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烈枭在龙小五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什么时候到的?”
龙小五回答:“刚到没多久。”
“从龙焱直接过来的?”
“先去了一趟总部,见过陈首长以后才过来。”
苏烈枭点了点头:“他都跟你说了?”
“说了一些。”
“包括我的情况?”
“他告诉我,你也一直在寻找谨柔的线索。”
两个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风吹动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远处,团团和圆圆偶尔传来几声笑声,反而衬得树下的气氛更加沉重。
苏烈枭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小五,谢谢你。”
龙小五明显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苏烈枭抬起头:“谢谢你去找谨柔。”
“我知道那片区域很危险,也知道你这一次过去没有任何支援。”
“可你还是去了。”
龙小五的眼里迅速浮现出愧疚:“大哥,对不起。”
“我没能找到她。”
“我把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问过周围的渔民和村民,可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苏烈枭轻轻摇头:“你不用道歉。”
“你已经尽力了。”
龙小五低头看着桌面,脸上依旧盛满了愧疚。
苏烈枭喝了一口茶,声音有些沙哑。
“很多人嘴上可以把爱说得很好听。”
“真正遇到危险时,愿不愿意拼命去守护,是另外一回事。”
“你明知道希望很渺茫,而且那个地方很危险,但还是一个人赶到了那里。”
“连续七天在海上寻找,最后按照约定平安回来。”
“就冲这一点,你已经做了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情。”
苏烈枭看着龙小五,认真开口:“你,很爷们。”
“谨柔没有看错人。”
这句认可如果放在以前,龙小五一定会感到高兴。
可现在听见,心里却只剩下浓浓的苦涩。
龙小五摇头,一脸失落:“我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算不上什么爷们。”
苏烈枭伸手拍了拍龙小五的肩膀:“不要把这么重的负担全部压到自己身上。”
“这不是你的错。”
“谨柔不是没有判断能力的小姑娘。”
“她是一名优秀的军人,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更清楚任务意味着什么。”
“怀上孩子是你们两个人共同的事情,不是你的罪过,这也是她的选择。”
龙小五眼眶发热:“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也许能够逃出来。”
“没有这种如果。”
苏烈枭直接打断了他:“任务已经发生,敌人已经得到情报,追杀也已经开始。”
“真正把她逼到绝境的是那些拿着枪追杀她的敌人。”
“你把所有责任推到自己身上,不仅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否定谨柔的选择。”
龙小五抬起头:“大哥,你不怪我吗?”
苏烈枭与他对视:“我为什么要怪你?”
龙小五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烈枭的语气逐渐柔和下来:“小五,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
“谁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
龙小五眼眶里的红意越来越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要借这个动作掩饰心里的难受,可茶水进入喉咙以后,胸口那股酸涩反而更加明显。
苏烈枭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手,眼神也跟着暗淡下来。
他知道龙小五承受着什么。
苏谨柔是他的妹妹,更是龙小五等待了两年多的爱人。
对于苏烈枭来说,妹妹失踪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对于龙小五来说,他失去的可能是整个期待已久的未来。
原本只要再等两天,苏谨柔便能回到他身边。
他们会结婚,会组建家庭,也会一起迎接孩子出生。
现在所有幸福都停在了即将到来的前一刻。
这样的打击,足以摧毁任何一个男人。
苏烈枭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是我们所有人中最痛苦的一个。”
苏烈枭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才继续开口:“所以我不会怪你。”
“我只希望你能够好好活着。”
“如果谨柔还活着,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回来。”
“如果她回来,第一个想见的人,肯定是你。”
他抬头看向天空,用力控制泛红的眼眶:“如果最坏的结果真的发生,她同样不会希望你因为她毁掉自己的一生。”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龙小五低着头,久久没有回应。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向前走。
这个道理他明白。
可真正想要做到,又谈何容易。
他可以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可以继续训练、指挥,也可以在人前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可每当夜深人静,每当看见苏谨柔的照片,心里的那道伤口依旧会重新裂开。
龙小五缓缓点头:“我知道。”
“我会好好生活。”
苏烈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够了。”
龙小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能够清楚感受到苏烈枭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悲痛。
他说着让龙小五好好生活,让他不要沉溺在悲伤里,可他自己的眼眶始终是红的。
刚才每一次提到苏谨柔,声音里都会出现难以掩饰的颤抖。
只是苏烈枭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彻底崩溃。
在苏家,他一直是所有人的依靠。
父母去世以后,他是妹妹的依靠,是奶奶的依靠。
成家以后,他又成了妻子和孩子的依靠。
如今奶奶年迈,苏谨柔失踪,他更不能轻易倒下。
他必须瞒着奶奶,必须安慰刘星玥,也必须照顾两个还年幼的孩子。
除此之外,他还是一名将领,身后同样有无数需要他负责的战士。
很多事情都逼着他保持理智。
哪怕心里已经痛得无法呼吸,他也只能把所有情绪藏起来。
龙小五低声开口:“大哥,这几天你也没有好好休息吧?”
苏烈枭淡淡笑了一下:“还行。”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相同的疲惫。
苏烈枭叹息:“奶奶年纪大了,精神越来越差,很多事情刚说完不久便会忘记。”
“可她从来没有忘记谨柔。”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也会问兰姨,谨柔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兰姨说没有,她就一个人躺在那里等。”
龙小五的心里一阵发酸。
苏烈枭摇头:“这是军人的无奈。”
“这个家里的年轻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她嘴上从来不抱怨,心里却比谁都牵挂。”
龙小五看着主屋二楼:“等奶奶醒了,我会陪她好好说说话。”
“别让她看出异常。”
“我知道。”
两个人再次端起茶杯。
或许是因为承受着相同的痛苦,很多不愿意对旁人说的话,在这一刻都可以毫无顾虑地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