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发生在战舰坠毁前某天的事情。
“老关,等会帮个忙,把这台战车开出去,对着后门的山区,他妈的打上几炮。”
七组的李组长背着手走进营地角落那片空地,脸色铁青。
老关正站在自行火炮旁边做拉伸,一条腿架在炮管侧面,弯腰压着膝盖,听到声音也没立刻直起来,扭过头看了李组长一眼。李组长平时是个笑面虎,跟谁说话都带着半截玩笑,今天整张脸绷得像块铁板,眉头往下压着,额角有一层薄汗,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攥在一起。
老关三十四五岁,以前在正规军里带过一个炮营,调过来的时候是带着编制来的,结果编制到了,装备没到。他就这么被晾在营地角落里,和那门唯一能用的自行火炮一起等着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老关把腿放下来,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事?马马虎虎的?”
李组长没接话,凑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塞进老关手里,捏了一下他的手背才松开。
老关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烟,又抬头看了一眼李组长的脸——他注意到李组长的嘴唇闭得很紧,但嘴角有一点点不明显的抽搐,像是牙关在使劲咬着什么东西。
他的腿也在抖,虽然幅度很小,隔着裤管看不真切,但膝盖那一块的布料在微微颤动。
“事情是这样……”李组长说。
前天晚上,七组一班正常上哨,走的是二到四岗。五个战士交接完毕,各自就位。
营区偏僻,离大路和丝绸走廊都有很长一段距离,但这山窝窝里才最需要晚上有人盯着——每个军队都有传闻,说是晚上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尤其军营太偏,又经常建在一些说不清来历的空地上。
大家平时拿这个当闲扯的话题,没谁真的信。但前天晚上,有人见到了。
一班长当时和二班长在营区外围随队巡逻。夜里风不大,草叶摩擦的声音细碎而均匀,远处的山脊线被云层挡住,看不见月亮,只有营区几盏应急灯的灯光把地面切成一片一片亮一块暗一块的格子。
一班长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对着话筒喊了一声:“一班,汇报。”
对讲机里依次传来回音。一号正常,二号正常——中间顿了一下,四号正常,五号正常。每个声音都熟悉,语调也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一班长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和二班长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意识到三号没有报。一班长又把对讲机举起来:“三号哨?”
没有回应。频道里只有一阵细弱的电流底噪。
一班长切换了频道,呼叫后方值班室:“总台,看一下三号在干什么?”
值班室那边回得很快,语气平平的:“三号正常。”
正常?对讲机没声音,值班室却说正常。
一班长捏着对讲机站了两三秒,把频道切回来又喊了一声三号,还是没反应。他和二班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转身往三号哨的方向走。
三号哨在营区西侧大约五十米的一处小山坡上,地势比营区高出半层楼左右,视野开阔,能看清西面整片山坳的入口。
两人上坡的时候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摩擦声,哨位上的那个人已经转过头来了,手里端着一把步枪,枪口朝下,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看到两个班长同时过来,脸上露出那种带着疑惑的表情:“班长?这是有检查?”
一班长没理他这个问题,直接走过去,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检你妈的查,为啥喊你不回应?”
“喊我了???不是……班长……我真没听见……”
“拿出来我看看!是不是你小子又把对讲机调错了。”二班长伸手接过哨兵递来的对讲机,指腹在旋钮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下屏幕上的频道编号,指示灯亮着,显示正常,频率没有动过。
他把对讲机举到耳边按了一下通话键,里面传来清晰的电流声,证明收发功能完好,没有任何问题。
一班长看着二班长手里的对讲机,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那一台,频道一致,信号满格。
他皱着眉,又把自己的对讲机举到嘴边:“喂喂喂!汇报!”声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不确定对面会不会接。
二班长手里的对讲机毫无反应。
三个人站在山坡上,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哨兵帽子边沿的布料吹得轻轻翻了一下。远处山坳里有树梢晃动的声响,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班长正准备说“算了先回去吧”,他的对讲机忽然响了一声——那种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接通了之后的杂音,电流声先抖了一下,然后被一个声音盖过去了。
“三号正常。”
那个声音很稳,语调和口令汇报的标准格式完全一致,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一点值班室通信员常见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但三号对讲机此刻正握在二班长手里。二班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对讲机,屏幕是暗的,指示灯没有亮。没有人按过通话键。
在场三个人都站着没有动,嘴唇闭着,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班长的手指还搭在对讲机的通话键上,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但那个姿势已经僵住了。
风继续吹着山坡上的草,没有人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班长把对讲机从耳边拿下来,塞回腰间的卡槽里,动作很轻,像怕碰响了什么东西。他说了一声“立即收哨”,然后转身走在最前面,沿着山坡往下走。
二班长和那个哨兵跟在后面,三个人排成一列,没有人回头。
第二天一早,李组长没等一班长汇报,就先去了一班的宿舍。一班长刚换好常服准备去打早饭,迎面撞上李组长铁青的脸。
李组长没让他开口,先问了一句——昨晚三号哨只值了四十分钟就下哨了,后面换了一台武卒机器人过去顶替,这事谁批准的。
一班长站在原地,刚想解释,李组长抬手打断他:“别急着说,叫上二班长和那个哨兵,到我办公室来。”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一排。一班长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对讲机的反应、值班室说“正常”、三号哨本人没听见喊话、二班长手里那台对讲机里自己冒出来的“三号正常”。
