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带着自家两个兄弟在门口站定的那会儿,已听得七七八八。
单凭,这两个来路不明女人的供词,就想给钦一定罪?
简直可笑!
杜兰更上直接上前,将大门一把给推了开来。
杜氏兄弟三人,此时赫然出现在明辉堂前。
杜蕴:杜氏兄长,嫁与尚书左丞崔叔明为夫。
那可是实权属官,正四品上。
掌管尚书省日常政务的勾检与驳正,在六部事务中说话极有分量。
杜蕴本身虽沉静寡言,但今日他不必开口,只需站在杜氏身侧,就足够说明杜家的态度,要想随意拿捏杜家的人,没门!
杜兰,是杜家最小的弟弟,嫁与门下侍郎沈崇安为夫。
门下侍郎是门下省的副长官,正四品上,是常侍皇帝左右的近臣。
这二人的出现,让萧匡愚不由心弦一紧。
正欲起身相迎,却看见了后头,二房徐氏的身影。
他也带来了几个助阵的帮手,紧跟在杜氏身后。
徐蓉是徐氏的弟弟,嫁与太仆寺丞为夫,太仆寺丞是从六品上管车辂马政,徐蓉嫁过去后日子过得尚可,但门第与萧家天差地别。
孙夫郎是徐氏的远房表弟,嫁与京兆府法曹参军为夫。
京兆府法曹参军是正七品下,在京城官场中属于最基层的实务官。
姚夫郎是徐氏在萧家多年走动中结识的闺中密友,嫁与光禄寺太官署令为夫。
姚夫郎与徐氏交好,纯粹是因为两人曾在一次宴席上偶然同席,聊得投契。
两批人,两个生父,两个阵营。
顿时让堂上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萧匡愚吸了口气,先转向杜氏一方,“阿芷,你既来了,便在旁听着吧。”,随即她又转头对管事吩咐,“给杜家二位亲眷,设座。”
可对向徐氏,她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不管平日,自己如何宠着老二,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明辉堂上坐着太常卿、太常寺少卿、皇子殿下,王家三代……
一个侧室,有什么资格闯进来?
传出去,她萧匡愚如何在朝堂立足?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只怕当天晚上就会堆满陛下的案头。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里带着不可违逆的气势,”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就带人闯堂,成何体统!来人,将人请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再靠近明辉堂!”
徐氏被骂得直接愣在当场,那些提前想好的措辞,压根没给他施展的空间。
他甚至都还没看清自家儿子的情况,就被护卫架着往外头拖去。
“妻主!您不能这样!恒儿是您的亲骨肉啊!“,他的声音很快被隔绝在外,连同他带来那几个没敢说完一句话的帮手,消失得干干净净。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杜蕴和杜兰在增设的座位上坐下,面朝西侧的王家三人。
二人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杜氏没有立刻入座。
他走到萧文砚身侧,将手轻轻按在儿子肩上。
“我儿,别怕。有父亲做你的仪仗,你大可放心。想说什么,便放心大胆的说!”
萧文砚微微偏头,对上父亲那双泛红的双眼。
他嘴唇动了动,只极轻点了一下头,做为回应。
杜氏这才直起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的位置在萧匡愚右后方半步——那是是萧家内宅之主的位子。
萧匡愚坐回主位,开口前,他下意识扫过杜氏三人,这才缓缓开口。
“钦一,审到此处,人证、口供皆指向你。”
她面露出难色,看向这个儿子,“若……你无法证明自己无辜,那只得先将你关押起来,容后,有了新证再重新审理。”
这是萧匡愚现如今能给王家最好的交代了,既不全信那两个女人的口供,也不公然拂了王家的面子。
“来了靠山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刚看着自家父亲被直接拖出去,萧泽恒内心满是不服。
可现下,他又开始得意起来。
何况那媚药,到他手中前,早经了好几个人的手,就算想查,也查不到他身上。
一想到老九这辈子是洗不清了,他几乎快要笑出声来。
“萧尚书,此举不妥吧。”杜蕴站起身来。
“那两女子虽说是钦一指使,可从头到尾都未亲眼见到他现身。“
“依我看,倒不如先将那传话之人找到,以此顺藤摸瓜,才能找到真正幕后之人。“
“不错。”杜兰也站起身来,“萧尚书,我知你审案并非专常,可既然现下还有这些可查之处,你为何不马上派人去查?“
”若真不行,倒不如找个擅长之人来替你审。”,说完,他还不忘朝萧文砚眨了眨眼。
萧文砚眼中忍不住闪出光来,心中如被注入一股暖流,蔓延到四肢百骸。
萧匡愚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抬手着管事去堂下询问细节。
管事随即拿来纸笔,边听张桃花和岑三娘的描述,边将那日出现的仆从样子,仔细写了下来。
“男子,三十六七,身材瘦小,瓜子脸,穿一身……”,管事写到这里,抬头追问一句,“还有何明显特征?”
