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裹挟着铁锈和焦糊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李诗情的喉咙。第四次了,这是她第四次被活活炸死在这辆破旧的45路公交车上。每一次死亡都像是把灵魂硬生生撕成碎片,再粗暴地塞回一具完好无损的躯壳里,然后在某个时刻,重新丢回这个移动的棺材。耳鸣声尖锐地刺痛着鼓膜,眼前是扭曲的火焰和飞溅的碎片,但比物理上的痛苦更让她战栗的,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孤独——全世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被遗忘的时空裂缝里,反复经历着这场永无止境的屠杀。
然而,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剧烈的颠簸中,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她死死抠着座椅扶手的手腕。那力道很大,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奇异地在一片混乱中为她提供了一个短暂的、真实的锚点。李诗情艰难地侧过头,透过被浓烟熏得视线模糊的眼睛,看向身侧。
那是一个她前三次循环中完全没有印象的女孩。
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外面罩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与车内其他乘客或惊恐尖叫或茫然无措的反应截然不同,她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镇定。她微微蜷缩在靠窗的座位里,膝上摊开着一个厚厚的速写本,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支炭笔。而她的左手,正牢牢地抓着李诗情的手腕。
最让李诗情心头一震的,是女孩的眼神。那不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也不是面对死亡的绝望,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观察。她的瞳孔很黑,很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李诗情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以及她身后那片肆虐的火海。那目光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仿佛她不是一个突然被卷入爆炸案的普通乘客,而是一个早已预知了结局的……记录者。
“你……”李诗情刚嘶哑地吐出一个字,更猛烈的爆炸冲击波袭来,灼热的气浪瞬间吞噬了一切意识。
……
熟悉的窒息感,熟悉的灵魂归位般的战栗。
李诗情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眼前是45路公交车平稳行驶的景象,阳光透过有些脏污的车窗,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车辆微微颠簸着,引擎发出沉闷的嗡鸣。一切都回到了起点,那个爆炸发生前的,看似平静的下午一点四十二分。
她下意识地、急促地环顾四周。拎着蛇皮袋的大叔靠在椅子上打盹,身上散发着不太美妙的气味;穿着运动服戴着耳机的高中生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背单词;一对老夫妻低声絮叨着家长里短;一个身材壮硕的农民工大哥脚边放着巨大的工具包;还有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已裹得严严实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淡黄色帆布书包的中年女人……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自已斜前方,靠窗的那个座位。
那个女孩还在。
她依旧保持着微微侧向窗外的姿势,午后的阳光给她柔软的黑色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专注地看着膝上的速写本,右手握着炭笔,正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李诗情的心跳得更快了。前三次循环,这个座位上有人吗?她拼命回忆,却只得到一片模糊。或许有,或许没有,但绝不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车辆驶过十字路口,那个熟悉的,提着塑料袋在路边等车的男人身影一闪而过。李诗情的心脏骤然缩紧!就是他!那个后来上车,并最终引爆炸弹的男人!
恐惧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不行,必须下车!立刻!马上!
她“噌”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甚至黑了一下。她踉跄着冲向车厢前部的司机位置,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师傅!停车!我要下车!我、我有心脏病!难受!快停车!”
司机是个面相严肃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没到站呢,下一站再下。”
“我真的受不了了!求求你!开门吧!”李诗情几乎要哭出来,双手死死抓住司机座位旁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全车乘客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已背上,有好奇,有不解,或许还有嫌她吵闹的不悦。但她顾不上了,那种即将被炸成碎片的预感让她浑身发冷。
“说了没到站!公司有规定!”司机的语气更加生硬。
就在李诗情感到绝望的时候,一个清凌凌的,带着点儿微凉质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了:
“师傅,她好像真的不太舒服。我看着她脸色特别白,额头都是冷汗。”
李诗情猛地回头。
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就站在李诗情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合上了手中的速写本,将它抱在胸前,那双黑亮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司机,语气不卑不亢,却自有一股让人愿意倾听的诚恳。
司机又瞥了后视镜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停车:“马上就到站了,忍一忍。”
希望再次破灭。李诗情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及时地扶住了她。还是那只手,指尖带着熟悉的、微凉的触感,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部。
“再坚持一下。”女孩的声音压低了些,凑近李诗情的耳边,“你看那边。”
李诗情顺着她几不可查的视线方向望去,是那个抱着淡黄色帆布书包、戴口罩的女人。女人似乎被前面的骚动惊扰了,抱着书包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还有那个,”女孩的声音更轻了,气息拂过李诗情的耳廓,“穿蓝色外套,一直低着头的男人。”
李诗情这才注意到,在车厢后排的角落,确实坐着一个穿着普通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他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这个女孩,她不是在信口开河,她是在极其冷静地观察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她甚至比自已更早地注意到了可疑的目标!
“你……”李诗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扶着她在靠近车门的空位上坐下。然后,她重新翻开那个速写本,递到李诗情面前。
李诗情低头看去,呼吸一滞。
纸张上,不是预想中的风景或人物素描,而是一幅幅生动传神、笔触精准的……乘客肖像图。打盹的蛇皮袋大叔,背单词的高中生,絮叨的老夫妻,壮硕的农民工……每一个人物的神态、特征,甚至某些不易察觉的细节,都被炭笔捕捉得淋漓尽致。而在这些肖像的旁边,还用清秀的小字做着简短的标注:
“蛇皮袋大叔:焦虑,频繁看表,疑似赶时间?”
“耳机学生:专注,但与外界隔绝,易忽略环境变化。”
“农民工大哥:力量型,手臂肌肉发达,情绪稳定?”
“蓝外套男人:紧张,回避视线交流,手部紧握(手里有东西?)”
“帆布包女人:高度警惕,将包置于身前保护姿态(包内物品重要?)”
李诗情一页页翻过去,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个女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像一台人形扫描仪,将整个车厢的“众生相”记录在案。她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翻到最新一页,李诗情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页上,画的正是刚才路边那个等车的、提着塑料袋的男人!画像旁边写着:“路口等候男子,表情僵硬,目光直视车辆,带有目的性。手中塑料袋沉重(可疑物?)”
“你……你什么时候……”李诗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女孩收回速写本,炭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从你第二次突然惊醒,死死抓着前排座椅靠背,嘴里无声喊着‘爆炸’的时候。”
李诗情如遭雷击,浑身僵硬地看着她。
女孩转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直视着李诗情,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恐惧和秘密。她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你也发现了,对不对?这辆车,不对劲。我们……好像被困住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诗情惨白的脸,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然后,轻轻地将自已的手覆盖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抓握,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传递力量的温暖。
“我叫柳漾。”她说,“别怕,这次,我们一起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