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法尔伽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暗红的液体砸在地面,没有激起半点声响。
周遭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风雪的呼啸停滞了,狂猎刺耳的嘶吼也消失无踪。
法尔伽低头看向掌心。
那柄刚刚被罗兰击碎的大剑,此刻正完好无损地握在手中。
他屈起指节,在宽阔的剑身上敲了敲。
闷哑的金属声在死寂中回荡。
没有冰冷彻骨的寒意,没有熟悉的狼灵脉动,这柄剑里空空如也。
“剑还在,狼灵却没了。”
法尔伽低声自语。
罗兰那摧枯拉朽的一剑还在脑海中回放,物理层面的防线已被彻底击溃。
他抬眼环顾四周。
这里绝非现实的挪德卡莱。
脚下是漆黑的焦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毫无实感。
灰白色的雾气在四周翻滚,构筑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笼。
这是北风之主与染血骑士交织的意识深渊。
法尔伽转过身,试图寻找来时的路。
身后的雾气立刻如活物般涌上,贴着他的鼻尖翻腾。
没有温度,只有令人窒息的憋闷感。
退路已经被彻底封死。
他重新看向前方。
雾气在前方勉强裂开一条蜿蜒的小径。
小径尽头,一团扭曲的黑影不断变换着形态。
时而如参天巨树,时而如崩毁的高塔,最终定格成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狼头。
“后面没有退路,前面又是狼口。”
法尔伽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清脆的爆响。
他甩了甩酸痛的右臂,肌肉撕裂的痛楚依然清晰。
痛觉还在,意识清醒。
他单手将大剑豪迈地扛在肩上,熟悉的重量让他找回了些许底气。
“哈,那就往里头走一遭吧。”
法尔伽迈开大步,顺着小径大步流星。
漆黑的焦土无法留下任何脚印,灰白的雾气在他身侧盘旋。
前行了数百步,前方的雾气渐渐稀薄。
一柄长剑斜插在焦土之中,剑身大半没入泥土。
法尔伽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那柄剑上。
剑柄的制式他再熟悉不过,那是西风骑士团的制式武器。
“西风剑?谁把武器落在这儿了?”
他走上前去。
剑身上缠绕着一层令人作呕的黑色粘液。
粘液如同蠕动的蛆虫,不断吞噬着剑身的光泽,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法尔伽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探向剑柄。
指尖尚未触及金属,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缝钻入骨髓。
一个疲惫至极的声音突兀地在耳畔响起。
“孤独的远征者……带上我……去见他……”
那是幼狼鲁斯坦的声音。
法尔伽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剑柄。
一股轻柔的风从剑柄处盘旋而起,拂过他布满老茧的手背。
剑刃深处涌动着澎湃的生命力与风元素,那是惠风的祝福。
鲁斯坦的声音直接在法尔伽的脑海中回荡。
“无论什么时代,世间总是充斥着污浊与不公。”
“我曾救助过被压迫者,匡正过不义之举。”
“我曾诛戮过恶人与凶徒,我曾斩灭过暴君与邪魔。”
“但无论如何挥剑,面对命定的不公,世人仍旧只能俯首。”
“要将他们救赎,就只有一途……”
声音渐渐微弱,剑身上的黑色粘液突然暴涨,疯狂地向着剑柄攀爬,企图将那股轻柔的风彻底掩盖。
法尔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柄西风剑。
“唠唠叨叨地在跟谁讲话呢?”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剑中残存的力量正在拼死抵抗深渊的侵蚀。
法尔伽抬起右手,青色的风元素在掌心高速压缩。
他将手掌悬停在西风剑上方,狂暴的风压轰然下坠。
青色的狂风化作无形的利刃,狠狠刮擦着剑身。
黑色的粘液在风元素的绞杀下剧烈沸腾,化作灰色的浓烟消散在空气中。
风势愈发猛烈,污秽被彻底剥离,剑身重新焕发出澄澈的银光。
法尔伽收回手,没有拔出那柄剑,继续迈步向前。
小径的地形变得崎岖不堪。
焦土表面布满了深坑,坑底倒竖着锋利如刀的冰刺。
法尔伽灵巧地避开陷阱,目光落在前方。
第二把剑插在路中央。
这把剑比西风剑宽阔数倍,厚重的剑身透着极具压迫感的重量。
“铁影阔剑?这成色绝不是仿品。”
法尔伽走近剑身。
缠绕其上的黑色粘液比之前更加浓密,几乎将整把剑吞没。
