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二狗心里依旧堵得慌,胸口像是压着一团散不开的闷气,多年积攒的委屈和芥蒂,哪能是三言两语就能彻底抹平的。一想到这些所谓的至亲,在他们姐弟俩最孤苦无依、吃尽苦头的年月里,躲得远远、袖手旁观,他就打心底里别扭、不爽。
但他素来最信服唐哲,从小到大,唐哲的话从来都是为他和姐姐着想,句句通透、在理。听完唐哲一番开导,他心里那股尖锐的怨怼终究平复了大半,不再像方才那般憋闷难受、浑身抵触。
细细琢磨唐哲的话,确实是这个道理。老话讲远亲不如近邻,可在当年那个人人自危、风声紧绷的特殊年月,人情薄如纸,世道逼得人身不由己。别说寻常邻里不敢沾边,就连申厚植亲血脉的亲兄弟、本家至亲,为了避祸自保,都刻意和他们家划清界限,躲得干干净净,生怕被牵连批斗、戴尖尖帽。
自家人尚且如此趋利避害、冷漠疏离,更何况是远在花园大队、隔着山水路途、本来就走动稀少的向前进一行人。他们当年的冷漠自私固然可恨,可放在那个特殊的大环境里,似乎又成了司空见惯的世道常态。想通了这一层,申二狗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屋内气氛渐渐缓和,唐哲抬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包崭新未拆封的长支魔力香烟。这烟在当下的乡下算是顶好的待客烟,体面又拿得出手,一般人家办喜事都舍不得用。他随手拆开包装,递到申大凤面前,语气平和地叮嘱:“大凤,今天你是新娘子,场面要周全,等下出去给各位长辈、亲友挨个发烟待客。”
申大凤温顺地点点头,眉眼沉静,轻声应道:“我晓得了,唐哥。”
说完,她侧身轻轻拉了拉身旁申二狗的衣袖,温柔开口:“二狗,陪我一起出去一趟。”
申二狗抬眼,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唐哲,又望了望满脸期许的外公申厚植,见两人都静静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应声。他心里清楚,这是姐姐大喜的日子,也是需要撑场面、顾人情的时刻,不能再由着性子耍脾气。他默默压下心底最后一点别扭,乖乖跟着姐姐,一同走出了堂屋。
今日花园大队过来的向家人并不算多,除却领头的向前进,也就只剩四位长辈,一行五人安安静静坐在院坝最角落的板凳上,刻意避开了寨里热闹的人群。没有说笑闲谈,也没有四处张望凑热闹,几人垂着手坐着,眉眼间没有半分喝喜酒的喜庆,反倒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局促,浑身都透着拘谨和不安。
这些年,他们心里始终揣着对申家姐弟的愧疚,今日登门贺喜,既是想弥补往日亏欠,也是想借着喜事缓和亲缘关系。可旧事难堪、人心有愧,面对被自己冷落多年的至亲,他们实在轻松不起来。
远远看见申大凤、申二狗姐弟俩并肩朝这边走来,角落坐着的五人瞬间齐刷刷站起身,动作整齐又局促,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申大凤性情温柔通透,早已放下了年少执念,懂得顾全大局、体谅人情。她稳步走到向前进身前,抽出一支香烟,双手递了过去,语气谦和有礼:“舅舅,请抽烟。”
向前进闻言,瞬间受宠若惊,连忙抬起双手,反复在深色裤子两侧擦了又擦,擦掉手上的薄汗,才恭恭敬敬接过香烟,小心翼翼夹在耳朵上,连声应着:“哎、哎,好,多谢大凤。”
紧接着,申大凤目光转向其余四人,都是面生的长辈,她从未正经打过交道,一时拿捏不准辈分称呼,眼神微微迟疑。
向前进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主动介绍,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恳切:“大凤,我给你认认亲。这位是你的满嘎公,是你外婆最小的弟弟;这两位是大舅妈、小舅妈,还有这位,是你小舅舅。都是自家长辈,特地过来给你送嫁贺喜的。”
顺着向前进的介绍,申大凤面带浅笑,挨个给几位长辈散烟,礼数周全、态度温和。身后的申二狗紧随姐姐身后,不再摆臭脸、闹别扭,每听完一个称呼介绍,便压低声音乖乖喊上一声。
他的声音不算响亮,却清清楚楚落进几位向家长辈耳中。每听见一声晚辈的恭敬称呼,几位长辈原本沉郁紧绷的脸上,瞬间透出光亮,眉眼舒展,连忙大声应声回应,语气里满是欣喜,连日的局促和愧疚也消散了大半。
一轮香烟尽数散完,场面也彻底缓和下来,向前进才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歉意开口解释:“大凤,你嘎公嘎婆年纪大了,常年身子孱弱、病痛缠身,腿脚不便,这次实在走不开,就没能亲自过来送你出嫁,你多担待、多理解。”
申大凤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温和:“我能理解,老人身体要紧,不必奔波。”
她素来通透懂事,不揪着过往对错不放,今日大喜,只求圆满周全。随即她看向几位长辈,礼数周全地说道:“满嘎公,各位舅舅、舅妈,今天家里人多事杂,招呼不周、招待简陋,还望各位多多包涵。等我这边婚事忙完、安顿妥当,我一定带着二狗专程回一趟花园大队,登门看望各位长辈。”
几句温和诚恳的话,既给足了对方面子,也彻底化解了现场残留的尴尬。众人又站着闲聊了几句家常,说说乡里近况、庄稼收成,气氛愈发融洽。待场面彻底稳妥,申大凤才带着申二狗,转身缓步走回屋内。
姐弟二人离开后,角落里的向前进一行人,脸上的阴郁和沉重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舒展与喜色,坐姿也不再拘谨僵硬,终于放松下来。
向前进低头看着耳边夹着的那支香烟,心里五味杂陈,满是愧疚与唏嘘。他心里最清楚,妹妹早早离世,留下这一双孤苦儿女,这些年姐弟俩在八家堰过得有多难、有多苦,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从来不敢插手帮扶。
当年风声最紧、批斗最凶的年月,他亲眼见过申厚植被拉去游街、戴尖尖帽,受尽羞辱打压。他心里畏惧、胆子怯懦,生怕沾上半点关联,连累整个向家跟着遭殃,所以哪怕看着外甥外甥女挨饿受冻、受人欺凌,也始终咬紧牙关,不敢踏足申家大门一步,眼睁睁看着至亲吃苦受难,选择了冷眼旁观、避而远之。
如今世道清明、岁月安稳,再也没有批斗游街、株连亲友的乱象,看着两个孩子熬过苦难、长大成人,姐姐出息立业、弟弟懂事稳重,还能放下往年隔阂,恭敬认亲、礼数周全,他心里既有愧疚,也有庆幸,更藏着几分难言的感慨。这场迟来的认亲,终究让这段断裂多年的亲缘,在大喜之日,悄悄续上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