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村不是个例。
整个寿阳县,乃至整个青州,都在这一天里,躁动了起来。
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比过年还旺。
“老李头!我的刀呢!!”
一个后生满头大汗地挤进来,
“你昨天拍着胸脯跟我说,今天一早就能打好,我这都等半天了!”
“刀刀刀!你就知道要刀!哪来那么多刀给你赶!”
满脸黑灰的铁匠老李头,抡着十几斤重的大锤,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坯上,火星子四溅。
他扯着嗓子吼回去,
“我和几个徒弟连饭都顾不上吃,连轴转了两天两夜,你那把柴刀,先等等能死啊!”
“等不了啊老李头!村里昨晚就分好乡勇队了,家家户户都出了人,就我没趁手的家伙!待会儿就要集合去村口守着,总不能空着手跟人拼命吧?”
老李头瞥了他一眼。
见他急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也知道这事耽搁不得,没再呵斥,闷哼一声:
“等着!急什么!有你用的!”
说着,他放下大锤,擦了擦脸上的汗和黑灰,从旁边一堆打磨得半成的铁器里,随手抄起一把沉甸甸的锄头,胳膊一扬,扔了过去。
“当!”
锄头砸在地上。
“没刀,这个先用着!”
老李头又抡起大锤,继续砸向铁坯,头也不抬地喊道,
“这锄头我刚磨过,刃口锋利得很,刨地是把好手,真要是遇上匪寇,刨人肚子、砸人头,想来也差不到哪去!总比你空着手强!”
后生愣了愣,捡起锄头,掂了掂,眼睛亮了起来。
“嘿!这个好!这个可比柴刀带劲多了!我用惯了锄头,使得顺手!老李头,谢了啊!等打完匪寇,我拿了赏银,买酒给你喝!”
“滚蛋滚蛋!打完匪寇再说!”
老李头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
……
山林里,松涛阵阵,枝叶交错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晃荡。
十几个猎户围成一圈,或蹲或站。
人人手中都攥着磨得发亮的猎弓,箭囊里的箭矢插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赵老四蹲在一块青石上。
他是方圆十里公认的第一猎手,此刻却没有旁人那般躁动,只是垂着眼,指尖蘸了点随身带的油脂,细细擦拭着手里的铁箭头。
“四叔,四叔!”
一个年轻猎户按捺不住,挤开人群凑上前,
“这都磨蹭半天了,咱们到底干不干,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我都问过了,官府贴了告示,只要能杀一个匪寇,就给十两银子!十两啊!顶咱们上山打猎大半年的钱呢!咱们干不干?”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老四的身上。
赵老四还是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哼,你特娘的,当是打兔子呢?”
“杀匪寇那是杀人,是玩命!能跟咱们打兔子、猎野猪一样轻松?”
年轻猎户愣了愣,挠了挠头,嘟囔道:
“不都是杀生吗?咱们常年在山里打猎,野猪黑熊都见过,还能怕几个扛着刀的匪寇?”
“山里的畜生,你朝它放一箭,它知道疼,知道怕。”
“打不过,它们就夹着尾巴躲进深山老林,绝不会跟你拼命。”
“可匪寇这玩意儿,能一样?”
赵老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你打他,他不会跑,不会怕,他会回头咬你,连渣都不剩!”
在场的猎户们安静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猎弓。
“怎么,都惦记着那十两银子?”
赵老四环视一圈,问道。
没人说话。
赵老四冷哼一声,站起身:“都给老子听好了!”
所有猎户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进山可以!但不是为了那十两银子!”
“要是抱着赚银子的心思,这路子从根上就错了!”
他冷哼一声。
“那十两银子,买不来安稳,买不来性命!”
“咱们要做的,不是赚银子,是护家!图的是家里的婆娘能安安稳稳缝补,娃子能安安稳稳读书,夜里睡觉不用怕有人踹开家门,不用怕妻离子散!”
“只有抱着这个心思,你才能狠得下心,真把他们当成畜生!”
“进山之后,万一遇到匪寇,别把他们当人看,就当成是两条腿走路的狼!是要吃咱们婆娘娃子的狼!”
“怎么打狼,就怎么打他们!”
“挖陷阱,下套子,用毒箭!”
“怎么省力怎么来,怎么阴损怎么来!”
“只要能杀了他们,保住咱们的家,什么法子都能用!”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
县城里,某个粮铺。
钱掌柜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钱掌柜的算盘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他娘的……这是把所有人都绑上船了啊……”
“掌柜的,咱们……”
“开仓!”钱掌柜一咬牙,“拿出三成粮食,送到各个村的里正手里!就说是我钱某人,捐给乡勇们的!”
管家一惊:“掌柜的,三成?那可是……”
“那可是咱们的买命钱!”
钱掌柜一拍桌子,“这青州要是乱了,咱们的粮食留着给谁吃?给那些匪寇吗?!”
“现在送出去,是人情!是功劳!”
“等抓了匪寇,就是国公爷赢了,咱们就是拥护有功!咱们就有机会加入铁林商会了你懂不懂?”
“匪寇要是赢了……他娘的,匪寇要是能赢,老子就日他马勒戈壁的!”
“快去!”
……
铁林谷。
炊烟混着煎饼香飘得老远。
云门五虎五个糙汉,缩在老五那煎饼摊后头,围成一圈嘀嘀咕咕。
“弟兄们啊,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老大蹲在地上,捡了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瞎划拉,
旁边四个大脑袋挨着,全都支棱起耳朵。
“咱们这次护送谢老先生一家进铁林谷,差事办得漂亮,赏银也都落袋了。”
老大顿了顿,眼神往旁边一瞟,落在老五身上,
“可我琢磨着一件大事……老五,你要是想给李寡妇提亲,就这点银子,拿出去实在寒碜,不够体面。”
“啥?!”
老五当场炸了毛,脸“腾”的一下红到耳根,
“大、大、大、大哥!我啥时候说要、要提亲了?!你别、别乱讲啊!”
“哎呀你这小子,害什么臊!”
李老大把树枝一扔,目光往不远处的豆腐摊瞥了瞥,低声道,
“难得人家李寡妇对你知冷知热,不嫌弃你。”
“这门亲事,大哥替你跑一趟,亲自去提!”
“你也老大不小了,成个家,生个娃,热炕头一躺,不比啥都强?”
老五急得直跺脚:“大哥,你比我大十几岁呢!你都没成家,倒先管起我来了!”
李老大一噎,当场脸一黑,眼睛一瞪,粗着嗓子吼了一句:
“老子他妈的……”
“不是没遇上看得上老子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