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眘心中算定,若朝堂此时骤然间猜忌功臣、苛待元勋,必然会寒了前线将士之心,乱了北疆军心,得不偿失。
他垂首躬身,沉稳应答:“父皇明鉴、思虑深远,儿臣谨记教诲,不敢疏忽。”
“儿臣按照父皇所教,早已预判了此番隐患,早早开始布局制衡,提前设防。”
“此前已按照与父皇共同谋划,连发数道金字牌急脚递召辛弃疾速速归朝述职受封,又暗中遣吴拱、李宝等北疆心腹守将持朕密函北上。”
“待他们见到辛弃疾,或是辛弃疾接获朝廷诏令能够自行返回自是最好,如若不然,便让他们即刻规劝辛元帅速速南下归临安,不得在北疆久留。”
见赵昚神色动容,尽数听进劝谏,且按照两人商议早已有了布局,赵构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凝重之气也散去了几分,然后赵构又道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万全制衡之策,布局深远、算计周全、步步为营,
“眘儿,你能按照所议提前布局,思虑至此,朕甚是宽慰。”
“只是当下时局微妙,隐患暗藏,万不可坐等其成,不可关键时刻松懈。”
“如今朝堂群臣多数皆沉醉于大胜之喜、光复之盛,目光短浅、只看眼前。”
“尽数专注于当下城池接收,粮草调配,边防稳固,无人深思远期武将割据,权臣擅专的社稷隐患。”
“依朕之见,当下最紧要、最稳妥的破局之法,便是极速推进北上接收事宜!”
“当即刻派遣朝廷精锐、可靠重臣、忠心兵马,全速接收河南全境州县,优先稳固黄河以南的大宋基业。”
“待根基稳固之后,即刻挥师北上,步步推进,全面接管辛弃疾义军盘踞的山东、河北等根基之地,继而逐步收纳金国黄河以北的所有广袤疆土!”
赵构的这一番设想,条理清晰,层层布局,环环相扣,
“唯有尽快将所有沦陷故土尽数纳入大宋版图,归朝廷直管,由朝堂任免官吏、驻军布防,才能彻底架空辛弃疾的属地根基、兵权依托、民心依仗,彻底掐灭辛弃疾与其麾下众人潜在的异心,杜绝再现割据政权的隐患!”
“与此同时,全面接收义军属地、掌控北疆全域,亦可让辛弃疾及其麾下将领彻底受制于我大宋朝廷。”
“只有让那些义军将领全部受到朝堂律法管束,受到朝野舆论制衡,才不敢肆意妄为、滋生异心。”
“如此一来,既能稳固当下战局,亦能为日后召其回临安受封,彻底解除其北疆兵权,拆解其义军势力,提前铺好万全之路,永绝后患!”
谈及北疆兵权任用、武将制衡,赵构再度沉声警示,提点要害,目光锐利,洞悉朝堂百年利弊,
“除此之外,眘儿你素来倚重李显忠,前些时日也亲自为其平反。”
“朕也知晓其骁勇善战,熟稔北疆战局,屡立战功,是北伐难得的猛将。”
“可此人身处三国、终归大宋,常年镇守北疆、久握重兵,军中根基深厚,军心依附极重,麾下将士只知主将、不知朝堂,亦不可对其过度放权,专任一人!”
“北疆兵权在一开始就必要多方分权、彼此制衡、相互牵制。”
“绝不能再出现辛弃疾这般,让单一武将独掌大权、尾大不掉,方能永固社稷、安稳朝局!”
言罢,他神色郑重,郑重的举荐自己毕生信任,对大宋也是绝对忠心的社稷重臣,语气笃定、满是信赖,
“朕为你举荐一人,老成持重、忠纯无二、战功赫赫、绝对可靠,可独当一面,担起北上接收、北疆布防的万全重任——同安郡王、御营宿卫使杨存中!”
“杨存中今年六十有一,已是花甲之年。”
“虽观其外貌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宝刀不老,勇武不减当年!”
赵构细细地历数着他所立下的功绩,句句属实,桩桩可考,件件震彻朝野上下,
“昔年苗刘兵变突发,皇城倾覆,社稷危亡,宗庙堪忧。”
“是他亲率千骑精锐星夜驰援,舍命护驾、力挽狂澜,身中三箭依旧死战不退,高呼护驾,拼死保全你我父子性命,稳固我赵氏江山社稷!”
“绍兴十年宋金鏖战,金军精锐拐子马横行北疆,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金军震慑我大宋数十年,又是他,亲领长斧死士,直面铁骑冲锋,大破金军拐子马主力,斩首数千级,威震北疆沙场,重创金军锐气!”
“便是去年采石矶大战,也是虞允文去前线犒赏三军,遇到主将临阵脱逃,只得自己力挽狂澜,谋划战局。”
“杨存中虽已年过花甲,却依然临危受命,披甲上阵,督军死战。”
“是他,与虞允文内外呼应,全力协作,配合默契,再度力挽狂澜,击溃金军主力,稳住江南半壁大局,避免社稷倾覆!”
赵构的眼中满是赞许与笃定,郑重的重复了当初对杨存中的评价,字字千钧、盖棺定论,
“当年他还叫做杨沂中,还是朕为他赐名杨存中的。”
“朕昔年便有言定论:‘杨存中唯命东西,忠无与二,朕之郭子仪也!’”
“观此人走来的半生,唯忠我赵氏,不结朝堂派系,不谋私人权势,不涉党争私斗,半生沙场、半生护主。”
“可谓老成谋国,熟稔北地民情战局,是朝堂之上唯一可绝对信任、独当一面、掌控重兵的沙场宿将!”
“眘儿当破格重用,全权委以重任,令其统领北上的援军,主持北疆接收与防务,方能稳战局、固社稷,安你我之心!”
赵昚静静的聆听,心中豁然开朗,想到自己手中还有猛将自然是高兴不已。
他素来知晓杨存中的忠名与赫赫战功,深知其人品端正、忠心不二、威望深重、无派系根基。
这正是制衡北疆武将,稳固朝廷兵权的最佳人选。
此刻听闻太上皇举荐,瞬间洞悉父皇深层用意——便是要将北疆核心兵权,牢牢的掌握在绝对忠于赵氏皇室、无任何私人势力的老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