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库房草草安顿好行李,时辰刚过巳时,村里上工的铜锣便咚咚敲了起来。
六一年的春耕最抢时节,地里活计半点耽误不得。
公社规矩摆得明白,支农的干部职工只要人到村里,当天就得下地干活,没有歇脚缓冲的道理。
郑秀英拎着记工薄,当场把轧钢厂、食品厂、服装厂十几名女同志混编分组。
村里壮劳力一早全都派去深耕土地、挑肥送粪、担水浇苗,都是出力实在、工分又高的要紧活。
轮到这帮城里来的女队员,剩下的全是磨人筋骨、脏累缠人的零碎差事。
一部分人去晒场筛粮选种、敲碎板结土块,一部分人下田薅草清垄、疏通地头沟渠,等到午后,所有人统一去地头碎粪积肥。
钱叶、杨蓉、张春姣、李玉玲四人,跟服装厂的周琴、食品厂的高艳凑在一组,负责整片田垄的薅草护苗。
刚踩进田里,一众城里姑娘才真切体会到,乡下春耕的苦根本不是听来的虚话。
春潮浸过的田土又冷又硬,蹲不上片刻,寒气就顺着裤脚往上钻,双腿又麻又僵。
田里麦苗生得细密,杂草缠在苗根里长得杂乱,眼神稍差、手脚稍重,就容易扯坏青苗,半点马虎不得。
钱叶打小在城里家属院长大,细皮嫩肉,从没干过庄稼活,握锄的姿势都生涩别扭。
她只能半蹲在田垄上,慢慢拨开杂草、理顺秧苗,动作笨拙迟缓,进度比同组的人慢出一大截。
没多大功夫,掌心就磨得通红,皮肉发烫,隐隐起了水泡,每挥一下锄头都带着实打实的疼。
周琴和高艳本就满心不情愿下乡受累,心里憋着一股郁气,瞧见钱叶这副娇弱不经事的模样,当下就凑在一处低声嘲弄。
周琴斜睨着埋头硬撑的钱叶,语气带着几分轻鄙:
“你看这姑娘,生得细皮嫩肉的,哪是下地干活的料子。好好的城里日子不过,来乡下吃灰遭罪。”
高艳跟着轻笑一声,话里带着凉薄:
“看着就娇养过头了,怕是风吹日晒都受不住。这般金贵身子,在田里熬一天都费劲。”
“可不是嘛。”
周琴接话,“咱们都是苦出身,干点活还能扛住。她这样子,看着就吃不得半点苦。”
说话声不大,刚好能让近旁几人听得清楚。
周遭女工纷纷侧目,有人暗自跟着点头,没人替钱叶说一句公道话。
钱叶脸皮薄,心里又堵又涩,却没法反驳。
自己手脚笨拙是真,进度缓慢也是真,只能咬牙憋着所有难堪,垂头不停忙活。
尘土落满衣襟,掌心的痛感一阵阵往上窜,她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歇气的空档,其余厂子的女工凑在一处,看着眼前成片的田地、累人的农活,纷纷感慨唏嘘。
“以前总听人说乡下苦,今日亲自下地才算真见识到,这农活太熬人了。”
“可不是,咱们城里再难,每月有定量粮票,还有副食本、煤票兜底。”
“对比下来,庄户人才是真的难。年年靠地吃饭,风调雨顺尚且勉强糊口,遇上荒年就只能死熬,一点法子都没有。”
众人低声感叹的话语,落进路过的村民耳朵里。
几个扛锄下地的老农看着这群城里姑娘干活拖沓、耐力不足,忍不住摇头叹气,满是无奈。
“到底是城里享福的人,干不来粗活。”
“春耕最抢时日,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这般磨磨蹭蹭,实在耽误地里进度。”
“吃着商品粮、拿着固定工资,哪里能懂庄稼人的难处。”
村民的埋怨朴实直白,没有刻意刻薄,却压得一众城里女工抬不起头,心里那点娇气和优越感,尽数散得干净。
好不容易熬到正午收工开饭,春荒的残酷,彻底摆在所有人眼前。
村里食堂的伙食向来规矩死板,不讲半分人情。
本村干重活的壮劳力,辛苦一上午,能分到块糠饼、一碗杂粮稀粥;
