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李三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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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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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璐的搓踢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咬上了梁作斌的左腿胫骨。那一瞬间,梁作斌只觉得骨头像被铁棍敲碎了一般,剧痛顺着神经窜上大脑,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一棵老槐树。树冠震得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旋落下来,沾上了他嘴角淌出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腿裤管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已经浸透了鞋面。左臂也挂了彩,衣服上开了几道口子,分不清是搓踢的余劲还是摔在地上时刮的。脸上更不用说,鼻血和嘴里的血混在一起,沿着下巴滴在胸前,把一件灰布褂子染得黑红一片。

可他在笑。

梁作斌靠着树,仰起头,满脸的血映着惨白的日光,竟然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可眼睛里全是光,亮得瘆人。他慢慢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血,没蹭干净,反而糊得满脸都是,看着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韩璐站在三米外,摆着八极拳的架子,左拳护胸,右掌微张,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紧身练功服,腰身束得细细的,长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站在那儿就跟一柄出鞘的长剑似的,又冷又利。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梁作斌,没有一丝波澜。

鹰爪王陈师傅站在场边,双手负在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花白的胡子微微颤着,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韩璐答应过他,不把梁作斌打残,刚才那一记搓踢已经收了三分力,否则梁作斌这会儿该在地上爬了。

“璐璐。”梁作斌靠在树上,声音沙哑,可语气温柔得不像是在生死相搏的现场,倒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那个李三,听说跟你情投意合。”

韩璐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石子砸出了涟漪。

梁作斌看见了,笑得更深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但是我觉得,你心里是有我的。你别再装了,你装不了一辈子。”

“你闭嘴。”韩璐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到了骨头里,“梁作斌,你再信口雌黄,我打残你。”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一道银光从侧面飞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李三出手了。他没有朝梁作斌的要害打,飞镖擦着梁作斌的左鬓角掠过,削断了一缕头发。那缕头发飘飘悠悠落下来,紧接着,血就涌了出来。左鬓角上,头发齐根断了,露出白惨惨的头皮,一道细细的口子往外冒着血,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半张脸瞬间被血糊住了。

梁作斌伸手摸了一下左鬓角,摸到了一手的血,又摸到了那片光秃秃的头皮。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竟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镖法!”他冲着飞镖飞来的方向喊,声音里全是癫狂的快意,“李三,你别做梦了!璐璐是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跑江湖卖艺的,也配跟我抢?”

李三从树后跳了出来。他二十七八岁,身材精壮,穿着一身黑色短打,手里还捏着两把飞镖,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梁作斌,你他妈活腻了!”李三咬牙切齿地往前逼了一步。

梁作斌根本不理他,眼睛始终黏在韩璐身上。他靠在树上,浑身上下血淋淋的,左鬓角还秃了一块,可他望着韩璐的眼神,炽热得像要把人融化。

“到时候我要是跟璐璐上床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场中几个人能听见,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赤裸裸的占有欲,“璐璐可就是我的人了。你看璐璐那娇小的、细细的腰身,玲珑剔透……”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抚摸什么,“摸起来确实有手感。她要是被我——”

“梁作斌,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李三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声就要冲过去。陈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李三挣了两下没挣脱,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冲着梁作斌咆哮:“姓梁的,你小子想干嘛?是不是想对我妹妹图谋不轨?你要是敢动她一个指头,你试试!三爷我让你死在我手里,要多惨有多惨!”

梁作斌根本没看他。他的眼睛始终看着韩璐,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挑衅,有试探,还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情。

“璐璐,你杀了我。”他说,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之事,“杀了我,我愿意。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我已经爱上你了,只求你亲手杀了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竟然亮晶晶的,像是泛着泪光,可嘴角又分明在笑。那种表情让人分不清他是疯了,还是真的动了情,又或者两者兼有。

韩璐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吸终于不再平稳了。她盯着梁作斌那张血污斑斑的脸,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梁作斌,那你可别后悔。”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是愤怒的温度,滚烫的、灼人的愤怒。

韩璐的身法快如鬼魅,青色的影子一闪,人已经到了梁作斌面前。左爪探出,五指如钩,直奔梁作斌的肩头——这是左爪拿,鹰爪功里的擒拿手法,一旦抓实,肩胛骨能直接捏碎。

梁作斌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他猛地往右一闪,韩璐的铁鹰爪擦着他的衣服过去,在树干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沟痕,树皮像纸一样被撕了下来。

韩璐的右爪紧跟着就到了——右爪拿,扣向梁作斌的肘关节。梁作斌身子一拧,整个人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又躲开了。他的身法又快又诡异,明明腿上还淌着血,可闪转腾挪之间竟然毫无滞涩。