“对了!”张桃花眼睛一亮,“那仆从左手背上,一整片都是疤!看着可瘆人了!”
杜氏的心猛的揪紧了。
左手背,整片的疤,他立刻想到一人。
自己陪嫁仆从里,就有那么一个,叫吕四的。
来衡园第二年,不慎被滚水烫伤了手背的人。
可那人几日前在外头办事时突发恶疾死了。
他当时没有多想,可现在……
杜蕴也觉出了蹊跷,他微微侧头,看向杜氏。
二人心下了然,这其中,定有问题。
倒是萧文砚,朝杜氏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眼神平静中藏着安抚,倒让杜氏的心定了下来,这个儿子,未让他失望过。
管事这边,也立刻想到了一人。
他掌管衡园仆从名册近二十年,府里每个下人、每个主子的体貌特征、伤病史、来路背景,他都了然于心。
左手背上疤痕明显,衡园里确实不止一个。
可一整片那么大的,再加上年纪,身材,脸型……
她眉头动了动,但没开口。
“怎的,知道是谁了?”,萧匡愚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对方已有了答案,“说吧,谁?”
“回家主。”,管事躬身,眼垂得低低的,“大夫郎陪嫁过来的仆从里,有个叫吕四的,在来衡园的第二年,被开心烫伤了左手的整个手背。”
萧匡愚沉默了一息。
吕四,这个名字她听过,就几日前管事曾说起,说那人在外头犯了心疾,死了。
她当时心里想着公事,只说了句,“按例抚恤便是”。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今日,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
她冷笑一声,转向杜氏,“阿芷,你让我说什么好?指使这两个女子闯入衡园的人,是吕四。巧合的是,人早几日死了。这……让我如何相信,此事与你,还有钦一,无关?”
“呵!”杜兰抢先一步接上话头。
他双手叉腰,下颌微扬,“确实巧了!指使这两个女子的仆从,竟会毫不遮掩,主动说出这背后指使,便是我家钦一。“
“而这仆从,居然还留着这么个醒目的记号,方便她们辨认。”
他忽然仰头,大笑一声,“你说说,这背后设计之人,是聪明还是笨呢?”
王汝一的嘴角,也微微勾起。
孟秋棠也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陷害的手段,低劣至极。
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不,是嫁祸。
“那……兰弟认为,如何?”,萧匡愚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拉扯后的疲惫。
“现如今,参与此事的一个个都与钦一,甚至阿芷,脱不了甘系。你认为我该如何?”
“该如何?自然是找出陷害他们的真凶!”杜兰,毫不犹豫回答。
“如何找?这吕四已死,如何还能找出这背后真凶?”。
“那便从卖药之人下手,再顺藤摸瓜找到那真正买药之人。”,杜蕴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况且,今日放那两个女子进来的人,难不成也死了吗?那人定是府中之人,现在便找出,好好审审!”
“对!反正我家钦一,定是被冤枉的!”杜兰附和着,他转向萧文砚,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平。
“哎呦”,王素唯忽然阴阳怪气起来。
“萧尚书,看来今日这明辉堂,真正做主的,还是杜家这几位郎君了。“
“再这么耗下去,我看今日不但真凶找不着,连那有嫌疑的,也能好好回去歇着了。”
“你什么意思?”,杜兰,双手叉腰,怒目圆睁,“难不成要让我家钦一,无端被罚吗?凭什么!”
“我不管什么供词不供词。钦一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品性,我比谁都清楚。今日谁要敢动他,先问过我杜家!”。
萧泽恒嘴角抽了抽。
他心里冷笑,吵吧,闹吧。
杜家越闹,母亲就越难堪。
母亲越难堪,老九就越不可能全身而退。
最好让萧杜两家就此闹掰,那才叫痛快。
就在这时,南宫景明忽然舒展了一下双臂,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本殿听了这许久,倒有个疑问,不知洪少卿能否解惑?“
他稍稍思索片刻,“若,此时能有种手段,能验出,哪些人接触过那媚药,此案岂不是很快便能破了?”
