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雪落,千年雪融。
清微界巅,李忘川独坐高台,白衣比霜更冷,眉目比雪更淡。
他已成为真正的“天”,无悲无喜,无昼无夜。众生叩拜,口呼“天帝”,他却再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百年前,幽冥龙最后一次踏入清微界。金瞳巨龙化形为黑甲青年,跪于阶下,声音沙哑:“李忘……不,天帝,北荒狐族七十六口,因私祭旧神,被雷火灭族。她们只是为孩子求一条生路。”
李忘川高坐御座,眸色苍如混沌,只抬手一点:“私祭者,依天规当灭。”
雷火应声而落,映得幽冥龙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熄灭。
黑甲青年缓缓起身,再未说话,转身走入风雪。自此,兽族再无一人踏上玉阶。
奇奇来得更早一些。他拄杖而立,花白胡须结满冰碴,声音颤抖:“川哥,人修也断情了,可断情之后,他们不再像人。老朽想回人间,想葬在旧山。”
李忘川淡淡“嗯”了一声,袖袍轻拂,一道裂缝撕开,将奇奇送回凡土。
裂缝合拢前,老人回头望他,眼底是陌生的怜悯:“川哥,你当年也爱笑啊……”
裂缝闭合,余音散在风里。白瑶与赢玉仍留在清微界,却不再与他同榻。她们住在最偏僻的落霞小筑,窗外便是万丈云海。
李忘川每过十年,会于深夜悄然降临,立于窗前,看她们对坐饮茶,看她们白发如雪,却再未推门。
他不敢,因为他已忘记“雀儿”是谁,也忘记自己曾许诺要为她重聚魂魄。
天规第一条:仙不可有情,天尤甚之。
直到那一日,清微界雷池忽生异象,九色劫火自行凝聚,化作一枚玲珑心影,悬于忘川台上空,咚咚而跳。那是九窍玲珑心,亦是李忘川当年舍弃的最后一缕“人性”。
心跳声传入耳中,他指尖微颤,眉心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里,涌出被遗忘的百年光阴:幽冥龙跪地时,龙角边那圈旧白布被风吹得猎猎,像当年竹亭外的雨旗;奇奇转身时,背脊佝偻,比离开时老了千年;白瑶与赢玉对坐,灯火映出两道孤独剪影,她们举杯,却无人可碰,无人可语。
心跳每响一次,裂缝便深一分。
第九响后,裂缝“咔”地一声,碎成蛛网。
第十响,悄无声息,却有一滴血色自他眼角滑落,悬于下颌,凝而不坠。
九窍玲珑心之外竟然还有第十窍,于此刻洞开。
十窍玲珑心,圆满。
李忘川缓缓抬手,接住那滴血。血珠里映出自己,苍白、陌生、冷峻,像一尊被风雪蚀空的玉雕。
他忽然明白: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宇之道,却需以有情补无情。九窍为极,十窍为圆,圆者,包容万物,亦需万物回哺,而万物回哺的第一步,是承认自己的错。
玲珑心彻底跳动的瞬间,清微界大雪崩落。李忘川封闭御座,沉入雷池最深处,自我封眠。雪落千年,雷火不熄,他的白衣却再未沾尘。
千年里,凡土发生许多事,幽冥龙率残部远走北荒尽头,于极夜之下立“无神像”,兽族自此不拜天地;奇奇坐化于旧山,坟头无碑,只种一株野桃,岁岁自开自落;人修、魅族、妖、魔,在清微界冷酷的“断情”律下,逐渐变得像一群行走的空壳,修为越高,眼神越空。
而白瑶与赢玉,因李忘川当年一句“予尔无尽寿”,被留在落霞小筑,千年不老,千年不寐。她们种花、煮茶、对弈,却再无人可牵手,再无人可呼唤。每至深夜,两人便会并肩坐于檐下,望雷池方向,不言不语。
她们知道,他在沉睡;她们也知道,他终会醒来;她们知道,他终会醒悟。
千年期满,雷池水干。李忘川睁眼,眸中再非苍色,而是一片浩瀚到无法倒映任何光影的“宇”。
他缓缓起身,一步迈出,已立于宇宙深处,那里,烛龙巫咸盘亘如破碎的星河,周身缠绕腐朽的“失败之宇”,黑鳞剥落,露出空洞的维隙。
它感知到李忘川,仰首嘶鸣,鸣声里带着亿万年的不甘。李忘川却只抬手,掌心十窍玲珑心旋转,化作一轮纯白圆环,轻轻一套,嘶鸣戛然而止。
烛龙巫咸如被风化的旧画,寸寸飞散,散成黑雪,散成虚无。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已凌驾于“宇”之上,成为新的“宇”。宇之外,为宙;而宙,尚远。
同时也明白了自己的错,也许可以找很多关心则乱的借口,但他知道尽管有着吞噬了巫姑那假死世界的影响,但实际上还在于他本身。
回到清微界,他先去了落霞小筑,院门吱呀,桃花正开。白瑶与赢玉对坐石桌,棋盘上落满花瓣,听见声响,两人同时回头,一眼千年。
李忘川白衣依旧,却再不是那尊玉雕。他眼底有悔,有痛,有终于归来的温柔。
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我回来晚了。”
白瑶指尖一颤,棋子滚落,发出清脆的“叮”。
赢玉先起身,扑进他怀里,泪湿前襟,却笑得比桃花还艳:“用词不当,该罚。”
李忘川环住她们,手臂收紧,像要把千年孤独一并揉碎。
他在她们发间低声道:“我以宇之名,予你们……不再孤独的永生。”
可当她们牵着他,走向那间尘封的小屋,指向案上早已风干的雀儿羽衣时,他才想起自己终究忘了复活那个最初的她。
十窍玲珑心,可创世,可灭界,却无法倒流自己亲手掐灭的因果。他沉默,指尖轻触羽衣,羽衣化光,散作千点流萤,飞出窗外,消失在桃花深处。
那一夜,他独坐雷池旧址,以“宇”之权,悄然修改清微界最底层的规则:“凡仙者,可留一情,仅一情,藏于玲珑第十窍,不可外显,不可外施,却可自暖。”
规则改动的瞬间,新仙们愕然发现,自己心底某处,竟能悄悄跳动一下,像久冻之河裂开第一道冰缝。
而李忘川,只能苦笑。他再非制定规则的天帝,只是偷偷在规则边缘,为众生、也为自己,留一条暗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