粗犷的嗓音穿透了污秽的包裹。
“北风的名号……必须有人继承。”
这是光之狮艾伦德林,曾使用化名瑞文伍德时的声音。
法尔伽一把攥住宽大的剑柄。
狂风骤起,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疾风的祝福在剑刃上流转,激荡着不屈的战意。
法尔伽抽动了一下鼻子。
浓烈的血腥味刺入鼻腔,令人作呕。
染血的气味,越来越近了。
他抬起头,前方的道路被彻底截断。
一面高达数丈的漆黑高墙横亘在小径尽头,墙面上倒生着密密麻麻的尖刺。
法尔伽仰头打量着高墙的轮廓。
“这种程度的障碍……直接越过去就行了。”
他向后退开十余步,拉开助跑的距离。
青色的风元素疯狂向双腿汇聚,肌肉紧绷到极致。
法尔伽猛然蹬地,脚下的黑土轰然塌陷。
魁梧的身躯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色的流星,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越过了满是尖刺的高墙。
战靴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震起一圈灰白色的尘土。
高墙的另一侧,罗兰冰冷的声音正徐徐传来。
“无论什么时代,世间总是充斥着污浊与不公。”
“纵是最无畏的勇士,也战胜不了被注定的死命运。”
“纵是最圣洁的神明,也摆脱不了被强加的爱枷锁。”
“王狼啊,若你依然心怀对人的爱,那你应当心知肚明……”
“将他们从不公中拯救的方法,从始至终,只有一种。”
紧接着,另一个庞大却透着迷茫的声音响起。
“投入……深渊……?”
那是北风之主,安德留斯的声音。
法尔伽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这番言论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净说些歪理!”
他猛地转过身,隔着那道高墙,对着铁影阔剑的方向张开五指。
狂暴的风元素化作一道青色的长虹,瞬间穿透墙壁,轰击在阔剑之上。
青芒爆闪,污秽退散。
法尔伽转回身,继续向着声音的源头挺进。
空气变得如同水银般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第三把剑出现在视线中。
这把剑的样式极其普通,是提瓦特大陆最常见的铁剑。
“哈……一把老伙计。”
法尔伽走上前,这是流浪骑士曾经使用过的佩剑。
剑身光洁如新,没有任何黑色粘液的侵蚀。
一个平静而温和的声音从剑中飘出。
“此地绝非末路——去吧。”
法尔伽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刚迈出半步,一阵毁天灭地的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风中夹杂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风刃刮在脸上,带来切割皮肉般的痛楚。
“这风的阵仗可不太欢迎我啊,先避避风头。”
法尔伽环顾四周,光秃秃的焦土上没有任何可以充当掩体的物体。
狂风的推力越来越大,他的双腿开始在地面上向后滑行。
“退避不了……”
法尔伽将手中的巨型大剑狠狠插进坚硬的地面。
他双手死死攥住剑柄,弓起脊背,将重心压到最低,硬顶着风暴的撕扯。
风力还在攀升,几乎要将他连人带剑拔地而起。
就在此时,那些遗落在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定要送到……”
“不可断绝于此……”
“狼之心扉,已在眼前。”
“来时纵有千军万马,末路亦不免孤军奋战……”
“孤独之人,请上前来。”
不同的嗓音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在此刻交织共鸣。
那宛如一首古老而苍凉的蒙德战歌,在风暴中逆流而上。
法尔伽感觉体内重新涌起了一股力量。
他一寸寸地直起腰杆,猛地拔出地上的大剑。
顶着割面的狂风,他迈开双腿,一步、两步,稳健地向前推进。
风暴在他的脚步下渐渐平息,最终彻底消散。
法尔伽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石盘上。
这里,就是安德留斯的心灵深处。
石盘正中央,伫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暗红色的重型铠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致命战痕,缝隙中渗出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
那是法尔伽在现实中刚刚交过手的强敌。
“罗兰!”
