们契丹人悬尸风化，求的是借天地之风，去皮骨，让灵魂受长生天接引，对吗？”
耶律世台一愣，赶紧磕头：“是……是……”
“既然如此，本公替你死去的儿郎们想了个法子。”
林川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胡大勇。
“传令辎重营，调千斤猛火油！把这谷底周围的树全砍了！垒十座通天祭坛！一层干柴，一层尸首，给我垒结实了！”
轰——！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雷直接劈在了耶律世台的天灵盖上！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惊骇。
“护国公！！不可啊！！！”
耶律世台像疯了一样往前扑，被两名亲卫直接摁在地上，他拼命仰着头，声嘶力竭道：
“带肉生焚……那是草原上对待最下贱的罪奴、最肮脏的背叛者才会用的挫骨扬灰之刑啊！！！”
“护国公！这会让儿郎的灵魂在烈火中被烧死，永世不得超生！十万降兵若是亲眼看到这一幕，他们会疯的，他们真的会不顾一切拼命的！！求求您，给我契丹留一线生机吧！！”
耶律世台彻底崩溃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跪下了，汉人就会宽恕，可眼前这个黑袍男人，不仅要杀人，还要灭魂！
看着痛哭流涕的契丹狼王，林川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谁告诉你，这是带肉生焚了？”
耶律世台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呆滞地抬起头。
林川摆摆手，让亲卫松开他。
“点火之时，本公会亲自下令，以天雷之威，请长生天降下神圣之火，亲自来接引你们契丹勇士的英魂归天！”
林川似笑非笑地看着已经彻底僵住的耶律世台。
“等神火将污浊的肉身洗净，灵魂直达天听，我会派人备下十万个干净的布袋，装好每一捧勇士的骨灰，让你们活着的人，背着他们，魂归故土。”
“只不过……”
林川微微俯身，眼神如同利刃，钉在了耶律世台的瞳孔深处：
“这场神圣的仪式，需要你，契丹大于越，亲自向长生天祷告，亲自……点火。”
风，停了。
落雁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耶律世台呆呆地跪在泥水里，双目圆睁。
天雷引路……
神火接引……
魂归故土……
他眼看着这个汉人统帅，轻而易举地把一个只能“就地烧尸防瘟疫”的残忍手段，硬生生套上了一层长生天至高无上的神圣外衣！
这不仅完美解决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带来的瘟疫后患，更是给了那十万处于崩溃边缘契丹降兵，一个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顶礼膜拜的天大台阶！
不仅如此，林川还要让他耶律世台亲自点火！
一旦他点下了这把火，他在十万契丹兵眼里，就不再是那个投降苟活的懦夫，而是承载着长生天意志的引路人！
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王族体面，被林川以一种近乎施舍的姿态，保全了！
这就是汉人的权谋？！
这就是大乾护国公的手段？！
把你的兵全宰了，逼着你烧自己人的尸体，最后还要你痛哭流涕地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砰！”
“砰！”
“砰！”
耶律世台浑身剧烈颤抖着，用尽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狠狠磕下脑袋。
“长生天在上……”
“罪将耶律世台……替战死的契丹儿郎……替活着的十万契丹降兵……”
“叩谢——护国公天恩！！！”
“大恩大德，万世不忘——！！！”
林川背负双手，迎着秋风，漠然地看着脚下这条契丹老狗。
天上的太阳照下来。
秋天到了，该收获的事情，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