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乱。
枯叶铺了满地，花盆碎在台阶上，被青苔覆盖了。
藤蔓从墙壁上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窗户，风一吹，藤蔓晃动，露出的窗户玻璃碎了一扇。
王然穿过院子，现形，推开那扇没有锁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房间很暗，月光从碎掉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苏云池的脸朝向内侧，只露出半张侧脸，但那张脸已经不是记忆中属于omega的柔美——
皱纹遍布全脸，头发也掉光了，看起来像是七八十的老人.......
他被特情处折磨那么久，精神力被她灵魂绞杀全面崩溃，七窍衰败，肉体提前衰老。
她还以为他被秦可劫出来后撑不了多久，没想到还活到了现在。
不过他具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估计要走在陆舟前面......
王然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抬脚准备转身离开。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喊了一声“秦可”的名字。
王然没有应。
苏云池艰难地转过头，对着门外的方向。
他的眼睛已经毁了，看不见来人，但还是猜到了是谁。
“王然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干枯的手指紧抓床沿，呕出一滩黑血，倒会床榻上，气息微弱地说：“你是来......杀我的吗？”
王然突然改变了主意，拔出腰间的匕首，笑着说：“你倒是一点也不害怕。”
苏云池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开，“我本来也早该死了.......”
“你来帮我了结生命也好......还少几天痛苦......”
“谢谢你。”
他低笑一声，喉间尽是沙哑，“你杀了赤牙的消息，我从星际广播里听到了。”
他顿了一下，“我听了三遍......”
泪水从眼睛里渗出，在皱纹的沟壑间蜿蜒着。
“我回到加洛星，是想要落叶归根......死在家里......”
他伸出干枯的手，在枕头旁边摸索着，握住了一个破旧的娃娃，将娃娃抱到胸前。
“终于可以去找父亲、母亲......和妹妹团聚了。”
“对了。”
他想起了什么，声音拔高了一点，转向王然：“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关于黑炎的......我曾经跟它交过手......求你饶秦可一命。”
王然抬脚走了进去。
·
虫族又涌了上来，秦可和陆舟都受了伤。
秦可的短发被血和汗黏在脸上，齐肩的发尾滴着血，左臂垂在身侧动不了，脱臼了抬不起来。
陆舟站在她身后，精神力耗尽。
他体内那袋液体已经瘪得不成样子了，透明管子从他腰间垂下来，晃来晃去，里面的药液快没有了，他撑不了多久了。
虫子的肢节凌空劈来。
秦可下意识持钢筋去挡，“铮”的一声，断开两截！
肢节上锋利的尖刺直冲门面，她的瞳孔猛地放大。
躲不开了！
陆舟冲了过来，往她身前一挡——
尖刺扎进他的胸口，直直从后背穿出来。
他没事，他的胸腹本就是空的，没有一点肉。
正当他准备用尽最后一丝精神力禁锢住那只虫子时，连接着药液的管子断开了！
虫族的前肢往下划，切断了那根维系他性命的管子！
药液喷了出来，溅在秦可的脸上！
陆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那个洞，又抬头看了一眼秦可，倒了下去。
“不......”
秦可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用断掉的钢筋尖端捅进那只虫子的要害，背起陆舟就跑。
“陆舟，撑住！”
“别睡......我带你去找长官！”
她边跑边往后看，陆舟的脑袋已经垂到了她的肩膀上，声音从她耳边传入。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
说完，陆舟的重量全部压在她的背上，秦可红了眼眶，加快速度。
“你还没见到长官，我不准你死！”
“长官！陆舟他——”
秦可推开门，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视线越过不速之客，落在床上。
“长官.......”
苏云池的手从床上垂下来，那个破旧的棉絮娃娃从掌心滚落，掉在地上。
陆舟从她背上滑下去，她也被带着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感觉不到疼，眼泪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王然举起双手，缓缓转过身来，“跟我没关系，我没动他。”
“苏云池是自己......走的。”
虽然是因为中了她的灵魂绞杀才......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很快，没有太痛苦。”
秦可抬起头。
她仰起脖子，脸上的血和泪混着往下流，“他已经死了......要杀要剐，我都向你赎罪......”
王然看着她一副“万念俱灭”表情，沉默片刻，道，“他走之前跟我交换了一个秘密，换你一条生路。”
“所以我不会动你。”
秦可的眼泪落得更凶。
她喜欢苏云池......
在所有人都因为私生女身份看不起她的时候，只有苏云池真心对她好......
可他一心扑在替父母和妹妹复仇上，从来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秦可的手指抓在地上，留下五道血痕。
“他到最后都不许我陪着他.......”
“真残忍啊......”
王然看着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忽然想到了元庭奕章祁明和绯目。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还......活着嘛......
从醒来到现在，她忙着恢复、部署、带兵，都没来得及为他们流下一滴眼泪......
她不是不爱他们，只是比起寻死觅活，她更想快点替他们报仇。
“其实你的长官......对你也有情，只不过背负了太多， 他也不想你为他殉情。”
王然下意识安慰道。
她从右手臂上取下一个臂环样式的器械。
那是她的覆甲——
在两百多天前那场大战中，被黑炎碎掉的覆甲。
有些材料在断角找不到，修不了。
她把臂环握在手心，伸到秦可面前。
“我记得你的超技能，是能把东西复原对吧？”
秦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只破损严重的机械臂环。
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她闭上眼，超能力从掌心涌出，那只机械臂环的缺口重新长出，磨痕被一层一层地填平。
她睁开眼，将复原如初的东西交还给王然。
王然指尖触上去的瞬间，紫黑色的金属再次活了起来，从她的手指向上蔓延，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最后在她身上形成一套贴合的铠甲。
紫黑色的金属中，蓝色的能量纹路流动。
“谢了。”
王然转身要走。
“等等——”
秦可叫住了她。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王然停下脚步。
“你们的人在暗中部署了对不对？我的精神力感知到了。”
秦可踉跄往前。
“我想替他守一守他的家乡......”
王然偏头看了她一眼，“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