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李组长坐在桌后面,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关节微微凸起,视线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像是在找哪个人的表情先露馅。
但没有。三个人的表情都绷着,二班长甚至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李组长当兵多年,见过不少人拿这种事找理由——怕黑、怕冷、不想站岗,随便编个说法糊弄过去。
但这次有两个人证,一班长和二班长都是带过几年兵的老资格,没理由陪一个新兵胡闹。
他心里不信,嘴上也没说自己信了。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今晚我去看看。”
依旧是二到四的岗。天黑透了,营区西侧那一片山坡浸在暗色里,应急灯的冷光只照得到哨位周围几米的范围,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李组长和二班长埋伏在三号哨位西北方向大约三十米的一处矮丛后面,能看清哨位上的动静,也能听到对讲机里传出来的声音。
一班长站在三号哨位上,端着步枪,面朝西侧的山坳。时间一点点过去,山坳里只有风吹树梢的细碎响声,偶尔有一只夜鸟从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来,在暗色里留下一阵短促的翅膀拍打声。
大约半小时后,李组长举起对讲机,拇指按了一下通话键:“一班,汇报。”
一班长举起对讲机,语气平稳:“一号正常。”
“二号正常。”
“三号正常。”一班长这次的声音清楚多了,李组长在矮丛后面听到了,从嗓子里哼了一声——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四号正常。”
“五号正常。”
李组长正准备放下对讲机跟二班长说一声“收队”,对讲机里忽然多了一个声音。“六号正常。”
那个声音和前面的汇报语调一模一样,字正腔圆,像是在同一个通话频道里插进来的。但今天排的岗只有五个哨位,没有什么六号。
矮丛后面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李组长的拇指还搭在对讲机的通话键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频道没有跳,信号满格,对讲机在他手里,他没有说话,二班长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多钟,草叶在风里摩擦的细碎声响在这段沉默里变得格外清晰。
李组长是第一个动起来的。他把对讲机重新举到嘴边,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带了点不耐烦的尾音:“一班,西门口集合。五个哨,全部立即下哨,回去休息。小点声,别吵醒战友。”
哨兵们在西门口集合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困惑,但能提前下哨回去躺着总归是好事。
一班长领着人往回走,步子不大,但也没有刻意放慢,像是想维持一种“什么都没发生”的常态。
二班长留在原地,和李组长两个人把几个武卒机器人调到了哨位上替代人站岗。那些机器人的红外传感器亮着暗红色的光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持续到天亮。
李组长和二班长一夜没睡。两人坐在值班室里,宁愿抽一晚上烟,也不打算睡觉。
第二天早课,李组长安排七组一班全体进行手榴弹和震撼弹实弹投掷训练。训练场方向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闷响,地面微微震动。
李组长自己则绕过了操场,从侧门出去,走进了营地角落那台自行火炮旁边的空地。
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
李组长往西侧的山坳看了一眼。老关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这个?”
李组长点了点头:“这个。”
老关叉腰站了一会儿,又问:“有米队长授权吗?”
李组长说米队长不在,范指导员批了。老关没再问,转身走向自行火炮,拉开车门坐进去开始预热引擎。
那天下午,营地西侧那片山坡成了靶场。
自行火炮开到了营区外围一处平地上,炮口抬高,对准西侧山坳的方向,第一发炮弹打出去的时候,空气被压缩了一下,爆响在山体之间来回弹了三四秒才散开。
泥土和碎石被掀飞到半空中,砸在周围的地面上,像下了一场短暂的暴雨。后面甚至是要求所有在营地的人到现场观摩——自行火炮持续射击高爆弹药,每发炮弹落地的位置都比前一发更靠山体内部,尘土从山坡上翻卷起来,随着风向营区的方向飘散,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烧焦泥土的气味。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西边那座山的山脚被炸出一个直径数米的凹陷,石壁暴露出来,有些地方的断口还冒着白烟。
老关打完一个弹种之后说差不多可以了,准备收车。李组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拖出来一箱炮弹,搬到了炮位旁边,亲手装填了一发,瞄准山脚那个凹陷的底部又打了一轮,声音比之前更闷,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压下去了。
操场那边,一班的投弹训练也结束了。
二班长带着人去了西侧哨位的方向,二十个人端着步枪,在哨位前方排成一线,枪口对准那片山坡——就是之前老关的炮弹炸过的地方。
二班长一声令下,齐射开始了。步枪声密集而急促,弹壳从抛壳窗里弹出来,落在草地上,滚进草丛里,有的在碎石上弹跳了两下才躺下。一轮打完换一轮弹匣,打完了又换,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打空了一整个班组的备弹。
弹壳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有些被后来的弹壳碰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打完之后,山坡前面安静了。烟尘渐渐沉降下来,风把残留在空气中的火药味带散。二班长弯腰从脚边捡起一颗还温热的弹壳,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了一句:“行了,收队。”
后来营区再也没有传出过“闹鬼”的消息。有人说起那晚五号哨位的灯光似乎比之前亮了一些,但没人说得准那是不是因为弹壳反射的落日余晖。
米风从范无咎那儿听说这件事之后,问了一句:“老关那炮不本来就没什么炮弹吗?”
范无咎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李组长从昆仑墟那边又要了一批。”
米风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笔,转了半圈,然后搁回桌面。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