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已经死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反正乌明珠觉得这老爷子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后悔的,他要真的后悔,也就不会眼瞅着两个儿子把一个拒马镇搞得乌烟瘴气。
乌明珠站在停车场上,从这里往乌家老宅看过去,只能看到重重屋檐,这个地方,是乌家老爷子专门请人看过之后修的院子,为了修他们家的院子,还把附近一些旧邻的老房子买过来,直接给扩建成这五进的大院落。
杨来水抱着他们的女儿,站在乌明珠的身边,看到乌明珠在看乌家的老宅子,就说:“这宅子明叔一直有在好好的打理,我前面几趟回来,明叔都跟我说,让你们兄妹一定要多回来看看,这里不仅有老爷子,还有你们兄妹的父亲。”
想到那个才华横溢的父亲,乌明珠心里很是难过,她的父亲,离去的太突然,而离去的原因,也太荒谬。
乌明珠恨乌老爷子,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土皇帝的位置上,他要掌控家里所有的人,只是因为她的父亲跟老爷子的理念不和,就生生的丢了一条姓名。
还有她的哥哥,研究生毕业,本来有似锦的前程, 因为车祸在床上躺了那么多年,如果不是陈蘩,她的哥哥有可能会在床上躺到死,这些仇,这些恨,乌明珠现在竟然不知道要去找谁讨要回来。
明叔从院门里面出来,看到站在停车场的一家三口,笑着说:“明珠回来了。”
明珠喊了一声明叔,明叔走过来,看了看被杨来水抱在怀里已经睡着的孩子,一脸的爱怜:“这孩子长得真好,像明珠小时候。”
杨来水对乌明珠说:“明珠,咱们先进院子里吧。”
远处已经有人在朝他们这边看,杨来水不想多说话,就催着乌明珠赶紧进家里。
宅子里还是像乌明珠离开时候的样子,明叔给他们倒上茶水:“你们都走了之后,我就在这里守着,这个地方呀,听你爸爸说,是他爷爷曾经住过的地方,虽然那个时候只是几间低矮的泥土房,你爸爸却说这里是他的根。”
乌明珠不在意的说:“明叔,我爸就是说说而已,现在的人,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
明叔就叹气:“明珠,你爷爷跟你二叔三叔他们做的不对,但是这个宅子你跟你哥哥得想办法留下来呀,我跟你爸爸从小一起长大,他虽然后来去外面读书,学了很多的本事,但是他却是坚持回来,为什么,为的就是这是他长大的地方,这里是他的故乡。”
正是因为在这里出生,成长,虽然幼年就没了母亲,乌明珠的爸爸却依旧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感情。
乌明珠就问明叔:“明叔,是不是有人要打这个宅子的主意?”
明叔沉默好一会,才说:“是,有人来找我,说这是乌家的非法所得,就应该收归公家,还说这个宅子他们要收起来,以后不管是作为办公的地方还是作为员工的宿舍,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应该的,他们张嘴就得把这个地方收起来,谁给他们的权力?”
杨来水说:“我打听过,拒马镇要成立一个乡镇一级的组织,为的就是方便管理这边的几个矿场,确实是有人看中了这个宅子。”
乌明珠就说:“他们看中了就得给他们吗?怎么,他们披着一层皮,抢人家的宅子就不是土匪行径了吗?明叔,你给他们打电话,就说是我说的,这宅子,我们乌家人不让,不给,谁来说话都不好使,反正咱们乌家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名声了,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明叔就笑:“明珠啊,不就是一个宅子吗,有什么值当的让你跟他们鱼死网破?这事呀,咱们还得去上面找找人才是,房子的产权现在还在老爷子的名下,二爷跟三爷家里都已经没有人了,我的意思,你去找找人,帮忙把房子落在你的名下也行,落在你哥哥的名下也行,总归咱们不能让乌家人守了几十年的房子被人给抢了去。”
拒马镇民风彪悍,只是因为去年年底闹出来的事情,后面上级部门介入,这一年的时间发生了很多的事情,这份彪悍的作风就被压制下来。
乌明珠对明叔说:“这宅子我不要,乌檀跟乌槐又没有死了,就算是他们死了,他们还有儿孙呢,我要把宅子给写在我的名下,还不知道要闹出来什么麻烦事情,明叔,我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实在是不想再闹腾了。”
明叔依旧是叹气:“明珠啊,那等你哥哥回来了,我跟他商量一下,二爷跟三爷呀,一个不知道被关在哪里,一个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说就不好听的,他们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房子的事情是大事,这房子,当年老爷子修的时候,找人来看过,说什么旺财又旺人的,唉,谁知道竟然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乌明珠就说:“明叔,这都是我爷爷一手造成的,他明知道我爸爸有能力,明知道他二儿子三儿子都是草包,他任由两个无能的儿子算计有能力的大儿子,乌家成了现在的样子,都是老爷子的缘故。”
明叔却说:“明珠啊,你爷爷人都没了,都说人死债消,人死了就是尘归尘土归土。”
乌明珠冷笑:“明叔,人活着做下的孽,活着没还完的债,死了就一定要继续去还的,老爷子活着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现在去了下面,就看他要怎么把那些还不掉的债去还完。”
明叔看一时也说服不了乌明珠,只能说:“镇上有领导来这里找我,说想问问你跟明玮有没有回来投资的打算,还说等过了年,他们来给你们拜年。”
乌明珠沉着脸:“黄鼠来给鸡拜年,没什么好心思,这要想要我们回来投资,还会想要我们的宅子?这些人的嘴脸实在是太可恶。”
杨来水却说:“明珠,有些事情等大哥回来了咱们坐下来慢慢的商量,有些事情,总得拿出来一个章程,这拒马镇上的人可都在看着呢。”
“这拒马镇,我就住了十几年,十几岁我就被从这里撵出去,我带着我的残疾哥哥,在南方的夜市摆摊,被人追着打,我们吃了那么多的苦的时候他们怎么看不到?我妈妈,独自一个人在这个宅子里,为了我们,她委屈了十几年,他们怎么看不到?我们现在过好了,他们看到了?”
