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霜爬动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断了骨头的人。
她半边身子软着,一条腿使不上力,只能拿两只手抠着铁皮上的焊缝、铆钉,一寸一寸地往大师兄的方向拖,娃娃脸上糊着血和灰土,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十丈外那道抱剑而立的黑色身影,像溺水的人盯着岸上唯一一根伸下来的绳。
她信大师兄。
九菊一派上下都信。
师尊是见独巅峰的高手,可真正领着他们长大,替他们挡过宗门倾轧,把他们一个个从下忍的烂泥坑里捞出来的,是大师兄。
大师兄的剑,是他们这一代人头顶最后一片瓦。
独孤天川没有急着追。
他走得不快,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之间始终隔着二十来丈。
他在看那个人的剑——剑出半寸,半寸寒光,可那半寸里的东西,让他后背的肌肉一直没有松下来。
那是一种和玄吾完全不同的危险。
玄吾的强,强在看得见摸得着,是井,是墙,是压下来的岳,可眼前这人的剑还没出鞘,杀气没有一丝一毫外溢,像这人压根不站在这片战场上,可独孤天川的神念每往那半寸剑尖上碰一次,眉心便针刺似的一跳。
朝彻修自身,见独修方圆。
这人半只脚踏入见独,神念已经能在身周铺出一片看不见的,他站在那里,那一小片地方的规矩,就已经归他了。
独孤天川非但不惧,胸中那股滚烫的战意反倒越烧越旺。
虽然他已经知道自己实际战力超过了真实的境界,但是今天这三个同等境界的强者,只是让他受了些皮肉之伤就全部被斩杀,这让他内心的那股傲气也愈发的强烈。
眼前这个男人,很强!
也好。
他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对手。若是连这所谓的大师兄都跟玄吾一个路数,他反而会对这些人,会对这个世界的武道产生一丝怀疑。
现在,就很好。
虽然还未真正的交手,但他却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绝对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距离在缩短。
小霜爬到了离大师兄只剩两三步的地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指尖已经触到了真彦垂落的黑衣下摆。
大师兄……她气若游丝。
够了。真彦低头看了她一眼,到我身后来。
就在小霜将要扑进那片黑衣影子的刹那,独孤天川动了。
大约十米的距离,他一步跨过。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连小霜自己都只觉得后颈一凉,一只染血的大手已经从背后探来,五根手指撑开,照着她的后颈便要扣下。
他要当着真彦的面,杀这最后一个。
叮——
一缕极细极冷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他指间炸开。
那是一片菊瓣。
不知何时,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菊瓣,贴着他的指缝飘了进来,瓣缘锋利得不像纸张,倒像一枚磨到了极致的刀片。
独孤天川这一扣若不收势,先断的就是他的手指。
他眸中精光一闪,掌势硬生生一偏,菊瓣擦着他的虎口掠过,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就这一阻,小霜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卷着,贴着地面滑出数丈,堪堪脱出他的掌风,落在了真彦身后。
独孤天川缓缓抬起手,看了一眼虎口那道血痕。
不疼,可伤口四周一片冰凉,一缕阴寒得不像活物的气息顺着血线往经脉里钻,那气息和玄吾的黄泉、阿绯的绯花、小霜的幽川都不一样——不沉,不烈,不缠,只是一味地冷,冷到他丹田外那层护体的气机都跟着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
真彦终于把那柄黑剑,完整地拔了出来。
剑是黑的,通体没有纹饰,只在剑格处刻着一瓣线描的白菊。剑一出鞘,他身周三丈内飘起了星星点点的白光,一片,两片,三片……转眼七八瓣白菊绕着他缓缓旋转,每一瓣都托着一线若有若无的寒意。
真彦声音很轻,我九菊一派立宗九百年,还没有人,能在我眼前,如此无视我宗的威严。
不过,你让我很好奇,也很欣赏!
“如果我没看错,你应该也就是朝彻后期之境,甚至可能连玄吾都不如,但却将这三个和你同境界的人如杀鸡一般的杀掉,确实让我很是惊讶。”
“如果,你要是投降的话,我宗愿意给你仅次于我的位置,如何?”
独孤天川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伤,又看了看真彦身后那个被白菊护住,喘成一团的小霜,再抬头时,眼里的笑意已经散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你们东瀛人说话,他缓缓握紧双拳,周身的气机一寸一寸沉下去,都这么爱替别人做主?
我要是说不呢?
真彦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那便——
他手腕一翻,七八瓣白菊骤然一滞,所有寒意齐齐锁死在那道浴血的身影上。东方的海平线上,第一缕天光恰好撕开夜色,落在两人之间。
杀了你!
晨风停了一瞬。
小霜缩在大师兄身后,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那个浴血的男人立在晨光里,周身的气势在这一瞬攀到了顶点——像一座被压了一夜的火山,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他缓缓把双手抬到胸前,十指一根根张开,又一根根握紧。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筋骨没伤着根本,气血仍旺,压在丹田深处的那口真气,更是半分都不曾动过。
远处的战场上,枪声忽然又密了一阵。
瓦伦丁显然也看出南侧要分生死,正拼了命想压垮三队火线,派人过来搅局。可狼首他们把那条线守得铁桶一般,榴弹、机枪、狙击一层层地盖,对方每往前蹭一步,都要在地上留下几具尸体。
最高处的集装箱顶,九菊幽玄始终阖目而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底下这场将起的生死,与他再无干系,只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