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慧踏着微凉的春风走回后勤科办公室。
六一年的开春最是熬人,风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冷意,院里枯树迟迟抽不出新芽。
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就跟家家户户的日子一样,清苦寡淡,瞧不出半点活气。
她今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褂子,料子常年搓洗,软得发旧,边角微微泛毛,却被她穿得整齐挺括,半点不乱。
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挽成低髻,只两缕细发垂在腮边,衬得那张少妇的脸愈发清丽耐看。
她本就生得极好,眉眼端庄秀气,皮肉白净细腻,是办公室一众女干事里最出挑的一个。
只是再好的容貌,也架不住长年累月的熬磨。
一双原本清亮的杏眼,如今总压着淡淡的倦意,眉头轻轻蹙着,温婉里裹着化不开的愁苦,看着柔弱又可怜,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心里装着千斤事。
踏进后勤科,屋里煤炉火头微弱,勉强抵得住春寒,却暖不透人心。
科室几个干事都埋着头对账、抄台账,笔尖沙沙轻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这个年月特有的憔悴拘谨。
苏慧压下心里的焦躁,放好文件册,理了理桌上散乱的报表,才转身走向平日里处得不错的同事跟前。
她素来端庄自持,上班这些年从没求过人,可眼下牵扯着乡下一家人的活路,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她先走到老干事张桂兰桌边,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几分难以遮掩的为难:“桂兰姐,耽误你两分钟,跟你说点事。”
张桂兰抬眼看她,见她眉眼郁结,当即放下钢笔,低声应道:“怎么了苏干事?这两天瞧你就不对劲,总闷闷的。”
苏慧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缓缓开口:
“我娘家在东郊太平村,你是知道的。我爹走得早,乡下就剩我娘,带着十四岁的弟弟和十一岁的妹妹过日子。
今年春荒太厉害,公社去年的存粮早就空了,地里野菜才刚冒头,根本填不饱肚子。
我娘身子弱,常年劳累落下病根,农活干不动,两个半大孩子又正是能吃的时候。
家里这几日捎信来,早就断了细粮,天天清汤寡水硬撑。”
说到这儿,她喉头微微一涩,眼底泛起无奈:“我实在放心不下,想跟你周转点粮票,不用多,几斤就行,等我下月发了津贴,第一时间还你。”
张桂兰脸上的神色当即为难起来,连连叹气:
“我真想帮你啊苏慧,可这年月谁都难。
我们家五口人,就靠我和爱人那点定量粮,大人每顿都刻意少吃,紧着老人孩子,天天野菜掺糠窝窝凑活。
家里真是一点富余都挤不出来,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有心无力。”
苏慧眼里刚升起的一点希冀,瞬间落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话半点不假。
这年头粮票就是活命的本钱,谁家都攥得死死的,没人舍得往外借。
她没再多为难,勉强笑了笑道谢,又陆续找了王秀琴、刘艳两个相熟同事开口求助。
可一圈问下来,结果一模一样。
几人皆是满脸同情,却个个束手无策。
春荒当头,家家口粮都掐着数过,谁也腾不出多余粮票接济她。
几番求助尽数落空,苏慧慢慢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方才强撑的那点精气神彻底散了,脊背微微塌着,清丽的脸上落满灰白,整个人看着落寞又无力。
她指尖抵着冰凉的木桌,只觉得前路堵得死死的,半点出路都没有。
娘家是农村户口,沾不上厂里的职工困难补助,公社的返销粮排队挤破头,遥遥无期。
身边同事亲友尽数借遍,依旧一无所获。
她一个小小的科室干事,眼睁睁看着乡下母亲弟妹熬苦挨饿,偏偏半点办法都没有。
苏慧低头闷头整理台账、暗自发愁的空档,办公室角落,张桂兰望着她纤细落寞的背影,悄悄凑近新来的林晓燕耳边,压着极低的声音叹息。
“晓燕,你刚来不久,不清楚内情。咱们苏干事,真是太可惜了,命太苦。”
林晓燕闻言立刻放轻手上动作,小声问道:“桂兰姐,苏干事看着工作体面、人又好看,还能有啥难处?”
张桂兰眼神怜惜,又带着几分无奈,压着嗓子细说:“你看着她体体面面坐办公室,实则一大家子担子全压她身上。
她男人早年在火车站货运站打零工,搬货砸坏了腰,彻底落下顽疾,重活干不了,轻活扛不住,这两年只能在家休养,半点正经收入都没有。”
“公婆常年身子弱,一身老毛病,天天离不得药,药钱从来不断。
夫妻俩成婚多年也没个孩子,底下还有两个没成年的小姑子要读书养活。一大家子人,全靠苏慧这点死工资硬撑着。”
林晓燕听得心头发酸,忍不住低声感慨:“原来这么难。苏干事人漂亮、有文化、干活又利索,怎么就嫁得这么委屈,婆家一点依靠都没有。”
张桂兰声音压得更低,添了句最要命的隐情:
“这还不算最差的,她婆家成分还不好,放在现下这个关口,处处受掣肘,做事走路都比旁人难三分。
这些年她从没在外头叫苦,咬着牙硬撑,外人只看见她体面,谁都不知道她背地里熬了多少苦。”
两人细碎的低语压得极低,混在纸张翻动的轻响里,半点传不到苏慧耳中。
她依旧垂着眼,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日头慢慢偏西,厂区大院一点点暗了下来。
临近下班,招待所的广播忽然响起,通知全体职工即刻前往小会议室集合开会。
消息一出,招待所刚松弛些许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所有人的心再度悬起,先前对下乡劳动的恐慌,一下子卷了回来。
钱叶跟着人流往会议室走,小脸微微发白,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满是忐忑。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绷得微微泛青。
白日里杨蓉那些刻薄的话、乡下种地吃苦的光景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她自小在城里长大,从没干过农活,一想到要下乡插秧种地、风吹日晒,心里就慌得厉害,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半点底气都没有。
众人陆续落座,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气氛沉闷得让人发慌。
何雨柱坐在长桌最前方,身姿端正,神色沉稳。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紧张忐忑的神色尽收眼底,待场内彻底安静,才不急不缓开口,声音清晰沉稳:
“厂里后勤科下发通知,春耕临近,支援基层劳动锻炼是硬性任务。
从下周开始,咱们招待所需要抽调四名同志,下乡参与春耕劳动锻炼。”
一句话落地,满室职工尽数屏息,人人心头悬得老高,谁都怕自己榜上有名。
何雨柱视线缓缓掠过一张张紧张不安的脸,语气平稳笃定,慢慢开口:
“本次下乡的四名同志,名单我已经敲定。分别是……”
话音陡然一顿。
悬念悬在半空,全场无人敢喘息。
钱叶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指尖死死抠着衣料,浑身僵硬,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