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夜晚很宁静。
云初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小声的问躺在身边的妈妈：“妈妈，这里跟城里很不一样，晚上太安静了。”
陈蘩就问她：“安静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妈妈，就是有些不习惯，妈妈，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躺在炕上睡觉吗？”
陈蘩轻轻地嗯了一声，她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个院子里生活，那个时候，东厢房就是姥爷的药房跟诊室，后来这边的地方太小，姥爷就去街上买了那一栋宅子，那个时候，陈庆贤已经十几岁了，日常跟着姥爷学认药，学诊脉，那个时候，陈蘩每天都过的无忧无虑，她就想，要永远跟姥爷还有二哥在一起。
小孩子哪里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永远，人慢慢的长大，身边的人会慢慢的离开，走到最后，其实就剩下自己一个人。
大概是到了清明时节，人的心情就会随着节气有些变化，陈蘩这次回来，想起姥爷，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心情其实是有些低落的。
云初又小声的跟妈妈分享自己的小心事：“妈妈，我其实很喜欢这里的，这里的地那么大，地里能够种那么多的东西，妈妈，站在这里的地里，比站在咱们家的后院心里舒坦，咱们后院的菜地还是太小了。”
陈蘩轻轻地笑，小孩子哪里有什么烦心事呢，只是直抒胸臆的说明自己的想法而已。
“心里舒坦，也只是一时而已，让你在这里多待些时候，你就会觉得不开心了。”
云初好奇的问：“为什么呢？妈妈，这是你的老家呢，你总是说想要回来看看，怎么会待的时间长了就不开心呢？”
陈蘩想了好久，才说：“这里其实已经没有妈妈想要见到的人了，有的只是当初妈妈留下来的回忆而已。”
云初翻身趴在妈妈的怀里：“妈妈，你想要见的人是谁呢？”
陈蘩长长的叹息一声：“妈妈最想要见到的人就是妈妈的姥爷啊，妈妈不是给你看过妈妈姥爷的照片吗？妈妈呀，从小跟着姥爷长大，妈妈的姥爷教着妈妈读书认字，妈妈那个时候就想，以后要永远跟姥爷在一起，但是哪里有什么永远呢？妈妈十几岁的时候，妈妈的姥爷就去世了。”
云初就轻轻地拍着陈蘩的胳膊：“妈妈，还有我跟弟弟呢，弟弟虽然还小，现在也还不会说话，但是弟弟能听明白我说的话，我上次让他亲我一口，弟弟就亲了我一口，妈妈，咱们好好的教教弟弟，以后弟弟一定会懂很多的事情。”
陈蘩一下子就笑了出来，把躺在另外一边睡着的秉初吵得皱了皱眉头，小身子动了动，大概是感受到身边依旧是妈妈，这才没有睁开眼睛，闭着眼睛继续睡觉。
陈蘩压低声音，笑着说：“云初，弟弟还小，不仅是身体在慢慢的继续发育，就是脑子也是一点一点在发育，你好好的教他，他进步就会很快，你没有发现吗？跟秉初差不多大的孩子里面，他是走的最早的，也是说话最好的。”
云初就有些骄傲：“妈妈，颜娘娘说，咱们多跟弟弟说话，弟弟就能早开口，我可是从弟弟几个月开始，就每天跟他讲我在幼儿园里面的事情哟。”
云初说着说着，慢慢的就睡着了，陈蘩给躺在自己左右两边的一儿一女又盖了盖被子，长长的吐出来一口气，这才闭上眼睛继续酝酿睡意。
庆来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杨红小声的说：“赶紧睡吧，明天一早就要起床去上坟，你还得开车赶到山南。”