韩璐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刚才那两下子不是真的要抓梁作斌,而是在试探他的身法。梁作斌拜在鹰爪王陈师傅门下多年,虽然叛出了师门,可功夫底子还在。他的身法比她预想的要快,快得多。

梁作斌躲开两爪之后,不退反进,右手五指暴张,朝着韩璐的手腕就扣了过来——单手扣爪,又快又狠,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钩子,破空带着呜呜的风声。

韩璐撤步闪身,脚下一滑,整个人横移了半尺,梁作斌的爪子从她手腕边擦过,带起的风刮得她皮肤生疼。她心里一惊:这一爪要是被抓实了,骨头不断也得裂。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四目相对,梁作斌满眼都是癫狂的笑意,韩璐满眼都是冰冷的杀气。

韩璐决定不再给他机会。她五指并拢又张开,像鹰展翅一样,横着朝梁作斌的咽喉扫去——横爪扣抓,这一招阴毒至极,专攻咽喉和颈动脉。梁作斌猛地后仰,爪尖从他下巴前面扫过,差了不到一寸。

韩璐不等招式用老,手腕一翻,反手再抓,这回直奔梁作斌的太阳穴。梁作斌脚下连踩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八卦方位上,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旋了出去,又躲开了。

两个人缠斗在一起,所到之处,树皮纷飞。路边那排老槐树遭了殃,韩璐的爪子在树干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抓痕,梁作斌的爪子也没闲着,两人一边打一边绕着树转,树皮被撕得一条一条的,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质,满地都是碎屑。

闪转腾挪,你来我往。韩璐的鹰爪功走的是鹰爪王的路子,刚猛狠辣,每一爪都要见骨;梁作斌的鹰爪功却是走了另一条路,阴柔诡异,爪爪不离要害。两人都是行家,谁都奈何不了谁,谁也占不到便宜。

可梁作斌渐渐开始疯狂了。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嘴角的血还没干,新的血又涌了出来,他浑然不觉,像一只受伤的疯虎一样,对着韩璐就是一顿狠抓。上下左右,劈扣抓拿,他的两只手像两把铁钩子,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韩璐罩在里面。

左右撩爪——左手一爪撩向韩璐的下巴,右手一爪紧跟着撩向她的腹部。韩璐后撤两步,腰身拧得像一条蛇,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梁作斌的爪尖划破了她腰侧的衣料,露出里面一小截青色的内衬。

梁作斌看到那一小截细腰,眼中的疯狂更盛了。他哈哈大笑,笑声里全是病态的兴奋,横手扣爪又朝韩璐的胸口抓去。韩璐这回不退反进,身子往下一矮,从他腋下钻了过去,梁作斌的爪子抓了个空,指节撞在树干上,咔嚓一声,树皮碎裂,他的指节也渗出了血。

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天鹰探爪!”梁作斌暴喝一声,五指呈爪,五指指尖朝下,像鹰从天上俯冲下来抓兔子一样,朝着韩璐的天灵盖抓了下来。这一招力道极大,一旦抓实,头皮都能连着头盖骨一起掀起来。

韩璐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像猎手看到了猎物露出破绽。她不退不闪,反而迎了上去,双手同时探出,一只手扣住了梁作斌的大拇指,另一只手锁住了他的手腕——擒腕。这一手又快又准,像是早就计算好了梁作斌的招式轨迹,在他出手的一瞬间就钻进了他的空门。

梁作斌的大拇指被韩璐死死扣住,手腕也被锁死,关节被反拧到了一个极限的角度,只要韩璐再加一分力,就能把他的手腕卸下来。

梁作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受到了危险,那种骨头快要被拧断的剧痛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他没有慌,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气,整条手臂像是突然失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一缩——缩滑功。

韩璐只觉得手里的手臂像一条活鱼一样滑了出去,指间的力道突然消失了,梁作斌的手腕从她的擒拿中挣脱了出去,只在她掌心里留下了一手的血。那是梁作斌自己的血,从他破裂的皮肤和关节里渗出来的。

韩璐一惊,没想到他连这种自损八百的功夫都使出来了。缩滑功是鹰爪功里的高级功夫,用的时候要让手臂的肌肉和筋骨在瞬间松弛到极致,同时用内力将骨骼微微错位,才能从对手的擒拿中滑脱。这一下子,梁作斌自己也不好受,他的手腕关节被强行错开又复位,至少有三根韧带被拉伤了。