暗红色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头盔的十字缝隙中,两道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法尔伽身上。
罗兰手中握着那柄被深渊彻底侵蚀的漆黑大剑。
“无数次的浴血、无数次的锤炼、无数次的砥砺,凡人之躯、凡铁之剑,终于取得比肩魔神的力量……”
罗兰缓缓举起黑剑,剑尖直指法尔伽的咽喉。
“但你比我更清楚,凡人的巅峰无法长久。五年后,十年后,你会老去。”
“你引以为傲的力量也会衰竭,如同风中的细沙。你的传奇终将如群星下的薪火,暮生朝灭,渺不足道。”
法尔伽将大剑随性地扛在右肩,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是吗?我倒觉得从地上升起的火光,要比天上洒下的星光更炽烈呢?”
罗兰的手臂没有丝毫颤动,剑尖依旧稳稳地指着前方。
“那不过是一时的炽烈。百年之后,你的火光会熄灭,可那些曾被你照亮的人,依然会瑟缩于无光的寒夜。”
法尔伽摇了摇头,对这种悲观的论调嗤之以鼻。
“哈,一百年后,他们还会记得我。就像我还记得几百年前的你们。”
他抬起左手,用力拍了拍宽阔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以薪火这种东西,一团熄灭了,下一团还会烧得更高、照得更亮!”
罗兰向前逼近一步,沉重的战靴踩在石盘上,铠甲叶片摩擦出刺耳的金属音。
“骑士的使命是拯救,而非索取。向后世、向他人索取希望,又怎能自称骑士?”
法尔伽将大剑从肩上卸下,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斜指地面,摆出进攻的姿态。
“呵。那只要在这解决你,不就不用交给别人了吗。现身吧!罗兰!”
一声不屑的冷笑从头盔下传出。
“解决我?你的身体与意识都已经到了极限,被吞噬殆尽不过是时间问题。但既然这是你的要求……”
罗兰周身的猩红光芒骤然爆发,漆黑的深渊气流化作风暴,围绕着他疯狂旋转。
“如你所愿,北风骑士。”
法尔伽打量着气势全开的罗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哈,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你看起来好像没有碎片里记忆得那么疯狂。”
罗兰的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从未偏离过正确的道路。而你,现在的你不像是能屠龙的英雄,倒像个落魄骑士……流浪了太久。”
法尔伽大方地点头承认。
“彼此彼此。看来咱们都不在自己最强的时刻。”
罗兰垂下视线,看着手中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剑。
“猎月人的军势已经被击败,由深渊拟造出的我,自然也只是不完整的倒影。”
“力量已臻罗兰的极致,心境却依然停滞于染血的时刻。”
“因此,我也同样不正确……而骑士不能容忍自身止步不前。”
罗兰重新抬起头,猩红的目光再次锁定法尔伽。
“将你从不公中救赎、引领你投效深渊后,我便会将自身匡正,继续践行骑士之道。”
法尔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大剑重重插在石盘上,双手交叠搭在剑柄末端。
“哈,这外头可经不起你继续折腾了……你的这份偏执倒是跟我想象的一样,看来我是没机会说服你了?”
罗兰冷冷地看着他。
“骑士信奉的美德不会为言语玷染,无论那言语多么高贵。你我都无法说服彼此,你也早已知晓这一点。”
“否则,你们又何必将一切希望,都系在玻瑞亚斯的一念之间?”