庆来长长的吐出来一口气：“我在想，我离开这里已经十几年的时间了，每次回来，都是行色匆匆，这里是我以前一心想要逃离的地方，我就想，去更大的地方去看看，离开这个给我很多痛苦的地方，但是现在，带着孩子回来，我又在想，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我的根，我的根，就是咱们儿子的根，以后不管咱们的孩子去什么地方，去多远的地方，他总能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人呀，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就不像是随着水四处飘散的浮萍。”
杨红也跟着感慨：“男孩子，还能有自己的根，女孩子呢，嫁了人之后，离开从小长大的家，去婆家生活，我们这些幸运的，嫁了一户好人家，我跟你一起生孩子，一起好好的过日子，可是那些在婆家过不下去的女孩子呢？他们有些想要离开婆家回娘家重新生活，但是娘家却不给她们这个机会，很多离婚之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晚上我跟蘩蘩聊天的时候，还说起来，人这一辈子里面有很多的选择，最重要的就是选择配偶，这次选择，决定你结婚之后是生活在天堂还是生活在地狱，结婚这个事情，可不仅仅只是准备好了房子，准备好了车子，把新娘子娶进门之后就完成了，结婚这个事情，现在想一想，其实很多时候，带着赌一下的成分在里面，就跟投胎是一样的。”
庆来笑着说：“我最近经常听办公室的几个女同志在聊什么女性意识的觉醒，你，于海娜，加上一个陈蘩，你们三个在一起，那思想意识，蹭蹭的涨啊，我看呀，把你们在一起聊天的内容整理一下，妥妥的就是一本女性意识觉醒指南。”
杨红轻轻地笑：“你说的有些夸张了，我们可没有这样的能力，只是现如今，很多事情跟我们父辈的时候已经大不大一样了，我娘经常跟我讲，说她跟我爸结婚的时候，哪里要去想那么多，两个人就一起闷着头干活挣钱养家，养孩子，我们三个孩子，读书要钱，穿衣吃饭要钱，好在我们三个都是努力学习的孩子，比起那些家里孩子成绩不好，还不听话的人家，我娘说， 她跟我爹这一辈子也算是知足了。”
杨红的妹妹大学毕业之后，就去考了编制，现在在市里的一个单位工作，杨红的弟弟这是考了研，复试已经通过，就等通知书到了之后，九月份就去新学校报到。
不知道谁家的狗被惊醒，远远地传来一声狗叫声，农村没有什么夜生活，吃过晚饭之后，在家里看一看电视，八九点钟就要准备睡觉，这会都在准备春耕，天不亮就要准备去地里干活。
庆来想到这里，对杨红说：“我们小时候，到了这个时候，最盼着的就是寒食那天早上，我娘煮鸡蛋，煮鹅蛋，我跟我大哥，跟村里一帮孩子去西边的河边折柳条，做柳哨，哨声清亮，住的鸡蛋染成红色的绿色的，关系好的就会相互赠送自家煮的红鸡蛋绿鸡蛋，中午那顿饭，就会用韭菜炒鸡蛋，煮熟的鸡蛋上面用刀切几道口子，放在锅里加上酱油稍微的卤一下，要出锅了，就放上一些韭菜段。”
“以前生活条件不行，很多时候吃煎饼，后来条件好了，家里能吃白面了，寒食前一天我娘就会擀饼，用鏊子烙熟了，我跟我大哥，带着蘩蘩，就用面饼卷鸡蛋吃，就着家里咸菜缸里面的芥菜疙瘩咸菜，我一次能吃一整张的饼。”
“我娘那个时候身体其实已经不是很好了，她就怕我跟我大哥吃的多，以后我们兄弟两个挣不出来自己的吃的，后来我爷爷就跟我娘商量过继的事情，我娘临终的时候就跟我讲，一定要好好的伺候爷爷，帮着爷爷照顾蘩蘩，我娘背着我大哥跟我讲，我以后的人生，就得靠着爷爷还有蘩蘩，那个时候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我就慢慢的明白过来，我娘呀，早早的就把我大哥给看透了，知道我大哥这个人根本就靠不上。”
杨红以前只是从陈蘩还有庆来的只言片语里面，听到一些关于这两家人之间的一些关系，今晚上庆来也不知道怎么了，把那些压在心里很多年的事情跟杨红说了，杨红心里想，回到从小长大的地方，很多人就会感觉非常的安心，安全感也是满满的，大概就是这种安全感，让庆来敞开心扉，跟她讲了这么多。
