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以后,微醉的甄嬛回到了碎玉轩。
这次,沈眉庄在等着她。
“嬛儿,太好了,你居然进了廉亲王府还完整地出来了,这简直是奇迹!肯定是因为你长得像八爷,吉人自有天相!”沈眉庄抱着甄嬛感叹道。
甄嬛:“…什么叫进了廉亲王府还完整地出来了?”
【还有,什么叫这是因为我长得像八爷?】
沈眉庄又一次露出了那种“你这也不知道”的表情:“皇上动不动说八福晋狐媚啊,善妒啊,跋扈啊,本来就是有一定事实基础的,廉亲王府上的妾室一年都见不到几次八爷,至于外面的女人,要是多看八爷几眼…”
“会怎么样?”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上一个这么做的,现在已经被赶出京城了。”
甄嬛张大了嘴:“这都什么跟什么?八福晋这般模样,皇上为什么没有对她动手?”
甄嬛想起上一辈子,八福晋在胤禛口中也是这种人,但胤禛把八福晋整死了啊!
沈眉庄叹了口气:“因为皇上也讨厌有人靠近八爷啊,八福晋的行为帮助了皇上。所以八爷进宫里和皇上玩耍,我只敢远远的看,因为靠近了被皇上看见了,说不定我就在京城呆不下去了。”
甄嬛彻底愣住了。
【皇上也讨厌有人靠近八爷。】
【所以皇上和八福晋是一伙的?他们联手赶走了八爷身边的所有女人???】
【那八福晋赶走的是“想接近八爷的女人”,皇上赶走的是“被八爷接近的女人”——】
【等等,不对,皇上赶走的是“靠近八爷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眉姐姐,”甄嬛小心翼翼地问,“那……九爷和十爷呢?他们不是天天靠近八爷吗?”
沈眉庄叹了口气:“所以皇上天天骂他们啊。骂归骂,总不能把他们赶出京城吧?毕竟是亲兄弟。”
“那八福晋呢?皇上不也天天骂她狐媚?”
“骂是骂,但皇上从来没想过要把八福晋怎么样,”沈眉庄压低声音,“你想啊,八福晋在府上守着八爷,至少能挡住一半的莺莺燕燕。要是八福晋不在了,那八爷身边岂不是更热闹?皇上怎么受得了?”
甄嬛:“…………”
【所以八福晋是皇上的“守门员”。她负责挡人,皇上负责骂她挡得好不好。】
【这两人居然是一种合作关系?!】
“眉姐姐,”甄嬛深吸一口气,“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眉庄微微一笑:“宫里的消息传得太多了,我在山东时就听说了啊。”她顿了顿,“对了,进宫以后这几天我去见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也跟我提起过一些。她说,皇上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谁靠近八爷他就跟谁急。小时候是跟皇子们急,长大了是跟大臣们急,现在当了皇上,就跟全天下急。”
甄嬛:【跟全天下急。皇上您这醋劲儿,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那太后娘娘不管吗?”甄嬛问。
“管什么?”沈眉庄反问,“太后娘娘自己也喜欢八爷啊。她说八爷是‘先帝诸子中最懂事的一个’,每次八爷进宫请安,太后都要留他用膳。”
“眉姐姐,”甄嬛面无表情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眉庄歪了歪头:“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甄嬛想说“你以前是个端庄贤淑、不搞这些歪门邪道的大家闺秀”,但她突然意识到——上一世的沈眉庄,是在经历了被华妃陷害、被皇上冷落之后才变的。而这一世,沈眉庄一进宫就面对着一个“全民爱八爷”的世界,她能不变吗?
于是,甄嬛闭上了嘴。
【行了,我明白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上到太后,下到宫女,所有人都在为八爷疯狂。】
【而我,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不对,我也在为他疯狂——我是被迫的。】
“嬛儿,”沈眉庄拉着她的手,一脸关切,“你在廉亲王府没受什么委屈吧?八福晋有没有为难你?”
甄嬛想了想:“没有。她说我长得像八爷小时候,她喜欢小孩儿。”
沈眉庄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说嘛,你这张脸在别的地方可能是祸,但在八爷府上,那是护身符。”
甄嬛:【护身符。我的脸是护身符。】
【上辈子这张脸让我成了替身,这辈子这张脸让我成了护身符。】
【我的脸到底经历了什么?】
“眉姐姐,”甄嬛决定换个话题,“你今天去给太后请安,太后还说了什么?”
