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净说些场面话……”
望着安建南那大义凛然的姿态,何尘心里满是不屑。
这回不过是落对方手上了,不然这种话他说的更熟练。
我倒要看看,这老小子还有什么戏唱?
安建南不以为然,只是敲了敲警木,继续推进着案审流程:
“带下一个证人。”
来者是个褐袍长衣的女子,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好看的杏眸,白皙的纤指攥着一摞纸稿,不知上边记着什么。
何尘有恃无恐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波动。
此人是谁?!
他此生有过不少仇家,但他很确信,这个人他从未见过。
像是能听见他心里的疑问,女子缓缓开口:
“在下一介无名,承江州民意而来,作此表率。”
“藏头藏尾,故弄玄虚……”
何尘面色阴沉,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不愿露面,显然是在担心事后报复。
只是如此畏畏缩缩之辈,能掀起什么风浪?
何尘摇了摇头,冷笑道:
“江州民意?连安县令都不敢说自己能代表浔阳,你又是何人,能表率全江州的民意?真是好大的口气。”
“我一个人,自然不能。”
女子淡淡答道,又晃了晃手中的纸稿,
“但,它可以。”
她随意翻开了几页,一张一张念道:
“这是浔阳衙门的官印,这是城南镇将的官印,还有江州团练使,彭泽县衙……”
她一连串报了十几个官府的名号,皆属江州要职,何尘心中大骇,脸色越来越差,双拳不住颤抖着,到后来总算忍无可忍:
“够了!你竟敢假造官印,真是好大的胆!”
就这神秘女子报的这些名号,他根本不敢相信。
倘若她所说是真,那岂不是等同于,几乎整个江州的官吏都想置他于死地?
这怎么可能?
就算他得罪过不少人,但对方所报的名号中,也不乏有和他交情不浅的官员。
若是连他们都想联合起来对付自己,那自己早就锒铛入狱了,哪还撑得到今天?
“是不是真正的官印,安大人一看便知。”
女子不屑地冷笑了声,
“不过,何大人似乎误会了什么,
我不过是费了些脚程,去这些官府搜集了些资料罢了,有关浔阳官衙的工作交接,以及人事变动的……
怎么,何大人还以为这是什么?”
以为是什么?那当然以为是,一张张印有官员公章的罪证呗!
何尘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不由有些恼怒。
对方显然是故意的,自己竟被个女子摆了一道!
安建南暗暗发笑,饶有兴致道:
“这些资料上,具体写了什么?”
女子蛾眉微挑,又继续念道:
“兴元元年六月,何县尉以贪墨罪逮捕县衙录事入狱,经狱中酷审,录事对此罪供认不讳。
同年七月,在何县尉的举荐下,一李姓男子接任县衙录事……”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翻开了另一张纸:
“根据主簿府提供的资料,浔阳户籍记载,此李姓男子乃是何县尉的亲表叔。”
她再次看向左手的纸稿:
“兴元元年九月,何县尉任命一许姓男子担任城防一职,负责管理入城费用。”
她又瞥向右边,照着念道:
“根据城南老里正所述,此人曾在多年前与何县尉是邻居,坊间传闻私交甚好……”
女子就这么轻飘飘念着,但每念一条,何尘的心就往下沉了一分。
何尘暗道不好。
这些资料,虽说不是直接的罪证,但被有心人捕风捉影地这么一排序,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先前孙栾说的那些,就算真的定罪,也无非是吞了些民财,自己吐出来便是了。
但这女子想表达的……
结党营私,任人唯亲,这可是祸乱官场的重罪,最为不能被律法所容!
该死!有些事情过去太久,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
此人又是上哪弄来的这么多对他不利的文书?
望着前方那道飒爽英姿,林逸之眼睛都发直了。
师姐大人就是可靠!
不论嘴上怎么抱怨,背地里却早已把自己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所有为难的事都解决了。
何尘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还有这一出。
感受到林逸之的目光,林汐先是得意地昂起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咬了咬唇,赌气般撇过头去。
只是不想看某人浪费时间,别误会!
