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的大营扎在广宁城南三十里的一片草甸子上，十余万人马的营盘，从高处看像是一座突然从草原上长出来的城，帐篷是白的旗帜是白的，和云朵一个颜色。
皇太极的中军大帐搭在一座缓坡上，帐外立着九面白纛，风把纛旗吹得猎猎作响，帐内铺着熊皮，摆着一张辽东柞木打的案几，案几上摊着舆图，舆图上压着一把解食刀。
皇太极坐在案后，用一块湿帕子捂着鼻子，帕子很快就被血洇透了，他换了一块，又换了一块，换了三块才止住，豪格站在帐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一双眼睛直往他阿玛脸上瞟。
“看什么。”
皇太极把带血的帕子攥成一团，扔进炭火盆里。
“进来。”
豪格走进来，单膝跪地：“阿玛，科尔沁的吴克善到了，喀喇沁的固噜思奇布也到了，阿鲁部的达赉浑台吉还在路上说是明天到。”
皇太极点了点头，把舆图上的解食刀拿开，手指点在广宁的位置上：“宁完我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
“到了叫他来见我。”
豪格应了一声退出去，皇太极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八月的辽西，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远处草原上，热浪把地平线蒸得弯弯曲曲的，像是一幅没有画好的画。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又坐回案后，他选择在广宁停下，是有道理的。
再往前一百二十里就是宁远，宁远城池坚固还有不少的红衣大炮，城里有吴三桂的两万关宁兵，对于吴三桂他决心不费刀兵拉拢他，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分藩裂地，他在等宁完我的消息，也在等关内的消息。
关内的信每天都有，他的探子遍布山西、北直隶，李自成到了哪里，刘处直到了哪里，京师发生了什么，每天都有情报送到他的案头。
他已经知道李自成拿下了大同，正在往宣府赶去，知道刘处直拿下了彰德，正在进军大名府，对于关内清军每次进来也不仅仅是杀掠，也留下了不少眼线。
第二天，科尔沁、喀喇沁、阿鲁部、敖汉部、奈曼部的首领都到齐了，帐里坐了两排，左边是蒙古王公，右边是八旗将领，皇太极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奶茶和手把肉。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奶渍，开口说道：“叫诸位来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入关替大明讨伐贼寇争夺天下。”
蒙古王公们互相看了看，吴克善先开了口：“大汗入关是好，可入关之后打下来的地方怎么分？”
皇太极看着他，吴克善是他的大舅哥，科尔沁的卓礼克图亲王，也是蒙古诸部里实力最强的一个，他问这句话是替所有人问的。
“怎么分？关内的城池肯定是不能分给你们了，但是河套、青海，那个顺义王之子巴图尔的地盘可是草场肥美还有不少人口，日后这些地方都会按功劳分配。”
蒙古王公们眼睛一亮，固噜思奇布站起来，右手按在胸口上：“大汗说话算话？”
“朕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过？”
固噜思奇布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然后是吴克善，然后是达赉浑，然后是敖汉部的班第，奈曼部的衮出斯，一个接一个地跪下，皮袍子窸窸窣窣地响，膝盖磕在地上咚咚地响。
皇太极看着他们磕完了，说：“起来吧。朕还有一句话。”
“这次入关，不是去抢一把就回来，是去住下的，所以谁要是怕了现在可以走，朕不拦，可要是跟朕进了关，再想回头就晚了。”
皇太极端起奶茶：“那好既然都愿意入关为子孙打一份基业，那喝完了这碗茶，各自回去整兵，随时准备开拔。”
这时帐外有人在喊，是豪格的声音：“阿玛，宁完我回来了！”
宁完我进帐的时候，袍子上全是土，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他跪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陛下，吴三桂的回信。”
皇太极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信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贵国的好意末将心领了，可末将是明臣，世受国恩不敢背主，平西王的封号末将受不起。
皇太极把信折起来，放在案上询问道：“他怎么说？”
“他拒绝了投靠大清，不过大汗，吴三桂对臣非常客气，越是客气，越是说明他没拿定主意。”
范文程说：“那就还有余地。”
皇太极点点头，对宁完我说：“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张存仁呢？”
“回陛下，张存仁还在宁远没有跟臣一起回来，他说要再跟吴三桂谈谈。”
皇太极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说道：“知道了。”
他重新坐下来，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觉得头一阵发昏，眼前的字变成了重影，他闭了闭眼用手撑着额头，帐里的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豪格往前迈了一步，又被他用眼神逼了回去。
“无事，天热。”
帐外，风停了，白纛垂了下来一动不动，远处的草原上，蒙古兵正在拆帐篷，赶牛羊，人和牲口的叫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像是一锅煮开了的水。
张存仁回到广宁是三天后的事他还留了几个人在广宁负责继续和吴三桂拉扯一番，他需要把吴三桂的意思告诉皇太极。
张存仁说道：“吴三桂还在观望，他手里有两万关宁兵，他觉得三方都离不开他。”
皇太极听完后又说了一句：“那就让他再观望观望。”
时间回到七月二十四日，宣化。
宣府巡抚朱之冯站在南城的城楼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火把，火把从城墙根一直排到视野尽头，顺军的营盘里有人在唱歌，陕北的调子拉得长长的，在夜风里飘来飘去，朱之冯越听越烦躁。
王承胤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朱抚院，您下去歇歇吧，末将替您守着。”
朱之冯转过身看着王承胤，王承胤是自己的标营中军官挂副将衔，也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他今年五十七了做了快三十年官，从知县做到巡抚，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踏实，是大明到了这一步，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打败李自成，所以决定为国尽忠殉节，以求青史留名。
“抚院大人，末将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宣化守不住了，大同丢了，盛贼也在攻略北直隶南部，京师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不会有人来救咱们的。”
“抚院大人，城里的百姓都是无辜的，何必带着他们同贼寇玉石俱焚呢？”
朱之冯转过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了为什么下午他去查炮的时候，所有的大炮炮绳都不见了，火门都被塞住了，堵火门的东西有碎布，有木屑，有泥巴，塞得严严实实的，他明白了为什么军士们站在城墙上，抱着手一动不动，像是泥塑木雕。
“王承胤，你是不是已经……”
他没有说完。王承胤跪了下来。
“大人，末将也是为了这满城百姓。”
朱之冯站在原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王承胤，他扶住城墙慢慢地坐下来，城墙上的砖被夜露打湿了，凉意透过他的袍子渗进来，渗进他的骨头里。
“你们、你们都商量好了？”
王承胤没有回答，朱之冯也不需要他回答了，他听着城外的歌声，脑海中掠过了他这一辈子的官场沉浮，最后回到了这座孤城的城墙上。
他站起来往城楼下走，王承胤想扶他被他甩开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城楼下的巡抚衙门里，衙门里空荡荡的，书吏和侍卫都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找到一根麻绳，挂在房梁上。
第二天清晨，宣化南门大开，王承胤带着全城官绅出城迎接顺军，城门口铺了红布，百姓们胸前贴着顺民两个字，有的是白布，有的是黄纸，密密麻麻地站在街道两旁，手里举着线香，李自成率军进城的时候，满城的线香烟气缭绕像是起了雾。
刘宗敏跟在他后面，他的刀横在马鞍上，刀鞘上的金扣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了看街边的百姓，又看了看城门口的红布，对李自成说：“大哥，咱们拿下宣府了，离京师只有一步之遥了，多年苦战总算要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