罗兰抬起剑尖,指向法尔伽手中的武器。
“但如今你用以承载狼灵的剑刃早已崩毁,手中所执的不过是徒具其形的幻影。”
“你已没有手段改变一切,也再无援军可以期待……此地即是你的末路,孤独的远征者。”
法尔伽突然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石盘上久久回荡。
“呵,手段姑且不论,援军的话……这里不是还有一位吗?”
罗兰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
法尔伽收敛了笑意,目光越过罗兰,投向四周翻滚的灰白雾气。
“我要说服的对象,从始至终就只有那一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
“这里是北风之魔神——安德留斯的心中,对吧?”
雾气无声地翻滚,没有任何回应。
法尔伽将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声。
“喂!听见了吗!安德留斯!”
“快醒醒吧!堂堂北风之魔神,还要被深渊控制多久!”
声浪排开雾气,却依然换不来半点回音。
罗兰看着法尔伽的举动,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如果这就是你最后的挣扎,那我很失望,北风骑士。”
“气势和愿望唤不来奇迹,这世界从不会那样仁慈。”
罗兰双手握紧剑柄,准备发动最后的斩击。
就在此时,一声极其沉闷的低语从石盘下方传来,仿佛大地的脉动。
“归去……”
“归于……地脉……”
罗兰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石板。
安德留斯的声音逐渐放大,整个圆形石盘开始剧烈震颤。
“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的记忆……”
“是我在旅途终点……找到的答案吗?”
法尔伽松开了搭在剑柄上的双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安德留斯、玻瑞亚斯……你的信,我可好好送回到你心里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狼啸在空间内炸开,伴随着安德留斯雷鸣般的轻笑。
“呵……北风骑士吗,看着吧……”
“这就是狼、我……唯一能为人、你们做的事了……”
法尔伽挺直脊背,右手握拳,重重地击打在左胸的铠甲上。
“代表地上的人类,向您致谢,群狼的领主。”
罗兰环顾四周。
灰白色的雾气正在急速消散,暗沉的天空裂开了一道道刺目的缝隙。
“玻瑞亚斯……正在回归地脉。”
罗兰猛地转头看向法尔伽,猩红的目光中透出强烈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你的剑已经破碎,你明明已经没有任何承载灵魂的手段了。不,莫非……”
法尔伽放下右手,直视着罗兰的眼睛。
“气势和愿望唤不来奇迹……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但从一开始,寄托灵魂的手段——就不止有剑!”
往昔的记忆在法尔伽脑海中闪回。
天使的馈赠酒馆里,温迪坐在木桶上,晃动着杯中的苹果酒,语气悠长。
“奔狼的领主,曾将灵魂的力量赋予麾下的群狼,强壮它们的心脏,锋利它们的爪牙。”
风雪交加的奔狼领,玻瑞亚斯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幽绿的眼眸注视着远方。
“即便我无意于此,凡人的心,也将会被王狼的灵魂撕咬、吞噬、同化……一如强行混合的人群与狼群。”
出征前的深夜,戴着面具的愚人众执行官队长站在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他挺拔的身姿。
“以凡人的心脏,承载魔神的灵魂……这将会是一条无法回还的道路,但我不会劝阻一名骑士,踏上自己的征途。”
罗兰眼中的猩红光芒疯狂闪烁,终于洞悉了真相。
“你的心脏、你的灵魂……也在一同崩解?原来如此。”
法尔伽疲惫地笑了笑。
“羔羊怎么将铃铛系到狼的心口……你曾经这么问过对吧?”
他定定地看着罗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就是我的答案——让狼自行吞下这颗心脏。”
话音刚落,法尔伽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剧烈的喘息声在空间内回荡,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血沫。
罗兰没有趁机进攻,黑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石盘。
“托付于剑上那部分狼灵不过是佯攻。”
罗兰俯视着法尔伽的胸口,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真正的念想与记忆,是由你的心脏承载。”
法尔伽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指缝间溢出。
他随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双臂撑着冰冷的石面,一点点将自己撑起。
双腿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但他依然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为了不被我察觉,故意让王狼的灵魂与你同化,再被我吞噬。”
罗兰看着摇摇欲坠的法尔伽,无法理解这种自我毁灭的战术。
“迄今为止,你都是承受着这样的重荷在战斗的吗?”