“额……”
林逸之尴尬地挠了挠脸。
就是貌似有点不太好哄呢……
至于林汐为何能弄来这些文书,自然少不了安大小姐的背后相助。
安府这么多年的宴会不是白办的,几乎每个官衙,安依雪都有相熟的面孔,只是身份敏感,不方便出面而已。
但林汐就很方便做这些,她与何尘无冤无仇,何尘那些眼线压根关注不到她身上。
而林汐本人本就在县学里颇有文名,特别是还有着林逸之师兄的名头,那些纨绔都很愿意与她结交。
这些鬼精鬼精的官吏,想在浔阳城站得稳,手上自然都藏着些底牌。
于是乎,她就以杜林汐的名义登门拜访,又在谈话中隐晦地传达了安依雪的意思。
看在安大小姐的面子上,像许无邪之类的官二代,自然很愿意伸出援手。
甚至连淳承武他们也奉上了些小线索。
“在下也补充一点。”
孙栾突然
站了出来,拱手道,
“这位小姐所言,在下也可以证明。
当初在下受任这司仓一职,也是受何大人嘱托,顶替掉了原来清正廉洁的老司仓,
而条件是,我必须以他马首是瞻,有关浔阳仓曹诸事,皆听何大人的指挥!”
“一派胡言,你有何证据?!”
何尘怒指着孙栾,破口大骂。
“我便是证据!我受你指使,做的那些脏事,都是证据!”
“你!”
何尘气得差点昏厥过去,这孙栾明摆着是奔着要和自己同归于尽去的!
“构陷同僚,结党营私,祸乱官风……”
安建南检阅着林汐递上的文书,三言两语,便给何尘的行为定了性,
“何大人本事不小啊。”
“这,这不过是有心之人捕风捉影,恶意栽赃本官!”
何尘强撑着镇定道,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证据若是上报刑部,他这乌纱帽可就别想要了!
“安大人,下官与贵府虽谈不上交好,但也素来无冤无仇,您当真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至今仍不愿相信,安建南会如此决绝,
这完全不像是他印象中那个老狐狸会做出的决定。
“何大人说笑了。”
安建南面无波澜,
“本官不过是秉公断案,又何来冤仇一说?”
“好,好,有种……”
何尘一字一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觉得这群人简直是疯了。
就算他丢了这乌纱帽,他也是当今江州别驾的女婿!
就算真能扳倒他,事后的报复,你们就承受得起吗?!
“真是冥顽不灵,不可理喻!”
他怒不可遏,却未曾注意,身后一道窈窕的丽影已悄然靠近。
“民女杏蕊,拜见安县令。”
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略显紧张地道。
何尘的眼睛微微瞪大,回过头,怒视着杏蕊:
“是你?你来此作甚?”
“我……”
几乎是下意识的,杏蕊惶恐地低下了头,眼眶里满是害怕。
“何大人。”
林逸之默默走上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何尘的凶狠眼神,
“对一介弱女子大发雷霆,有失风度吧?”
在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停云阁,这位杏蕊姑娘,便是林逸之所准备的最后一张底牌。
说起是如何结识对方的,还得感谢正经人的姬飞卿。
当初他邀请林逸之夜游浔阳,一见面便是左拥右抱着三个美人,这位杏蕊便是其中之一。
而在机缘巧合下,林逸之巧借对方的名讳与才艺,赠了首诗给她,直接把对方感动得痛哭流涕,说自己欠林逸之大恩一桩。
之后姬飞卿照例赏钱时,对方还以“既已得诗,又复何求”为由,谢绝了姬飞卿的打赏。
当时林逸之便觉得,这位女子虽出身风尘,却颇有风骨,这才有了这段缘分。
而在那之后,林逸之又陆陆续续了解了许多停云阁的秘辛,
了解了那些看似光鲜的莺莺燕燕,背后的一桩桩心酸身世,也不由更加为杏蕊惋惜了。
如今既然要对何尘出手,他很自然地便想起了对方。
不出所料,对方在听闻林逸之的诉求,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按她的话说,此举一为报恩,二为自己,即便粉骨碎身,在所不惜。
何尘甩了甩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衙门重地,一介娼妓,也配登堂入室?”
“一介娼妓……”
像是被触痛了伤口,杏蕊浑身微颤,丹唇紧咬,眼里屈辱与愤怒交织,
“何大人,摸着良心,你如何能有资格说这话?”
何尘心里一惊,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你……你想干什么?”
“肃静!”
安建南阴沉着脸,震响了惊堂木,
“入了衙门,便没有身份贵贱之分,何况是证人!”
“证人?”
何尘怒视着杏蕊,压着嗓子,言语中的威胁毫不掩饰,
“一介娼妓想来衙门作证,你……可想好了?”
