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从咖啡店里冲出来的时候,阿坤已经被人抬上了三轮车。
车斗里铺了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全是血,阿坤躺在上面,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有人把他的衣服掀开,后背有一个小洞,不大,但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像是拧开的水龙头,怎么也关不上。
“快送医院!快!”
张德发的嗓子都喊哑了,三轮车的链条咔嚓咔嚓地响,拉车的人拼命蹬,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往街口冲。
林志强站在街中间,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是阿坤的。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根铁管,铁管上沾着血,握在手心里黏糊糊的,但他没有松开。
“志强哥,”
阿忠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扭曲着。
“我们被阴了,有人打冷枪,不是我们的人。”
林志强看着阿忠,眼睛里全是血丝。
“谁?”
阿忠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听到枪响的时候,顺着声音看过去,巷子里有车,黑色的,没开灯,晃了一下就走了。”
林志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报警。”
阿忠愣了一下。
“报警?警局是他们的人,你报警......”
“报。”
林志强睁开眼睛。
“让全世界都知道,茨厂街出了人命,是他们开的枪。”
“我们的手里只有棍子,没有枪,谁开的枪?不知道。”
“但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华人手里没有枪。”
阿忠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问什么情况。
阿忠说茨厂街有人被枪杀了,需要救护车,需要警员。
那头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四十五分钟后,警员才姗姗来迟。
来的是一辆巡逻车,两个警员,下了车,看了看现场,问了几句话,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留下一句“我们会调查的”,然后就走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是快一个小时后了。
阿坤躺在三轮车上,血已经不流了,不是因为止住了,是因为快流干了。
医生下了车,看了阿坤一眼,摇了摇头。
“太晚了。”
张德发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哭不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老板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嘴唇在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志强站在街中间,手里的铁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了地上。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阿坤被人从三轮车上抬下来,放在担架上,盖上了白布。
白布蒙上去的那一刻,林志强忽然喊了一声。
“阿坤——!”
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茨厂街回荡了好几声。
没有人回答。
远处的暗巷里,垃圾桶旁边丢着几颗弹壳,黄铜色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风一吹,弹壳滚了两下,撞在路沿上,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敲铃铛。
——
陈文华的车已经开出了隆市,上了国际机场的高速公路。
史密斯的雪茄又点上了,烟雾在车里散不开,熏得陈文华直想咳嗽,但他忍着,没有咳出来。
“先生,”
陈文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史密斯。
“华人那边死了一个,马人那边伤了一个,火应该能烧起来了吧?”
史密斯没有说话,他把雪茄叼在嘴里,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一盏一盏的,像是在数数。
“不够,”
他终于开口。
“再烧得旺一点,明天,让马人那边也死一个,账会算在华人头上。”
陈文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事史密斯不是第一次干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明晚还会有人死,后天呢?大后天呢?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他没有问出来,因为问出来也不会有答案。
答案在他们这种人手里,从来就不是答案,只是命令。
茨厂街的夜还很长。
阿坤的咖啡店还开着门,灯还亮着,灶台上的水还在烧,咕嘟咕嘟地响。
锅铲还放在灶台上,沾着粿条的碎屑。
收银柜还开着,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是今天下午卖咖啡收的。
没有人来关灯,没有人来收锅铲,没有人来关收银柜。
整条茨厂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人和物都停在原地,只有风还在吹,只有水还在烧。
隆市的另一头,拉扎克的官邸。
拉扎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上说,茨厂街发生了冲突,双方都有伤亡,一个华人死了,一个马人受了伤。
开枪的人身份不明,正在调查。
他把报告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韩沙,茨厂街的事,你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韩沙的声音,很低。
“知道了,死了人,还伤了一个。”
拉扎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谁开的枪?”
“不知道,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青年团的人。”
韩沙顿了一下。
“有可能...是米酱那边的人。”
拉扎克沉默了几秒。
“不管是谁,把水给我搅浑,就说是华人开的枪,说是他们的青年团非法持枪。”
“媒体那边,你来安排,揪住马人被打冷枪这事。”
韩沙犹豫了一下。
“先生,要是警方查出来不是华人开的枪......”