法尔伽咧开嘴,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笑容依旧狂傲。
“比起王狼的决意。”
他大口喘息着,强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这点付出可算不了什么啊。”
罗兰握紧了剑柄,铠甲缝隙中的红光更盛。
“顽强的意志,优秀的策略。”
他给出了客观的评价,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绝非骑士应有的战斗方式。正因如此,你的选择是错误的。”
罗兰向前迈出一步,沉重的脚步声敲击着法尔伽的耳膜。
“你的灵魂已同安德留斯融为一体。”
罗兰抬起左手,指着法尔伽跳动的心脏。
“待它彻底将自身汇入地脉,你也会与它一同坠入其中。”
罗兰试图在法尔伽眼中寻找对死亡的恐惧,但他失败了。
“届时,无论是巴巴托斯,还是你身边那位旅人,都已无法从地脉中锚定你的灵魂。”
罗兰放下手臂,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更遑论将你救出。”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法尔伽。
“你输了,我也是。”
罗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很遗憾,现在我已经无法拯救你。”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法尔伽。
“愿你的灵魂随北风安息,孤独的远征者。”
法尔伽听完这番宣判,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笑声穿透了正在消散的雾气,震荡着整个意识空间。
“哈哈,孤独吗。”
法尔伽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似乎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
“抱歉啊。”
他看着罗兰宽阔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虽然我也曾经想过,和你同归于地脉的结局,是不是已经挺圆满了。”
法尔伽猛地握紧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但可惜呀,跟当年的罗兰不一样。”
他重新挺起胸膛,双腿犹如扎根在石盘上的古树,稳如泰山。
“外面可还有美酒跟朋友,在盼着我凯旋呢,所以。”
法尔伽声如洪钟,向整个深渊发出了不屈的咆哮。
“我还没打算认命!”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的厄布拉神柱之巅。
狂风呼啸,吹拂着温迪翠绿色的披风。
吟游诗人静静地伫立在风暴中心,双眸微闭,指尖在木制里拉琴上轻拢慢捻。
空灵的琴音穿透了漫天风雪,顺着地脉的纹理,向着极深处蔓延。
那是属于风神的权柄,将众人的思念化作实质的指引。
温迪的周身亮起柔和的青色光芒。
他对着虚无的风,轻声呢喃。
“叮铃。有你的来信哦。”
意识深渊中,异变陡生。
法尔伽周身的黑暗被一道道破空而来的光芒撕裂。
那些光芒化作实质般的发光丝线,在半空中轻盈飞舞,最终温柔地缠绕在法尔伽的手臂与躯干上。
温暖的力量顺着丝线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灵魂撕裂的剧痛。
那是蒙德众人的回信,是羁绊化作的实体,在无边的黑暗中为他铺开了一条光辉的归途。
法尔伽感受着这股力量,迈开了脚步。
战靴踩在坚实的黑土上,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稳。
他看着缭绕在周身的丝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在我凯旋之前,他们可都要交给你了。”
他低声自语,对着虚空中的某位神明许下承诺。
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西风骑士团,永远欢迎你们。”
往昔在酒馆里拼酒的喧闹声似乎又在耳边回响,法尔伽大步流星地向着前方走去。
“走吧,回蒙德!”