杨红都不知道几点钟才睡着，被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音吵醒之后，看到外面还是灰蒙蒙的，拿起手机看了看，刚过早上五点钟，庆来的被窝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杨红光把小贺贺搂在怀里又哄了哄，小贺贺这才慢慢的放松下来，闭着眼睛继续睡觉。
庆来在客厅里面准备上坟祭拜的物品，他跟蘩蘩给爷爷上坟之后，还得去给他爹娘那边上坟，陈庆贤已经两三年没有回来上坟了，本来庆来作为过继出去的孩子，不用给亲爹亲娘这边的人上坟，但是陈庆贤不回来，村里长辈们跟庆来说起来之后，逢年过节回来上坟，庆来只能顺便给那边的亲人上坟祭拜。
陈蘩揉着眼睛推开卧室的门，客厅里面开着灯，茶几上面摆着三个纸钱墩子，地上放着三个大箢子，里面是祭品，昨天傍晚，庆来去街上买回来的，炸鸡炸鱼炸丸子，还有几样水果，分成三份，一份给爷爷，一份给亲生爹娘，还有一份，是给亲生爹娘那边的爷爷奶奶。
陈蘩就开始帮着划纸钱，划好一叠之后，就折起来放好，很快就把所有的纸钱划好。
杨红把小贺贺抱到陈蘩的卧室里面，站在阳光房的门口，看着庆来跟陈蘩，拎着祭品，纸钱，还有一张铁锨，出了院门。
街上已经有一些去村东边公墓那边上坟的，见了面，大家打个招呼，就继续往村子东边走，过了小石桥，再走不远，就是那一片村子里的公墓。
陈蘩站在公墓边上，发现这里又多了好几个新的坟头，庆来把爷爷的坟头整理了一遍，换了新的坟头纸，把贡品摆好之后，跟陈蘩蹲在地上，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跟陈蘩的近况，一边烧纸，纸钱烧完了，庆来带着陈蘩给爷爷的坟头磕了头，收拾好贡品，让陈蘩带着先回家。
陈蘩拎着装着贡品的大箢子，走了一段路，转身回望，就看到庆来扛着铁锨，拎着两个大箢子的背影，陈蘩心里想，人这一辈子，其实也就是这样吧，自己哭着来，别人哭着走，中间这几十年的时间，跟别人较劲，跟自己较劲，等到自己想开了，也就不会去较劲了。
摇了摇头，陈蘩继续往村子里走，遇到村里几个认识的，打了声招呼之后，继续往村子里走，村子里过来上坟的，基本上是家里的男丁，女的来上坟的很少，陈蘩算是村里的特例，虽然庆来是爷爷的孙子，但是他只是一个过继过来的孩子，村里很多人还是会觉得，姥爷这一家子，后辈就应该是陈蘩。
几个过来上坟的，看着回家的陈蘩，又看着扛着铁锨去给自己亲生爹娘上坟的庆来，就有人感慨：“当初庆来的娘坚持要把庆来过继给陈老爷子，也不知道在地下会不会后悔。”
旁边就有人说：“这有什么后悔的呢？如果庆来不过继给陈老爷子，陈老爷子的女婿能这么拉拔他吗？村子里考上大学的那么多，也不是没有比庆来考的更好的，你看看现在，谁有庆来发展的好？三十来岁的年纪，就是处级，你们说，这要在兴隆县，那不得当个县长？”
“人家现在在省城那边的一个区里当区长呢，省城那边总比咱们这边级别高吧？他要回来，估计能当书记。”
“兄弟这么厉害了，陈庆贤就不去沾点光吗？陈庆贤都三年多没回来了吧？”
“可不三年多了吗，我听说他在外面又找了一个，跟人家在一起生活呢，你们说，他怎么就不回来呢？”
“估计是怕王卫红找他吧，当年他可是带着王卫红的全部财产跑的，就算是后来王卫红去银行挂失了两个存折，我听说陈庆贤还是弄了王卫红不少钱呢。”
“你们说，王卫红现在在南方干啥啊？当年她嫁给陈庆贤，多威风的，看她那架势，不仅是要给陈庆贤当家做主，还要给庆来跟蘩蘩当家做主呢。”
“我听说，王卫红生的孩子，不是陈庆贤的，陈庆贤就是靠着这个拿捏了王卫红，要不然，就凭王卫红那个爱财的样子，不得扒了陈庆贤的皮？”
闲聊几句，也不是为了把什么问题给聊明白，就是看着庆来之后，把自己知道的这点事情讲出来。
庆来把两个坟头上的枯草清理干净，分别摆上祭品之后，烧了纸钱，想到自己小时候他那体弱多病的娘，拖着病体最后教着自己洗衣服做饭，教着自己包饺子炒菜，庆来心情非常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