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画板慢慢的出现一个女子的面容,画的是她浅笑时的神态。
等最后一笔落下,男人刚想吐一口气,但仔细看着画中人的眉眼,又扭头看向岸上饭馆里露出的侧脸。
这…好像是皇后吧?
那双修长的凤眼连眼睫的长度都相似,鹅蛋一样瘦却圆的小脸,长得国泰民安又令人只见一眼,便心生好感。
他忽然忆起当年奉诏入宫,为帝后绘图。
那时他近得身前,得以细细瞻仰皇后尊容。
她身形高挑,竟只比陛下矮了小半头,身姿亭亭,气度雍容。
一头乌发高挽作飞天髻,高耸如云,端丽出尘,头顶正中是一顶金累丝点翠嵌珠凤冠,翠色温润,珠光璀璨。
两侧又对称插着两支银鎏金缠枝莲步摇,枝蔓婉转,流苏垂落,微微一动便似有风致。
发髻余下留白之处,皆密密缀以细碎珠花,玲珑剔透,不显繁复,只愈衬得端庄华贵。
当日她身着一袭湛蓝色华服,衣缘描赤红细边,襟袖间暗纹烫金,纹样精致却不张扬。
整个人气质温柔又大气,眉眼平和,待人温和有礼,全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凌厉。
待他恭敬绘完画像,呈览过后,皇后还特意吩咐近身宫人,亲手封了一只沉甸甸的红封赏他,礼数周全,叫人至今不敢忘怀。
他想着,越看那姑娘就觉得越眼熟,他当年近距离看过皇后娘娘,时隔三四年也是不敢忘记的。
可是,一国皇后怎么就到了这?虽说这里是皇后的母国,但人人都传皇后离世,陛下却始终不肯相信,未给谥号只一味的自欺欺人。
但如今看来,陛下可能不是自欺欺人,是知道皇后还在世。
想到这,看见饭馆窗前已经没了人,他急忙命令人开船,朝着城中心而去。
城里最繁荣之处,街上人头攒动,伴着车夫驾马的声音,还有街道两旁卖力吆喝的声音。
南桥枝双手撑着腰,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吃过了糙米饭后,她在饭馆里连着干了三碗米饭才算满足。
聂薄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一副满意极了的背影,失声笑着。
过了十字街,东边是运河,往来的商船络绎不绝,在这其中,却混进了艘鬼鬼祟祟的画舫。
街上人多的很,南桥枝自认如今的容貌打扮并不出挑,而且这里远离安都,就算是察觉到有人看她,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她拉着聂薄的袖子,指向远处的一家铺子,声音乖巧的说:“再过不久就要七夕了,我想做一些香囊来卖。”
聂薄垂眸轻轻点点头,两个人便一同走进街角那家,专做丝线的老铺子。
店内丝线琳琅满目,各色绫罗丝缕垂挂如瀑,香气清雅。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捻细选,专挑那些色泽莹润、触手顺滑、光泽如流水的上等丝线,又拣了几色最合心意的上好丝线。
仔细比对一番后,便抬眼对掌柜温声道:“便这些吧。”
掌柜连声应好,麻利地将丝线一一包好,恭敬递上。
那掌柜的是认识她的,又扭头回去,从柜子后拿出一大包的丝线给她。
南桥枝笑着收下,指了指身后跟着聂薄,示意掌柜的把线给他。
她则拿着那一小包,不算很重的丝线包,继续逛了逛。
“好啊,拿我当苦力是吗?”聂薄拿着一大捆的线,跟在她身后,说话时脸上是和煦的笑。
南桥枝回头,挑衅的看了他一眼道:“就拿你当苦力了怎么着?不乐意呀?”