一根粗壮的金色丝线骤然亮起。
琴严肃而认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大团长钧鉴。”
法尔伽脑海中浮现出琴伏案批改文件的疲惫身影,心想着回去后一定要给她批个长假。
另一根冰蓝色的丝线闪烁不定。
凯亚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随之传来。
“致法尔伽。”
法尔伽几乎能看到那家伙端着酒杯,靠在吧台边写信的随性模样。
一根笔直的赤红色丝线飘然而至。
迪卢克平稳如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致法尔伽。”
法尔伽暗自点头,这位暗夜英雄永远是蒙德最坚实的后盾。
暗紫色的丝线悄悄绕过他的指尖。
罗莎莉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得的温度。
“家人。”
法尔伽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将所有人视作家人,这是他作为大团长的骄傲。
灰色的丝线带着些许粗糙的质感。
雷泽结结巴巴的声音透着无比的真诚。
“卢,皮,卡。”
奔狼领的树林,与狼共舞的少年,那孩子已经长大了。
温迪欢快的嗓音在丝线间穿梭。
“诗歌与信件,可是人类最早用来寄托思念的方式啊。”
他大声鼓舞着。
“要把它们都送到呀,捕风的异乡人!”
越来越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不可阻挡的洪流。
安柏活力四射的呼唤:“大团长!”
诺艾尔轻柔而坚定的问候:“大团长。”
米卡略带颤抖的敬语:“大团长。”
砂糖怯生生的声音:“大团长。”
洛恩中气十足的吼声:“团长!”
优菈傲娇的冷哼:“法尔伽!”
丽莎慵懒的轻笑:“法尔伽。”
可莉稚嫩欢快的叫嚷:“法尔伽叔叔!”
派蒙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嘿!写信的!”
最后,是荧无比清晰、坚定的宣告。
“法尔伽收。”
罗兰静静地看着被万千光芒环绕的法尔伽,停止了所有动作。
头盔下的猩红光芒剧烈闪烁,透出深深的困惑。
“以他人的思念锚定存在,甚至逆转同化。”
他无法理解这种违背了深渊法则与力量常理的现象。
铠甲叶片随着他握紧黑剑的动作而铮铮作响。
“索求他人的牵绊,他人的回应。”
罗兰摇了摇头,对这种展现软弱的行为嗤之以鼻。
“这并非骑士的正途。”
他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信念。
罗兰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中没有半点星光。
“看来深渊已不容我继续存在了。”
他能感觉到,支撑这具倒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
罗兰重新将目光投向法尔伽,眼神冰冷如初。
他缓缓举起漆黑的大剑。
“不过接下来,无数因不公而死的亡魂仍将涌现,阻止你的归还。”
罗兰身上的红光骤然暴涨,恐怖的威压将周围的雾气强行排开。
“若你真的坚信自己的道路,那就请赐予他们解脱。”
他将黑剑重重插进焦土,向后退开一步,让出了通往现世的道路。
罗兰的身影开始如沙般随风消散。
“开辟出染血的凯旋吧。”
他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渐渐微弱。
“最强的北风骑士,法尔伽。”
罗兰彻底消失在雾气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雾气中钻出的无数扭曲黑影。
那是被深渊囚禁的亡魂,它们发出刺痛耳膜的凄厉哀嚎,如潮水般向法尔伽扑来。
法尔伽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怪物,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他咧嘴一笑,眼中燃烧着狂暴的战意。
“远征的最后是抛开一切计划,杀出一条生路吗?”
他双手死死握住大剑的剑柄。
“那正如我所愿。”
法尔伽迎着亡魂的浪潮,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一头四肢着地的畸形亡魂撕裂地面,张开布满獠牙的腥臭大嘴,直扑法尔伽的咽喉。
法尔伽看都没看,手腕翻转。
宽阔的剑身精准地横在身侧。
利爪与钢铁轰然相撞,爆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迪卢克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平稳而笃定。
“你从不孤独。呵,原句奉还。”
法尔伽大笑出声,手臂肌肉骤然膨胀。
狂暴的力量顺着剑身倾泻而出,将那头亡魂硬生生震飞。
未等对方落地,大剑已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
剑锋自下而上,贯穿了亡魂的胸腔,将其绞杀成漫天飞散的黑烟。
脚下的焦土剧烈翻滚,数不清的亡魂破土而出,彻底封死了前路。
安德留斯如雷鸣般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北风会吹向南方。愿它指引你的归途。”
法尔伽一脚踩碎一头亡魂的颅骨,大剑在周身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青色剑网。
一头体型如小山般的巨型亡魂咆哮着砸下双拳。
法尔伽举剑硬撼,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双臂发麻,双脚深深陷入黑土之中。
诺艾尔可靠的声音适时传来。
“请交给我吧!”