“不错!”,萧匡愚眼中亮起一丝期盼。
她看向洪月姻,语气急切,“洪少卿,你有此法子嘛?”
洪月姻挠了挠颊边,好好回忆了一番。
眼中的神色,从迷茫逐渐开始清亮。
“想起来了!”
嗨……总算想起来了,南宫景明摇了摇头,心中腹诽。
看来这种事,真该找个年轻点、脑子好使的。
“多亏殿下提点,还真有种法子,能证明。”,洪月姻开始逐字逐句的说明起来。
“下官记起,但凡与此药有过接触者,皆会在皮肤上留下印记。“
“且……这印记还会因接触时间的长短,显现深浅不同的颜色。”
“可,若那下药之人是借助木片或是汤匙之类的器具下药呢?”,南宫景明提出疑问。
“这点,殿下放心。”,洪月姻声音肯定,“这媚药特殊之处甚多,尤其是下药时,必须经指腹揉捻至少五息,再加入饮食中才能发挥药效。“
”若以器具代手,药性便会大打折扣,甚至有无效的可能。”
“这么说来——”,南宫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撑开的手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现在即刻查查衡园所有人,手上是否有那印记,便能抓到真凶了?”
萧泽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萧意庭也是。
二人几乎是同时低头,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只是理了理袖口,然后又飞快缩进袖中。
萧泽恒此时心跳犹如擂鼓。
不可能!都是唬人的吧。
他的手干净得很,什么都没有,对,什么都没有!
“不急,殿下。”洪月姻,语气不疾不徐,继续解释,“那痕迹并非直接便能看到。”
她转向萧匡愚身边的管事,“有醋吗?顺便再要个大些的瓷碗。”
管事几乎是在洪月姻话音落下的同时,就迈步出去。
片刻便亲自取来一小缸醋和一只足够放入双手的大瓷碗。
洪月姻接过,低头闻了闻,然后将醋液缓缓倒入大碗中。
她撸起袖子,当着满堂众人的面,将自己的双手缓缓浸入醋液中。
“但凡接触过那媚药之处,浸泡醋液约三息,那痕迹便会显现。”
“那是种墨蓝色的痕迹。接触时间越长,颜色则越深。”
三息,她抬起手,擦拭干净后,将双手高高举起,向众人展示。
上头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
堂上安静了些许,期待、怀疑、不安、恐惧,交织其间。
“我先来”,萧文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步伐沉稳,径直走到那只瓷碗前。
杜氏也紧随其后,再往后是杜蕴和杜兰。
萧文砚将双手从醋液中,三息后抬起,擦干后,他转身面向众人展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双手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指腹和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墨蓝色痕迹,虽然不深,但清晰可见。
“看看!我就说是他下的药!”,萧泽恒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都看见了,那痕迹。就是他,就是他!”
王家人凑近前来仔细查看。
王汝一的目光在萧文砚的手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钦一……”,王知奕的声音不可置信的响起。
“真的是你吗?为什么啊?你真如此恨我?非要毁了我吗?”
“王娘子,你这脑子是怎么中探花的!”,杜兰白了王知奕一眼。
他指着萧文砚手上的印记,声音又亮又锐,“看清楚了!这印记是在食指和虎口——不是指腹!不是指缝!是端过酒杯的人,捏在杯壁上沾到的位置!”
王汝一微微点头,沉声道:“不错。下药之事,看来不是钦一所为。可——”,她抬起眼,目光在萧文砚面上停了片刻,“为何你的手上会留下这印记呢?”
“去正厅敬酒前,六哥曾给了我一杯酒。”,萧文砚的声音平静如水,“当时我并未马上喝下,而是去敬了殿下。”
“不错。”南宫景明接过话头,“钦一当时确实给本殿敬了一杯酒。“
”但被萧家六公子阻挠了。他说,那酒是专门敬钦一的,不能给别人喝。”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本殿见他神情紧张,说话时眼珠子直往那酒杯上瞟,便自作主张……悄悄换了一杯。”
“原来如此……”,王汝一点了点头,心里已有几分了然。
她转向王知奕,声音沉稳而不容反驳,“子温,你也来验验。”
“啊!”,南宫景明忽然低呼一声,“若那酒有问题,是不是本殿也差点!”
他二话不说,直接将王知奕往旁边一推,“让本殿先来。”
他抢先将手伸进醋液里。
很快,虎口处,一道极淡的痕迹,显现出来。
“萧泽恒!”
萧匡愚看着南宫景明虎口上那道痕迹,牙关紧咬。
她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萧泽恒,已经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