“查不出来。”
拉扎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隆市的警局是我们的,谁查?查谁?放心,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韩沙说了一句“明白了”,然后挂了电话。
拉扎克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隆市天际线在夜幕下只剩下轮廓,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像是这座城市在慢慢闭上眼睛。
茨厂街的夜,注定不会平静。
阿坤的死,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涟漪还在扩大,还在蔓延,明天会传到槟城,后天会传到怡保,大后天会传到新山,然后整个大马的华人都会知道。
有华人在隆市的茨厂街,被枪杀了。
但知道又有什么用呢?火已经烧起来了。
——
第二天一早,隆市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德发一夜没睡,他坐在咖啡店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已经灭了,烟灰掉了一裤腿,也没有弹。
他的眼睛红肿着,眼眶底下发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阿坤的实体还在医院太平间,他昨晚去看了,白布掀开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
那张脸还是阿坤的脸,但颜色已经不对了,灰白灰白的,像是蜡做的。
“德发叔,德发叔!”
林国强骑着摩托冲过来,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跳下车,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报纸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
“德发叔,你看这个!”
张德发接过报纸,是隆市发行量最大的马文报纸《每日新闻》。
头版头条,大标题写着——华人暴徒袭击马人青年,伤者生命垂危。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就是昨晚那个腿被枪打中的马人。
他躺在医院病床上,浑身上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的跟个死人,一副随时会走的模样。
照片旁边有一段文字,大意是昨晚在茨厂街,一群华人暴徒持械袭击了无辜的马人青年,导致一人重伤昏迷,目前还在危险期。
警方正在追捕凶手,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张德发的手在发抖,他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好像看不懂。
“暴徒?我们?是他……是他们打死了阿坤,我们……”
他的声音哑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林国强把报纸抢过来,摔在地上,踩了一脚。
“这特么是什么世道!他们打死了阿坤,他们一个字都不提!提都不提!反而说我们是暴徒?!”
“受伤的那个马人,是他们自己人打的!不是我们!我们手里只有棍子,没有枪!”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街上陆续有人围过来。
卖海鲜的周老板、卖药材的福记老陈、吊着胳膊的陈志明、咖啡店的老主顾们。
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茫然,有的在哭。
周老板推开人群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约文报纸,脸色铁青。
“你们看看这个。”
他把报纸摊开,是《海峡时报》,头版也是同样的消息——茨厂街冲突,华人袭击马人,伤者危殆。
整篇报道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阿坤死了,没有一个字提到华人手里只有棍子、对方手里有刀。
福记老陈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陈志明站在父亲身后,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份被踩皱的报纸,目光像是要把报纸烧穿。
“打电话给陈先生,”
张德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让他想办法,不能让他们这么颠倒黑白。”
林国强拨了陈永福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却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终于有人接了,是陈永福的副手李国良。
“国良叔,陈先生呢?”
林国强的声音很急。
电话那头传来李国良疲惫的声音。
“陈先生在跟法兹尔通电话,他让我告诉你们,不要出门,不要上街,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他在想办法。”
挂断电话,林国强把李国良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没有人动。
人群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份被踩皱的报纸,看着报纸上那张随时要嘎马人的照片,看着“华人暴徒”那四个大字,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隆市的另一边,拉扎克的官邸。
拉扎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好几份报纸——马文的、约文的、华文的,他都翻了。
华文报纸的报道还算克制,只是客观陈述了茨厂街冲突的事实,提到了阿坤的死,提到了警方调查尚未有结论。
但马文报纸和约文报纸,口径完全一致——华人暴徒袭击马人青年。
拉扎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韩沙,媒体那边,你做得不错。”
电话那头传来韩沙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先生,这只是第一步,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会有很多的‘目击者’出来作证。”
“证词都已经写好了,让他们背就行。”
拉扎克点了点头,嘴角扯起一抹弧度。
“电视台那边呢?”
“电视台今天中午的新闻会播,他们已经把稿子写好了,一会我让人送过来给你过目。”
“我不看了了,直接播,越早越好。”
挂了电话,拉扎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隆市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双子塔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孤独。
他在想一件事,法兹尔知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因为法兹尔要的是结果。
华人被压下去,马人站起来。
至于过程,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