法尔伽借力打力,大剑顺势偏转,卸去巨力的同时,一记低平的横扫斩断了巨型亡魂的双腿。
怪物轰然倒地,法尔伽反手一剑将其彻底终结。
亡魂越聚越多,包围圈不断缩小。
法尔伽的挥剑速度却越来越快,没有哪怕半步的退缩。
凯亚轻松惬意的笑声在耳畔回响。
“嘿,庆功酒可都给你冰上了!”
法尔伽爆喝一声,大剑抡出一个完美的满月,狂暴的剑气将周围十米内的亡魂尽数腰斩,清出了一片短暂的安全区。
一头狡诈的亡魂悄无声息地摸到法尔伽背后,利爪直逼他的后心。
罗莎莉亚冷若冰霜的警告及时响起。
“别倒在这种地方,法尔伽!”
法尔伽头也不回,一记凌厉的后蹬精准踹中亡魂的胸口。
怪物倒飞而出,法尔伽行云流水地转身跟进,大剑劈落,将其一分为二。
前方的雾气浓郁到了极致,视线被完全阻断。
安柏充满活力的呼喊穿透了迷雾。
“往这边飞!大团长!”
法尔伽敏锐地捕捉到雾气中闪烁的微光,循着光芒的方向全速狂奔。
温迪悠扬的歌声在前方指引。
“张开羽翼吧,飞往新的明晨。”
出口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雷泽坚定的声音给予了最后的鼓励。
“卢皮卡,是命运的,选择!”
法尔伽冲到出口前。
一道散发着浓烈深渊气息的漆黑屏障横亘在眼前,阻断了生路。
法尔伽停下脚步,双腿微曲,将大剑高高举过头顶。
他闭上双眼,将体内残存的所有风元素与肉体力量全部注入剑身。
“最后一战!”
他猛地睁开双眼,青色的风暴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震散了周遭所有的雾气。
肌肉贲张,大剑带着开天辟地之势,狠狠劈砍在黑色屏障上。
“喝啊啊啊!”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坚不可摧的深渊屏障在绝对的暴力下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碎屑。
法尔伽冲破了最后的阻碍,杀出了地脉的囚笼。
狂乱的风暴平息了。
法尔伽走在一条铺满思念光芒的光滑大道上,步伐稳健而从容。
安德留斯平静的声音在身后渐行渐远。
“向前走,不必回头。”
雷泽略显成熟的嗓音随风飘来。
“法尔伽,我,名字的意义。已经知道了。”
罗莎莉亚别扭的叮嘱。
“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等回来,要好好道谢啊。”
凯亚随和的笑语。
“哟,虽然有很多事想报告,不过嘛。回来了就好。”
迪卢克认真的托付。
“我不打算回骑士团,所以。还是请您自己撑着吧。”
最后,是琴那充满期盼的温柔呼唤。
“大团长,我们都在等您。”
法尔伽走出了很远。
前方的光芒中,浮现出一群模糊的幻影。
琴、迪卢克、凯亚、安柏……西风骑士团的众人整齐地列队站在那里。
他们身姿挺拔,目光中满载着无上的崇敬。
所有人同时抬起右手,向着他们的统帅致以最崇高的骑士礼。
法尔伽停下脚步。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拍去战甲上的灰尘。
随后,他庄重地抬起右手,回敬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军礼。
一阵清新的微风拂过,吹干了他额头的汗水,抚平了战斗的疲惫。
一片翠绿的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从他眼前飘落。
法尔伽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虚无。
那里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剑冢。
青草在风中摇曳,数把布满战痕的残剑斜插在泥土中。
它们象征着蒙德历史上的英雄:流浪骑士、瑞文伍德、艾伦德林、鲁斯坦、温妮莎。
法尔伽走上前,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这些前辈的遗物。
“我这大团长,当得应该还不赖吧?各位。”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与相识多年的老友闲聊。
只有风声回应着他的发问。
法尔伽自顾自地笑了笑。
“那我就当你们是默认咯。”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其中一把残剑的剑柄。
“你们那时誓死拯救下来的事物,现在也都好好在那呢。”
他按住自己强有力跳动的心脏,郑重地许下诺言。
“骑士团、蒙德。还有骑士的誓言,我都会守护好。”
法尔伽从贴身的内甲中掏出那封边缘磨损的旧信。
“那封信,我会替你们送到。”
他走到剑冢边缘,那把象征着罗兰的漆黑大剑前。
法尔伽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信件平放在黑剑的剑格上。
“虽然只是他的倒影,但还有空的话,就替他读一读吧?”
