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四章 职场的必要沉默
自助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排排吊灯把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但这份温柔只存在于灯光本身,空气里弥漫着海鲜蒸腾出的白雾和铁板烧滋啦作响的油烟气,混合着各种蘸料的味道,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本身应该是个挺高端的地方,但林昭昭一转眼看见一个不伦不类的巨大电视屏——谁家自助餐厅放这玩意啊。上边在放活了很多年的一部声称正剧的古装偶像剧,硬生生的播出一股草台班子感.林昭昭也就理解为什么谢临不来吃这边的自助也不带人来吃了,看按摩spa那边还像是个高端场所,这边一瞬间跟食堂似的。
更何况穿行在餐台之间的人们大多裹着统一的米白色浴衣,头发湿漉漉的,脚上趿着餐厅提供的简易拖鞋,走动时带起一阵阵潮湿的热气。
不过念在确实口味不错,其他的林昭昭也就都可以忍了。
然而比较神奇的是,无论是林昭昭还是谢临,对于这种状况都相当淡定,林昭昭早就习惯了在一堆油腻男人的目光中面部改色的穿过,而谢临——估计他根本不在乎周围到底是谁。
于是在一堆人穿着浴衣的自助餐厅,两个人硬生生的吃出来了主餐厅的感觉。周围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是因为他们俩的气质和这满屋子休闲放松的浴衣人格格不入——林昭昭坐得很直,夹菜的动作利落而不慌乱,谢临则更是完全无视了周围的一切视线,目光只落在桌子上的碗碟和林昭昭的餐盘上。
讲真,这个地方穿着整齐吃饭,大概比赤裸上半身吃东西还要罕见。
谢临对于海鲜类的兴趣不大,默默的帮林昭昭拆虾。
林昭昭:“他们家的炒饭很好吃,海鲜炒饭。”林昭昭用勺子舀了一勺自己盘子里金黄色的炒饭,饭粒裹着虾仁和蛋碎,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她其实已经夹了好几样东西了,一盘子里堆得满满的,蟹腿、扇贝、生蚝、三文鱼——都吃自助了就别说自己小鸟胃了,就是小鸟胃也得塞一塞。
“我知道,但这个时间已经不能吃碳水了。”他面前的盘子相对清简多了,一小碟苦苣拌牛肉,一盘清炒时蔬,还有几块椒盐排骨,都是些家常小炒,和这满场轰轰烈烈的海鲜盛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手里捏着一只虾,正在用拇指和食指配合着剥壳,动作很慢,但很稳,虾壳被他完整地一圈一圈剥下来,连虾尾的尖刺都没有折断。
林昭昭刚刚喂到自己嘴边的勺子停住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勺子,又抬头看了看谢临,眼神里有一种你说什么的困惑。
谢临:“只是我不能吃,我腿有伤又不能做什么有氧运动,要是碳水也不控制的话,这一年身体会受不了的,你有运动习惯,正常摄入碳水完全没问题。”
林昭昭放下筷子,偏过头去,换了一个更正经的语气:“你这个钢钉得什么时候去拆?”
谢临:“医生说至少一年。”
林昭昭算了算时间,去年跨年发生的车祸,印象里他好像已经不用拐杖很久了,走路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是也看不太出来腿上有那么严重的伤:“这不是都过了。”
谢临:“是的,但我还没来得及去复查,还是要空出来一段时间的,不然就算检查可以拆钢钉了,我也没有时间手术修养不是么,我是打算年后有时间把年假休了看看吧,年前估计是没时间了,过两天还得再跑两趟法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安排一桩工作日程,而不是一场手术。林昭昭看着他,忽然就觉得那些你要注意休息你要注意自己身体之类的关心话说不出口了。她见过谢临为了一个案子连续熬夜的样子,见过他凌晨两点还在阅卷,见过他赶高铁去外地会见当事人的匆忙背影。上过班的人都知道,谁不想注意休息,谁想天天加班,到了忙的时候能休息一天都是烧高香了。那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除了让对方再多一份我知道但我做不到的愧疚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林昭昭只是道:“只要人没事,伤总会好的。”
谢临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们公司是不是最近要搬了,什么时候正式去那边办公?”谢临主动换了个话题。
林昭昭:“别提了,这边正在陆陆续续的搬过去,那些个技术整合资产过户工商注销什么的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人事这边的动静挺大的。比较离谱的事情是什么呢,老白电那边要裁人了么,听说原本是想要在年前把人都裁完的。”
谢临果然皱了一下眉头,他虽然不做劳动法方向的案子,但作为律师,基本的企业合规常识是刻在骨头里的。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条件反射般的语气说:哪个外行屁股决定脑袋拍拍屁股做的决定。
林昭昭被他这个精准又刻薄的说法逗得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接了一句:……听说是齐骁。
“这种合并要是需要大规模裁员的话必须提前告知的。”谢临说,“无论他个人什么想法,劳资协商、工会报备、补偿方案公示、员工本人签字——每一步都要时间。年前弄完基本都不可能,要是太急了的话,反而容易弄的天怒人怨的,影响后续的合并。”
林昭昭:“我知道,我们这两天去那边送东西,明显感觉老白电那边的人对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脸色了。”
送文件、送电脑、送办公用品,每次推着推车或者抱着纸箱穿过老白电的办公区,都能感觉到那种冷冰冰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那些员工看她和同事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恶意,更多的是一种被剥离了安全感之后的警惕和疏离。
职场里面想要互帮互助不一定容易,但是像这种事情,彼此之间使绊子就太容易了——交接资料的时候故意拖两天,系统权限迟迟不给,或者把重要的硬件放在很难找到的地方——这些事情不会有人去告状,因为告了也没用,裁人的大刀悬在头顶上,谁都不敢多事。
齐骁是总部英达的公子,当然没人敢直接在他面前说三道四的,就算指令不合理,也不过是阴奉阳违——还不能太明显,因为那位之真的能直接“上达天听”的。
偏偏齐骁还是个不喜欢拖拖拉拉的性子,说是想要年定处理完这些事情,年后他有别的事情要忙,就算不合理也没人敢指出来,枪打出头鸟,又是现在这个裁人的时候,谁都不想变成年前被裁员那个。
白电那边的人知道他们才是“被吃掉”那个,当然没什么敢说的,英博这边的人也知道齐骁的当时是赶走了两个关系户才上来的,办公室里那些同事的谨慎态度——凡是涉及白电那边的工作,大家说话都要压低半个音,邮件落款要反复核对措辞生怕自己被贴上“关系户”的名称,也没人敢说。最后的火气也就只敢落在基层的员工身上,倒是有人暗里暗示一下林昭昭这位“关系户”,打算从她这儿听听口风。
谢临:“你被为难了么?”他问得很直接,目光看着她,手里还捏着一只没剥完的虾,但停住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