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星坟。
深邃的星空中，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撕开。
那裂缝呈现出生命之源的形状，边缘符文闪烁，金光如丝，拉出了一条条细长的金色丝线，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飘扬，像是谁在虚空里撒下了一把星草。
裂缝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姬瑶。
她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淡淡金莲虚影生灭不定，那是圣人境强者横穿虚空后残留的道蕴。百年前的旧伤早已痊愈，可她的脸色却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她没有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不远处种子之星飞去。
一闪而逝。
种子之星的天空依旧昏黄。
阴阳禅寺上空，残留着某种未散的道蕴。
那是圣人级别的法力在此间涌动后留下的痕迹，普通人看不见，可姬瑶一眼便能瞧见。
更别说，天穹之上还有几朵尚未散尽的金莲虚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融，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完成了一场盛大的法事。
姬瑶心中那团怀疑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百年前，夏凡坠落在往生宫废墟上，砸出一个深坑，她提着淑女剑走到坑底，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当场杀死！
可短短几个呼吸之后，夏凡的尸体便化作无数光斑融入泥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当时愣在那里，手中的淑女剑还在滴血，可坑底已经空无一物。
没有尸体。
没有元神。
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夏凡……"姬瑶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阴阳禅寺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姬施主，你请回吧，这里是佛门清净地，你身上杀孽太重，贫僧不能接待你。"
姬瑶冷哼一声，声音清越却透着寒意："本尊要来便来，什么时候要你接待？"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然越过阴阳禅寺的山门，落在了大雄宝殿后方的竹林前。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一座不大的墓坑静静躺在竹林深处，坑边的泥土还很新鲜，像是刚刚被翻涌过，墓前立着一块石碑，碑身爬满了青苔，透着一股诡异却又蓬勃的生机。
碑上刻着一句话：这里葬着一个人，也葬着一只蘑菇。
墓坑里没有尸骨。
可姬瑶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夏凡的味道，她绝不会认错。
她曾经吸了那个男人七天七夜，虽然没能将那个男人吸干，但那个男人的一切她都熟悉，尤其是菇味。
"果然……"姬瑶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没死!"
阴阳禅师从大雄宝殿的后门缓缓走出，踏过满地斑驳的树影，来到后院之中。
他看着姬瑶，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姬瑶转过身来，双目似电，圣人威压倾泻而出，整片竹林都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老和尚，夏凡没死？"姬瑶开门见山。
阴阳禅师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抬眸，那只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另一只死白的眼睛却空洞无神。
"百年前，你杀了他。百年后的今天，你跑到这里来问贫僧这个问题，贫僧不知该作何答。"阴阳禅师一点也不受姬瑶的圣威影响，语气淡淡。
姬瑶冷声道："少跟本尊打机锋！你只需要告诉我，他是不是从这坑里爬出来了！"
阴阳禅师淡然一笑："出家人不打诳语，被你杀死的那个人，的确从这坑里爬出来了。"
姬瑶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百年前的画面。
往生宫废墟。
她一剑杀了夏凡，可是夏凡的尸体却在短短几秒钟时间里化作光斑，融入泥土，消失不见……
"告诉我，他是怎么做到的？"姬瑶的声音压得很低。
阴阳禅师摇了摇头："不是他做到的，这是天道使然。"
"什么天道？"姬瑶冷笑，"他就算重生了，本尊也一样杀他！"
"阿弥陀佛。"阴阳禅师双手合十，"姬施主，你走吧，你说这样的话，是对我佛不敬。"
"你佛？"姬瑶眼中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你佛又怎么样？能奈我何？"
她话音刚落，右掌已然拍出。
掌风所过之处，石碑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石粉，墓坑周围的泥土被恐怖的力量挤压、翻涌，瞬间被填平，后方整片青竹林更是连一息都没能坚持，便化作了漫天飞灰，消失无踪。
烟尘散去。
姬瑶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空地。
石碑没了。
墓坑没了。
竹林也没了。
只剩下一地狼藉，和被圣人威压压得寸寸龟裂的地面。
"本尊倒要看看！"姬瑶转过身，看向阴阳禅师，"你的佛能奈我何！"
阴阳禅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下一刻，姬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漫天飞舞的石粉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朝着原来的位置汇聚，重新凝聚成石碑，碑上的青苔都没有少一片。
被填平的墓坑也开始蠕动，泥土像是有生命一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墓坑。
原本已经被她掌风碾成齑粉的青竹林，竟然从虚空中重新长了出来。
转眼间，密密麻麻的青竹再次挺立，竹叶青翠欲滴，风一吹，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刚才那场毁灭从来没有发生过。
阴阳禅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姬瑶彻底恼羞成怒，眉眼狰狞："妖术！世人身死灯灭本是天地正理，可你这方净土人死可复生、物灭可重长，颠倒轮回，这是乱天纲的邪祟之地！这个地方就不该存在！"
怒喝间，她右手虚空一握，淑女剑骤然浮现。剑光破空，一道凛冽剑气横斩而出，瞬间掠过阴阳禅师脖颈！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剑气去势未竭，轰然劈在大雄宝殿之上，殿宇寸寸崩碎、彻底坍塌。
然而转瞬之间，异象再生——腾空的头颅缓缓回落，精准对接，皮肉愈合如初；崩塌的殿宇废墟凌空重组，砖瓦归位，弹指间恢复如初。
阴阳禅师身形不动，望着偏执癫狂的姬瑶，缓缓劝诫："姬施主，你走吧。此方道场超脱三界、不在五行。你纵然登临圣人之位，想要摧毁此地依旧远远不够。你每动一次杀念，便多添一重罪孽、深一层心魔，离大道便更远一分。贫僧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朝着大雄宝殿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步伐缓慢，像是一个普通的山村老和尚，可姬瑶却清楚地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
"老和尚！本尊这就去杀了夏凡，本尊就不信他还能从这里爬出来！"姬瑶说。
阴阳禅师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阿弥陀佛。"
姬瑶身形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玄色流光，冲入那道尚未闭合的生命之源裂缝之中。
裂缝合拢。
种子之星上空，只余几缕金色的丝线缓缓飘散，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阴阳禅师走回大雄宝殿，殿内那尊半面慈悲半面枯骨的佛像静静矗立，仿佛什么都看见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双手合十，叹了一口气："三圣鼎立，这方大世界却只能有一个道祖，三圣争道，天下黎民苍生又要受苦了……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