村里的妇人孩童,也能领到半碗野菜糊糊垫肚子。
唯独外来支农的城里女工,待遇最差。
一大锅野菜清汤,里头零星飘着几粒碎玉米,无油无盐,寡淡无味。
每人固定一勺,碗底浅浅一层,几口就能喝得精光。
一上午苦力活耗光了浑身力气,这点清汤根本压不住翻涌的饥饿。
杨蓉心思沉稳,早有准备,贴身衣兜里藏着自带的干粮,面上只低头喝汤应付,私下悄悄垫补肚子。
张春姣、李玉玲来时也听家里叮嘱,带了少许吃食,勉强能撑住体力。
只有钱叶一心想着表率作风,怕惹人闲话、怕落个搞特殊的名头,临行半点干粮没带。
一碗清汤下肚,没片刻功夫,胃里就空落落的发酸,饿意一阵阵往上冒。
她捧着空碗站在人群角落,脸色发白,身形单薄,看着格外落寞可怜。
另一边,趁着正午众人扎堆打饭、场面纷乱,苏慧跟郑秀英简单交代了两句工作,独自绕路回了娘家老宅。
今早上从家里出发前,她特意从自家为数不多的存粮里,揣了一块紧实的玉米饼。
这是她平日里省嘴省饭攒下来的,原本预备自己下乡应急,一路颠簸她半点没舍得动,就盼着能寻机接济家里挨饿的老小。
推开破旧的土坯院门,满眼都是萧条清冷的模样。
不过几日未见,家里人的光景又差了许多。
常年带病的母亲靠在土墙边,脸面虚肿蜡黄,颧骨高高凸起,连睁眼的力气都欠缺几分。
十四岁的弟弟、十一岁的妹妹正处在最能吃的年纪,如今瘦得脖颈细长、脸颊凹陷。
宽大的旧褂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整个人瘦脱了形,看着就让人心疼。
灶膛冰冷,锅里空空如也,屋角堆着一点挖来的野菜根,干巴巴的,便是一家人这些日子唯一的吃食。
苏慧看着亲人这般模样,心里揪得发紧,又酸又堵,说不出的难受。
她回身仔细确认院外无人走动,才小心翼翼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块干爽的玉米饼。
饼子是从城里特意带来的,揣了一路,没了温度,只剩粗粮本身的淡香。
苏慧不敢多耽误,麻利把饼子掰成均匀两半,压低声音递给两个孩子,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心疼:
“快悄悄吃,小口慢咽,别噎着。”
两个原本蔫头耷脑、眼神黯淡的孩子,看见粗粮的瞬间,眼里瞬间亮起微光。
他们饿了多日,日日靠野菜清汤硬撑,早就忘了饱腹是什么滋味。
接过饼子的一刻,根本顾不上言语,低头就狼吞虎咽起来。
粗硬的饼子噎得两人脖颈不停抽动,却半点舍不得放慢速度,每一口都嚼得急切又珍惜。
苏慧静静立在一旁,垂眼看着两个孩子枯瘦的手背、凹陷的小脸,看着这间一贫如洗的土屋,心里五味杂陈。
她如今身在公职,本就处境艰难。
婆家成分不好,平日里行事处处受人掣肘,半点错处都不能有。
若是被邻里撞见她私自带粮接济娘家,立刻就是公私不分、立场不稳的把柄。
轻则写检查、扣罚工资,重则丢了这份工作,彻底断了全家唯一的活路。
她离亲人咫尺之遥,明知一家人在荒年里苦苦挣扎,却只能躲躲藏藏,偷偷接济一口粗粮。
这一小块玉米饼,是孩子几日来最实在的一口吃食,也是她如今能拿出的全部本事。
冷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穿堂而过,冻得人浑身发凉。
苏慧压着眼底的酸涩,不敢落泪,不敢出声。
所有难处,只能默默憋在心里,无人可诉,无人能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