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不管,实在是体制所限,不便越权插手。”
周伯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不过,本官倒有个拙见。既然暗稽司人手短缺,粮食又耗不起,不如……甄别一二。首恶严惩,那些被胁从盲从者,予以薄惩即可。比如,让各家牙行、各乡的保甲出面具保,交些罚银,将那些受人蛊惑的苦力领回去严加管教。这样一来,既彰显了朝廷宽宏的仁德,又解了暗稽司粮饷短缺的燃眉之急。大人意下如何?”
花钱赎人。
这四个字一出来,陈默满意地笑了起来。
费了这么大劲,这笔敲诈勒索的买卖,总算是谈妥了。
他安排了这么久,折腾了大半天,连弩都亮出来了,等的就是周伯年这句话!
老狐狸想撇清干系,顺手递了个台阶。那他陈默自然也不会客气,直接顺着这个台阶,光明正大地往下搬金砖!
“交罚银领人?”
陈默故意拉长了语调,皱着眉头搓了搓下巴,一脸清正廉洁、面露难色的模样,“这不太好吧?若是传回京城,御史台那帮整天没事干的言官,参我一本以权谋私、贪墨受贿,下官这项上人头可保不住啊。”
“这怎么能叫谋私呢!这叫以罚代刑,罚没充公!”
周伯年见陈默松口,生怕他反悔把人塞给自己,连忙出声大声澄清,“收上来的银两全数造册,归入户部国库,手续齐全,名正言顺!这是安抚地方的权宜之计,何来谋私之说?”
“有理!”
陈默一拍大腿,笑容满面,
“有知府大人这块金字招牌背书,事情办起来就有底气多了!既然大人发话了,那这泼天的富贵,知府大人可得替本官接稳了!”
说完,陈默一转身,面向那堆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肉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冰冷如刀。
他招手叫来随行的百户。
“拿纸笔来,立规矩!”
“查明没带凶器、纯属凑热闹的码头苦力,罚银,一人十两!通知各坊保甲,立刻筹钱来南仓巷领人!”
百户立刻掏出炭笔,在册子上飞快记下。
“那些牙行养的打手护院,”陈默冷笑一声,“罚银,一人五十两!叫他们各家掌柜的,拿大通票号见票即兑的银票来换人!少一个子儿,全给老子按反贼论处,发配岭北挖煤!”
周伯年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报价,倒吸一口冷气。
疯了吧?!
一个码头苦力,在广州城里买断一条贱命,顶天了也就值几吊铜钱!要价十两白银?!
牙行那些签了卖身契的护院打手,买断的死契才二三十两银子。张口就要五十两?!
这规矩定得,比盘踞在伶仃洋上的海盗还要黑十倍!
没等周伯年消化完这个惊天物价,陈默已经迈步走进了人堆里。他径直走到光头雷豹跟前,抬起靴子,毫不留情地踩在雷豹肿胀的侧脸上,慢慢地碾了一下。
“唔唔唔——!”
这可是土司手底下的悍将,平日里高高在上,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雷豹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他拼着被反绑的双手,脖子上青筋暴跳,试图往前拱,想要去咬陈默的腿。
陈默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看向已经呆滞的周伯年。
“知府大人,您见多识广,给长长眼。”
陈默指着脚底下的雷豹,“这群人,打扮和骨相一看就不像我中原汉人,这光头,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周伯年老脸瞬间憋得紫红,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答?!
答认识?
说这是雷土司手底下的红人雷豹?
那等同于堂堂知府亲口作证,指认雷家参与了武装冲击市舶司!雷家在岭南盘根错节,手底下上万蛮兵,一旦逼急了真敢起兵造反!
答不认识?
堂堂广州知府,连自己城里混进来了几百号全副武装的异族悍匪都不清楚?这“玩忽职守”甚至是“暗通蛮夷”的帽子一旦扣下来,万一朝廷知道了,转头就能让他周伯年去死牢里蹲着!
他早就明白暗稽司是群不好惹的疯狗,却万万没料到,对方根本就不按大乾官场那套做派来。他们就是拿着一把剔骨刀,专挑别人的肺管子上又踩又跳!
周伯年额头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硬着头皮,打起了太极:
“陈、陈大人……岭南一带,五方杂处,商贾云集。城中多有南洋番客、山中峒民往来做买卖……本府公务繁多,实在无法面面俱到。这等最底层的泼皮无赖,下官着实……着实眼生得很呐。”
“哦——眼生啊。”
陈默点点头,恍然大悟般拖长了音。
顺势一记重踢,狠狠抽在雷豹粗壮的后脖颈上。
“砰!”
雷豹白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
“既然连知府大人都不认识,那就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这就说明,他们是无户籍、无路引的外邦流寇!”
陈默眼神一厉,“这种来历不明的流寇,不仅潜入广州城,还带头打砸了朝廷的税衙!按大乾律,该当何罪?!”
旁边的百户跨步上前,大声背诵:“回大人的话!流寇持械冲击衙署,同等谋反!按律可就地格杀,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
地上那七八百号雷家私兵虽然不懂大律法,但“就地格杀”和“悬于城门”几个字还是听得懂的。不少人吓得肝胆俱裂,开始疯狂剧烈地扭动,绝望的呜咽声在仓库里响成了一片。
雷豹更是目眦欲裂,挣扎得全身骨节都在咯咯作响,却根本无济于事。
“哎呀,动不动就杀头,多晦气啊。地上都是血,脏了兄弟们的靴子不说,没看知府大人都在提倡‘以罚代刑’的善政吗?”
陈默摆摆手,立刻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咱们暗稽司是来查账的,不是来当刽子手的!这些流寇虽然罪大恶极,但也是娘生爹养的,生命何其宝贵?一条命,总该有个价钱嘛。”
他摸着下巴,围着雷豹转了一圈,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头肥猪,上下打量着雷豹那身结实的腱子肉。
“啧啧,长得这么壮实,一刀砍了确实可惜……这样吧。”
陈默伸出两根手指,转头盯着周伯年的眼睛,笑眯眯地问道:
“两百两,如何?”
“知府大人,您觉得这个价格,公道吗?”
两百两?!
周伯年双腿一软,险些当场没绷住仪态瘫倒在地。
这地上少说有七八百号雷家的人!
一人两百两,那就是十五六万两白银!!!
雷土司在山里称王称霸,哪受过这种窝囊气,怎么可能乖乖掏十五万两现银出来赎人?!
这暗稽司是真的穷疯了吗?!
真把这凶险万分的岭南,当成他们家开的提款金库了?!
“陈大人!这、这……这个数目,未免有些太过骇人听闻了……”
周伯年声音都在发抖,干声劝阻道,“他们不过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大山里来的蛮兵,哪里拿得出这等巨款……”
“哦?蛮兵?”
陈默瞬间抓住话柄,脸色骤然阴沉,逼问一句:
“知府大人方才还说眼生,现在又改口叫他们蛮兵。怎么,大人这是承认这帮贼寇背后是有主子的了?那是哪家土司的主子,敢纵兵造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