沈眉庄眼睛一亮:“太后说,过几天要办一个秋日赏花会,让各宫嫔妃都去。而且听说皇上特意交代,要把八爷也请来。”
甄嬛:“……所以赏花会其实是赏八爷?”
“也不能这么说,”沈眉庄认真地纠正,“是赏花,顺便赏八爷。因为八爷喜欢花,所以赏花的时候有八爷在,花就显得更好看了。”
甄嬛:【花显得更好看了。因为八爷在。】
【所以八爷是花的氛围组?不,花是八爷的氛围组?】
【算了,不想了。头疼。】
“嬛儿,”沈眉庄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皇上对八爷的喜欢……有点过了?”
甄嬛猛地抬头,用一种“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的眼神看着沈眉庄。
“眉姐姐,”她也压低声音,“你也有这种感觉?”
“当然有啊,”沈眉庄理所当然地说,“但我不敢说。太后娘娘说了,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但谁也不能说破。说破了,皇上会不好意思的。”
甄嬛:【皇上会不好意思?皇上在养心殿外当众说“老八,你笑起来好看”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不好意思???】
“而且,”沈眉庄继续说,“太后娘娘还说,皇上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就让他喜欢去吧。反正八爷是男的,又生不了孩子,不影响江山社稷。”
甄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影响江山社稷。太后娘娘,您这话说得——好像皇上喜欢的是个宫女似的。】
【可那是八爷!是曾经跟皇上争过储位的八爷!是先帝最器重的八爷!】
【但在这个世界里,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喜欢他。】
“眉姐姐,”甄嬛幽幽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八爷不在了,皇上会怎么样?”
沈眉庄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嬛儿,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松了口气,“八爷怎么会不在呢?八爷好好的呢。皇上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都派到廉亲王府去了,八爷连风寒都不得。”
甄嬛:【连风寒都不得。因为皇上派了最好的太医去守着。】
【上辈子我生病的时候,皇上也派过太医。但我以为那是关心我。】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皇上在练习“如何关心八爷”。】
【我上辈子斗了一辈子,最后斗成了太后。这辈子我不用斗了,因为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边——八爷那边。那我进宫是为了什么?】
“好了好了,”沈眉庄站起身,“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嬛儿你好好歇着,明儿还得早起给皇后请安呢。”
甄嬛点点头,送沈眉庄出了碎玉轩。
回到正殿,浣碧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
“小主,您喝了不少酒,喝碗醒酒汤吧。”
甄嬛接过碗,喝了一口,突然问:“浣碧,你觉得八爷这个人怎么样?”
浣碧愣了一下:“奴婢没见过八爷啊。”
“那你听宫里人说的,觉得他怎么样?”
浣碧想了想:“大家都说他好。说他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还说皇上最喜欢他,太后也最喜欢他。”
“那你觉得呢?”
“奴婢觉得……”浣碧斟酌了一下,“奴婢觉得,如果一个人能让皇上和太后都喜欢,那这个人应该确实挺好的吧?”
甄嬛沉默了片刻。
“浣碧,”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真的觉得八爷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说八爷好,所以你才觉得他好?”
浣碧眨了眨眼:“那有什么区别吗?反正结果都是觉得他好。”
甄嬛:【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行了,”甄嬛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浣碧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甄嬛一个人坐在正殿里,盯着那盆秋海棠发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在说八爷好,所以八爷就是好。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因为质疑和反对的人,要么被赶出了京城,要么被赏了一丈红。】
【而我,作为“像八爷小时候”的莞贵人,也被卷入了这场“八爷崇拜”之中。】
【我逃不掉,也不想逃了。】
【因为逃的代价太大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初秋的夜色。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还在想着怎么争宠,怎么斗倒华妃,怎么让皇上爱上我。】
【这辈子,我只想着一件事——怎么在这个“八爷才是世界的中心的世界”里活下去。】
【而且活得不要太憋屈。】
她关上了窗。
【算了,睡觉吧。】
【明天还要去给皇后请安,还要听华妃和端妃讨论我像八爷几分,还要去养心殿当八爷的替补棋手——】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她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