杨来水赶紧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看看孩子,她醒了,盯着你看呢。”
乌明珠对明叔说:“明叔, 我们娘仨是因为你才回来过年的,过了年,我们依旧是要去南方的,我们公司里面有很多咱们拒马镇上的人,这些年,一些拒马镇上带孩子求到我们跟前,我们也是尽心尽力,我们已经做的够好了。”
乌明珠觉得挺委屈:“他们觉得拒马镇这些年不好是因为乌家,始作俑者死的死了,进去的进去了,逃的逃走了,他们凭什么觉得现在有问题就要来找我们?我们娘仨也是受害者呀,我哥哥躺床上十几年,他们知道,我们兄妹俩就那样离开拒马镇,他们也知道,那个时候他们怎么没有什么想法?”
明叔又是一声叹息:“明珠啊,明叔知道你委屈,可是明珠啊,人死了就是死了,咱们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才行啊,说句不好听的,你爸爸的墓地还在这里呢,以后你的妈妈百年,也得回来跟你爸爸葬在一个墓坑里面,明珠啊,这里是你们的根,不好跟这边的人把 关系搞得太难看。”
乌明珠不再说话,明叔继续说道:“明珠啊,受了委屈是很难受,但是有些委屈咱们该受还得受,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就得受些委屈的。”
明叔不委屈吗?明叔也委屈啊。
乌明珠听妈妈说过,明叔当年有一个已经谈婚论嫁的对象,要结婚的时候,乌明珠的爸爸出事,明叔需要留下来,但是那个姑娘却不愿意留下,因为那个时候拒马镇已经有了乱象,她不想留在这里,她想跟明叔一起去外面生活,明叔为了道义,为了跟乌明珠爸爸之间的情义,主动留了下来。
那个姑娘被家里人带着去了外地,乌明珠后来打听过,人家又找了婆家,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的安稳,虽然不是很富足,却胜在平平安安的。
乌明珠眼底慢慢的湿润,抬起头看着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的明叔。
“明叔,你也委屈啊,你为什么要守着这个地方呢?人家要咱们给就是了,你跟我们去南方,我给你再买一套别墅,你想上班你就去上班,你不想上班我就给你买社保,你每个月都有退休金领。”
明叔笑着摇头:“明珠啊,这里是我跟你爸爸长大的地方,我虽然比你爸爸要小很多,他却是那个教会我很多人生道理的人,我这一辈子呀,能平平安安的长大,能够在后面很多次的 事情里面独善其身,靠的就是当年你爸爸对我的教导,他教导我,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好好的读书,读那些能让人长脑子的书,我听了你爸爸的话,这些年,我也看开了很多的事情,我老了,留在这里,守着我们曾经长大的地方,也守着我心里的这一片净土,我觉得这一辈子,也算是值了。”
乌明珠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这都是为什么呀,明明那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明明这么好的明叔,非得留下来守着这个破地方,不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有什么好守着的,明叔,你得为你自己着想啊,不得想想你自己啊,你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呢,你把你的一辈子就扔在这个地方不值得啊。”
明叔笑着说:“明珠,谁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谁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我这一辈子就守着拒马镇,我觉得挺值的。”
明叔等乌明珠不再哭了,对她说:“趁着过年,去镇上的一些长辈家里走一趟,其实他们要的就是你们兄妹的一个态度,你们兄妹这些年做的事情他们都看在眼里呢,只是这次乌家的事情闹得实在是太大,好些人家受到了影响。”
有些人家岂止是受到影响,家里人都进去好几口子,都是跟着乌檀乌槐作恶的人,乌明珠才不会可怜这些人呢,当初在进拒马镇的那几道检查站上看到的那些人,乌明珠就明白这些人的下场,只能说,这是 他们自己的选择的路,都是成年人,既然做好了选择,那就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乌明珠在乌家老宅住了两天,有些跟乌明珠的妈妈关系好的来家里看望乌明珠,知道乌明珠的妈妈也要回来过年,就有人说要回家做些好吃的,送过来让乌明珠的妈妈尝一尝。
乌明珠接待了两天镇上的这些大娘婶子,心情好了很多,这些人毕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后来自己偶尔回来,她们也会很热情的 给自己送各种吃食,自己的妈妈在这里,虽然不怎么出门,这些大娘婶子们却会主动去乌家的宅子里陪着妈妈说话聊天。
陈蘩跟叶清明聊完了天之后,就给乌明珠打电话,听了乌明珠回来之后发生的事情,也是很感慨。
“明叔做的其实挺对的,就像他说的,你跟你大哥毕竟是在拒马镇上出生,在这里长大,虽然后来你们在南方吃了很多的苦,这个地方毕竟在你们的记忆中占有一席之地,明珠姐,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现在很厌恶的地方,说不定再过几年,就是你日思夜想想要回去的地方呢?”
乌明珠轻轻地笑:“我这几天也是想过这些事情的,其实我们家也算是受害者,要不然,镇上一些人家不会放过我们娘仨,我现在犯愁是乌家的老宅子,当年也是买下周围好些人家的院子扩建出来的,我就怕有人会拿着这宅子来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