他直起身,看着那封跨越了五百年的信件。
“鲁斯坦和艾伦德林,都没忘记过你。”
法尔伽转过身,不再留恋。
他仰起头,看着无垠的天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哈。这一趟走得还真远啊。”
他闭上双眼,感受着拂面的微风。
“剩下的就……”
温迪空灵的嗓音与法尔伽浑厚的声音在这一刻完美重叠。
“听凭风引吧。”
现实世界,挪德卡莱的营地。
死寂的氛围笼罩着所有人。
骑士们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倒在雪地上的法尔伽。
突然,法尔伽粗壮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沉重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有力。
他猛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众人。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法尔伽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担忧的熟悉面孔,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哟,好久不见,诸位。”
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他单手撑地,利落地站起身,随意地拍打着铠甲上的冰雪,活动着筋骨。
“能再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左钰站在不远处,眼底的奥术符文渐渐隐没,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荧走上前,金色的眼眸中满是笑意。
派蒙在半空中兴奋地翻着跟头。
“欢迎凯旋,大团长。”
荧的语气轻松而笃定。
法尔伽将大剑重新扛回肩上,目光投向远方逐渐平息的风雪。
“嗯,我回来了。”
数日后,蒙德,风起地。
法尔伽站在参天的巨树下。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草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令人心安的宁静。
荧和派蒙踏着柔软的草地走来。
法尔伽转过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呼。”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好久没吹过这儿的风了,还是老样子啊。”
他走到荧的面前,目光温和。
“有什么事想聊吗?趁着我还没被琴抓回办公室批文件。”
荧看着这位传奇的大团长,脑海中盘旋着无数个问题。
“关于你的计划。”她想问那些疯狂的战术细节。
“关于远征军。”她想了解北境战场的后续。
“关于你的未来。”她想知道法尔伽下一步的打算。
但看着法尔伽此刻平静而惬意的神情,荧突然觉得,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悠然转动的风车。
“没问题了。”
法尔伽摸了摸下巴,主动挑起了话头。
“以剑刃作为佯攻,以心脏承载灵魂,是我当初认为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他看着宁静的蒙德城,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不过计划的后半部分,靠思念的牵引杀出地脉……我当时也确实没几成把握,哈哈。”
派蒙气鼓鼓地飞到他面前,双手叉腰。
“说真的,要是那时候荧分离罗兰杂质的实验没成功,你打算怎么办啊?”
法尔伽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这一步最初是准备交给巴巴托斯执行的,但他听完之后,马上向我举荐了更合适的人选。”
他看着荧,一字一顿地说道。
“捕风的异乡人。”
“事实证明,我们的信任没有错。多谢你了,荧。”
荧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
“那万一我也没成功呢?动用神明的力量,要支付什么代价?”
法尔伽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伸手拍了拍肚子。
“嗯,问得好。一杯上好的蒲公英酒,就拿我藏在办公桌抽屉里的私房钱付账。”
派蒙气得在半空中直跺脚,小手指着法尔伽的鼻子。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