聂薄跟着她,见她明媚的表情,也只是笑容更加灿烂:“当然乐意。”
两人又逛了逛,等快到回家的时间,就一同去找搭他们进城的老乡,准备回镇子。
只是,等过了牌楼,被人窥探的感觉越来越重,她不动声色的在四周找,但那人却极其狡猾,没露出一点儿的破绽。
“荞荞,你看什么呢?回家了。”聂薄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她,才让小姑娘回神。
南桥枝只能安慰自己,应该是有人好奇的看一眼而已,她出门前化了妆,而且都过了两年了,她的容貌是有一些变化的。
但心里还是有藏不住的惊慌,她勉强压住心思,跟着聂薄上了回镇的牛车。
出了城,那种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才没了影。
临江府内城里,一家客栈的最高处,女人立于栏前,风拂过半垂珠帘,珠玉相击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她怀中抱着一只白毛猫,猫身油亮顺滑,似被日日摩挲照料。
十指丹蔻殷红如霞,正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猫背抚过。
指节莹白,与那抹红相映成趣,指尖掠过之处,猫毛微微起伏,倒显出几分雅致与安然。
“南桥枝,世人都道你坠崖而死,没曾想在这儿活得自在。”女人柔和细媚的声音说着,阴影后的脸逐渐露出来。
竟然是张意想不到的脸,竟然是死了多年的崔向纭!
她神色淡淡的看着南桥枝出城的方向,挥手叫来身边伺候的丫鬟:“豆官,书信一封上呈安都郡主府,就说我在江南看这个同公主身形相似的女人,”她扭过头,语气变得严厉,“务必要交到郡主的手上。”
那叫豆官的小丫头点头应是,行了一礼后便退下去写信了。
“假死出逃?这倒是个好主意。”崔向纭唇角微勾,手心是怀中猫儿柔软的毛发,她望着那处方向,红唇轻勾妩媚动人。
等天刚黑下来,南桥枝和聂薄终于是回了家,两人在城里走了大半天,回来时还大包小裹的,带着的舒老太太和满儿的必需品。
还在中午吃的那家饭馆,打包了些新炒的菜,等走进院门,满儿正和小伙伴在桃树下,玩着草编的蛐蛐。
两个小孩玩的太投入,竟然没有注意到大人回来了。
还是舒老太太不放心的出屋子,才看见两个人已经快到门这里了。
看着两个人拿着大包小包,连忙招呼着进屋放下东西,随后让两人瘫在木质的椅子上松快松快。
“进趟城又买这些东西,家里粮食什么的都够了,我老婆子也不需要啥东西戴了。”舒老太太嘴上说着,语气和表情却是笑着的。
她从南桥枝专门给她买的礼物里,拿出两个漂亮的鎏金簪,走到铜镜前比划。
南桥枝拿的东西也挺多的,此刻才算是缓过气儿来,她手指耷拉着指着舒老太太,对旁边的聂薄说:“这就是口是心非啊。”
聂薄有些无力的点头,显然是还没缓过气儿来:“奶奶,我们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让你和满儿过得好些。”
舒老太太看两人累得衣衫汗透、步履虚浮,连说话的力气有气无力,便只摆了摆手,不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去了案边,小心翼翼地从那摞食盒里取出几样菜,皆是先前用鲜荷叶与粗油纸层层裹紧的。
荷叶的清香透过纸层隐隐透出,混着菜色温热的气。
她一一拆开,见那荷叶衬着肉香,油纸防了油渍渗透,虽是路上耽搁了些时辰,却依旧热气未散,倒比刚出锅时更添几分入味。
她将几样菜一一摆好,动作从容,倒像是早已料到两个人会这般疲累。
和满儿玩儿的孩子已经回家去了,她将院门关上,也回了屋子准备吃晚饭。
今夜的菜更加丰盛一些,有好多肉菜和南桥枝专门,给她带回来的小点心。
吃过晚饭后,舒老太太给两人烧了热水洗澡,开春前聂薄刚买了两个浴桶回来,因此洗澡沐浴就方便了些。
屋里是铺了地砖的,不像外头的土地,会往下陷。
南桥枝将自己整个人都没入水里,只感觉热气蒸腾时,她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屋子里热气氤氲,表面还浮着些满儿摘的花瓣。
等全身心的放松下来,南桥枝才有思路好好想白日被人窥探的事情。
逛街时,还只是周围人平常的打量,几乎是错身而过就没了。
但出城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对劲,有一种她很熟悉,像是故人,又像是对货品打量的目光。
她如今的化妆技术练得炉火纯青,就是宋楠秋见到了,恐怕也认不出来她。
但那股目光,究竟是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