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才符光大盛的那一瞬,玄吾终于拔剑了。
宽刃黑剑出鞘无声,剑身上没有锋,黑光沉沉的一面剑脊,倒像一面窄长的石碑。
他左脚往后一撤,剑尖斜斜点地,周遭的温度骤然又冷了几分,三十张挂在剑鞘上的小黄符离鞘而起,绕着他的脚踝缓缓打转,符面朝下,像三十只往土里钻的虫。
《黄泉土引》。
他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黑剑自上而下,极慢却又极重地一斩。
这一剑没有剑光。
剑出的刹那,独孤天川脚底下的铁皮毫无征兆地塌了——不是被斩断,是整片地面的忽然往下一沉,像有一只手从地底伸上来,攥住了他的影子。
紧接着,三十张黄符贴着地面炸开,幽绿的阴气混着一股腐土似的腥臭扑面而来。
那气息不冲他的皮肉,专攻他的脚底、脚踝、腿弯,似乎要把他整个人往那口看不见的黄泉井里拖。
这正是九菊一派地位正传,《黄泉土引》——不取首级,只葬活人,中招的人真气被腐土之气一寸寸锈住,最后自己走进自己的坟里。
与此同时,阿绯在天位笑了一声。
她整个人借着符光拔起两丈来高,头下脚上,两柄乌金短刃交叉一绞,刃身上那层胭脂色忽地浓得像刚沁出来的血。
师兄的黄泉太慢,看我的。
《绯花烬》,献花。
半空中,她黑袍大敞,无数细如牛毛的赤红色符针从她两袖里头潮涌而出,针雨不罩头脸,专往人周身的毛孔、穴道里钻。
针尖上淬的是九菊一派秘制的绯花毒——不见血封喉,入肉之后先痒后麻,再把那一处的筋络一寸寸烧成废线。
地位拽人下沉,天位泼针雨罩顶。
最毒的还是人位。
小霜软软地飘了过来,软剑拖在身后,剑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不看独孤天川,只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怕踩死蚂蚁,嘴里轻轻哼着一段不成调的童谣,软剑却在童谣声里毒蛇出洞似的连点七下,每一记都点在他被黄泉之气拽得最沉,被绯针逼得最紧的那一处关节上。
此女练的是《幽川泣》——不杀人,只泣人。
剑气入体,像一条冰冷的小溪,顺着经脉慢慢走,走到哪里,哪里的真气就先溃一分。
天葬,地埋,人泣。
这就是泣菊小三才的真意:天位的针把你往下逼,地位的井把你往下拖,人位再拿一条看不见的小溪,把你最后一分挣扎都泡软了泡烂了。
华夏的三才阵养的是天地人和合之气,堂堂正正,一正压百邪。
他们这座阵倒好,天、地、人三位没有一位想跟你正面较量,三位都在等你露出疲态露出伤口后,再一齐凑上来撕肉。
阴,损,毒,而且小家子气。
可你不得不承认——好用!
独孤天川只觉得脚下一沉,周身的气机像灌进了铅。
他没有动用真气。
金身初现的肌肤上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古铜色,那是《玄武真身》练到深处,筋骨皮膜自行护脏的征兆。
他双足在塌软的铁皮上猛地一碾,腰胯一沉,整个人像一根钉进码头的铁柱,硬生生在黄泉土引的拖拽里钉住了。
给我下来!
玄吾双目暴睁,黑剑又沉三分,三十张黄符齐齐燃起绿火。
铁皮承受不住这一拽一钉的力道,以独孤天川双足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四蔓延开。
他闷哼一声,脚踝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那腐土阴气竟顺着毛孔硬往里渗,金身皮膜第一回没能把外邪彻底挡在外面。
就在这一滞之间,绯针到了。
叮铃铃——
千百枚赤符针撞上他的肩头、胸膛、双臂,爆起一片细密的火星。
金身硬接下了九成,可仍有十几枚毒针寻着毛孔钻进了皮肉,又麻又痒的一股毒意登时在皮下炸开。
更阴的是小霜。
她那七记软剑,每一记都恰好点在绯针炸开的当口,独孤天川周身气机被针雨扰得最乱的一瞬,幽川剑气顺着他护脏的缝隙钻进来,在他右臂经脉上轻轻一割。
右臂的力道,毫无征兆地软了一分。
中了。小霜娃娃脸抬起,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玄吾精神大振,黑剑横抹,天位收网!
阿绯半空里娇笑一声,两柄短刃并拢,刃尖胭脂色凝成一线,自上而下,直取他被幽川剑气割软的右肩琵琶骨——这一针若扎实,这条胳膊今夜就废了。
千钧一发。
独孤天川眸中精光暴涨。
他猛地低喝一声,不抬手,不缩肩,反而把右肩往前一送——
噗!
乌金短刃入肉半寸,被他琵琶骨上那层练得比老牛皮还韧十倍的筋膜死死夹住,再也送不进去。
阿绯脸色一变,只见一只染血的大手已经反扣下来,五根手指如铁钩,奔着她的手腕就摘。
她反应极快,松手弃刃,半空里一拧腰,整个人贴着玄吾的剑脊翻回了天位。
饶是她退得快,腕上仍被五指扫中,留下五道乌青的指印。
她退回去,看着自己腕上那五道印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师妹也太不小心。玄吾嘴上叹息,眼底却掠过一丝快意,一根粗糙的胳膊都摘不下来。
你行你上。阿绯揉着手腕,冷笑,你那口黄泉井,不也没把人家埋进去?
两人唇枪舌剑,小霜却忽然小声说:别吵……他在看我们。
三人同时收声,望向阵中。
独孤天川缓缓拔出肩上的短刃,丢在地上,叮的一声。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右臂——皮下十几枚绯针的毒意正在乱窜,幽川剑气还挂在经脉上,脚踝处一片青黑,是黄泉阴气渗进来的痕迹。
金身能扛刀剑,能扛子弹,可这三样东西没一个跟他硬碰,全是钻缝、下蛆、泡根的路数。
左肩中针的地方麻痒未消,右膝被软剑缠过的筋膜还有些发木,可这些伤看着吓人,真伤到筋骨的没有几处——金身头一回在他不运真气的当口替他挡了大难,也让他彻底看清了这身横练的斤两。
刀剑加身,他能扛,但是这些钻缝入脉的阴毒路数,比刀枪难缠十倍。
他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双足微分,摆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起手式。
《真武战诀》第一式,开山。
没有花巧,没有名号,就是把这身骨头,这副皮囊、这二十年熬出来的每一分力气,一齐沉进了脚下。
玄吾眼皮一跳。
他分明看见,对面那个男人把最后一缕外散的气机都收进了身子里,人站在那里,却像忽然从这片战场上消失了——神念扫过去,只剩一个沉甸甸,黑乎乎的东西,立在三才阵正中,像一块烧不化、泡不烂、拖不走的礁石。
管你什么横练!玄吾被那一眼看得心头火起,黑戟般的大剑高高举起,再葬!
他嘴上喝得凶,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在九菊一派苦修四十年,黄泉土引葬过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从没见过哪个人在三重阴功的夹击之下,能这么快重新把气机理顺,而且把架子重新立起来的。
黄符再起,针雨重泼,软剑又泣。
而这一次,礁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