“我。”
杏蕊面露挣扎,但挡在前方的那道身影还在鼓舞着她,她最终还是没有退缩,
“是又如何?今日有安大人替我做主,我,我何须怕你?”
但见她上前了一步,双膝跪地,顿首道:
“报安县令,民女杏蕊,欲状告何尘何县尉,勾结匪寇,逼良为娼!”
说着,她忽地红了眼眶,声泪俱下地控诉起当年的悲剧。
她本是浔阳江头的渔家女,母亲以替人捣衣为业,父亲除了捕鱼,偶尔还会在大户人家做季工,
一家人虽然日子清贫,却把她养的很好。
尽管她从很小开始,便会帮着母亲浣衣,但她的身上并没有太多风吹日晒的痕迹,肌骨白皙而明透,更多的还是独属于少女的青涩。
直到某天,何尘在江边游玩时,意外发现了这位丽人,一时惊为天人。
尽管十分垂涎杏蕊的美色,但何尘碍于岳父的权威,根本不敢迎娶妾室,
他便假意邀请对方上门做客,实则在席间提出,要对方做她的情人。
杏蕊吓坏了,如此轻薄的要求自然被她拒绝了,弄得何尘颜面尽失。
甚至连杏蕊的生父母,也对此事很不看好,
毕竟,彼时的坊间谁人不知,入了县尉府的女子,没几个能有好下场的。
他们一家人都是普通的渔户,在事后郑重地道歉后,便天真地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没过几日,在一家人出城祭祖时,途中突遇匪寇,
杏蕊亲眼看着那些人杀害了爹娘,自己则被恰好路过的官卒救下,捡回了一条命。
彼时杏蕊尚且年幼,家破人亡,无依无靠,救下她性命的官吏告诉她,可以带她入停云阁,那里愿意收留像她这样的年轻女子。
涉世未深的杏蕊哪懂这些?何况她已无处可去,若不想饿死街头,这似乎是唯一的去处了。
出于对官吏的信任,杏蕊就这么稀里糊涂押了身契,入了停云阁的奴籍。
当她真正进了停云阁,她才悚然发觉,这哪是什么栖身良所,分明是个肮脏得令她作呕的烟花巷。
可她已然失去了自由身,唯一的活路便是,去学着那些胭脂俗粉的模样,学着如何去取悦男人。
她开始学着唱歌,不是浣衣时轻哼的民调,而是令人脸红的俗词艳曲。
她开始学着弹琴,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能卖个好价钱。
时过境迁,她从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竟开始渐渐变得麻木了。
她总是假笑着,直到忘记如何真心欢笑。
不敢抬头望月,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那么下贱。
甚至到后来,她已然习惯这种生活,甚至渐渐沉沦于这种糜烂的风月。
直到某一天,她在如往常一般的抚琴时,意外望见了把她骗入停云阁的那个吏人。
但她也只是呆愣了一瞬,便麻木地继续弹琴了。
就算对方本意是坏的,但……至少这的确是个安身之所,不是吗?
即便打赏的缠头几乎到不了她的手,即便要日复一日忍受着人们的冷眼。
但起码自己活下来了,不像爹娘……
她这么宽慰着自己,可下一刻,她却再也无法淡定了。
因为她看见,那个杀害了她父母的匪寇,竟就站在那个吏人的身旁,与吏人谈笑风生。
她几乎不敢相信,但那厚得能压垮魂灵的血海深仇,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绝对没有认错,那正是杀害了她父母的血亲。
第一次,她发了疯般要上前和对方拼命,却被停云阁内的护卫拦下,被扔到后院,一顿毒打。
她一遍遍想向人诉说自己的冤屈,但老鸨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只是让她好好养病。
唯有那些相好的姐妹们愿意上门倾听,直到那日,她才得知,这些看似没心没肺的姐妹们,其实大都有和她差不多的凄凉身世。
家里突遭横祸,几经流转,被卖入了停云阁。
而且,杏蕊还得知了一件令她毛骨悚然的事。
这停云阁背后隐藏最深的老板,便是那位吏人的顶头上司,当初被自己拒绝的那位显贵——何尘,何县尉。
她突然想通了什么,却无力改变,
这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感,就这么刻入了她的魂灵。
从那天开始,杏蕊彻底病了,一病不起,直到多年的积蓄逐渐吃空,她才在姐妹的开导下,尝试去接待一位颇为阔气的姬公子。
自此之后,便是熟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