可他还是挣脱了。

挣脱的一瞬间,梁作斌不退反进,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韩璐的面门就抓了过来——大力鹰爪功。这一招跟之前完全不同,五根手指上青筋暴起,指甲泛着白光,十成的力道,十成的杀意。空气被他的指风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韩璐知道这一招不能硬接。大力鹰爪功刚猛无俦,陈师傅当年用这一招抓碎过青砖,抓裂过铁板,血肉之躯根本扛不住。可她不能退,身后是一棵大树,退无可退。

她咬牙迎了上去。

她的右手快如闪电,在梁作斌的爪子距离她面门不到三寸的时候,突然从下方钻了进去,扣住了他手腕的尺骨茎突——反手擒腕。这一手精妙至极,等于是把梁作斌的爪力从正面卸到了侧面,他的大力鹰爪功抓了个空,五指擦着韩璐的耳侧飞过去,揪下了她几根头发。

同一瞬间,韩璐的左手握成了凤眼拳——中指的第二关节凸出来,像凤眼一样,拳面小而集中,力道可以穿透肌肉直达骨骼。她的凤眼拳狠狠地击打在梁作斌的腕部,正打在桡骨茎突上,那是手腕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咔嚓”一声轻响,梁作斌的左手腕猛地一软,一阵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他的手臂,直冲天灵盖。他的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再也握不成爪形。那一拳至少打裂了他的腕骨,或者更严重。

梁作斌惨叫了一声,不是那种硬汉忍着不出声的闷哼,而是真真切切的、痛苦的惨嚎。他的左手垂了下去,像一条死蛇一样晃荡着,手腕处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韩璐没有停手。

她右手还扣着梁作斌的尺骨茎突,顺势一拧,左手同时压上他的肘关节——掰腕压臂。这是一个经典的擒拿关节技,手腕被拧、肘部被压,整条手臂形成了一个反关节的直角,力量稍微大一点,肘关节就会断裂。

梁作斌拼命挣扎,右臂想要挣脱,可韩璐的双手像两把铁钳一样死死锁着他。他越动,关节被反拧的角度越大,疼痛就越剧烈。他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和着血一起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韩璐松开了他的右手——不,不是松开,是换招。她的身体猛地贴近梁作斌,右臂从他的腋下穿过去,绕到他的手臂外侧,然后整个身体一转,用自己的小臂和大腿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力圈,将梁作斌的右臂死死缠住。

八极拳的大缠。

这一招跟擒拿不同,用的是整个身体的力量。韩璐的腰、腿、背、肩同时发力,像一条巨蟒一样缠住了梁作斌的手臂。梁作斌的右臂被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肘关节朝上,腕关节朝下,整条手臂被锁死在韩璐的身体和她的手臂之间。

梁作斌终于动弹不得了。他越挣扎,韩璐缠得越紧,他的关节发出的咔咔声像是在警告他:再动,就废了。

韩璐紧接着使出了擒腕扣肘,双手同时锁住他的右臂,一手扣腕,一手压肘,两个关节同时被锁定,梁作斌的整条右臂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梁作斌的惨叫声变了调,从低沉的呻吟变成了高亢的哀嚎。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苍白的皮肤上糊着干涸和尚未干涸的血迹,左鬓角秃了一片,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身体被韩璐锁住,弯着腰,弓着背,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虾米。

“疼……疼……”他终于喊出了疼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韩璐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她的右臂还缠着梁作斌的手臂,左手扣着他的手腕,身体微微后仰,将他的整条右臂拉伸到了一个极限的角度。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雕。

然后她动了。

她的右肘猛地回收,身体突然前冲,肘尖带着她全身的重量和加速度,狠狠地撞上了梁作斌的面门——平顶肘。

这一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梁作斌的鼻梁上。鲜血飙射出来,梁作斌的头猛地后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倒去。可韩璐还缠着他的手臂,他倒到一半又被拽了回来,上半身悬在半空中,鼻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小摊。

梁作斌的鼻梁骨至少断了,也许碎了一部分。他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铁锈味的血。可他竟然还在笑,嘴唇哆嗦着扯出一个弧度,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那笑容看上去又恐怖又可悲。

韩璐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终于乱了。她的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盯着梁作斌那张血淋淋的笑脸,眼中的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的左手松开梁作斌的手腕,右手依然缠着他的手臂。她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朝下,拇指扣在食指的第二关节上,形成了一个鹰嘴一样的形状——金雕坠啄。这是鹰爪功里最狠毒的杀招之一,用指尖和拇指形成的鹰嘴去啄击对手的太阳穴,力道穿透颅骨,轻则脑震荡,重则当场毙命。

她的手抬起来了。

“韩璐!”陈师傅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场边响起,“手下留情!”

韩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放下来,也没有啄下去。

她咬了咬牙,变招了。金雕坠啄换成铁鹰爪,五指张开,直奔梁作斌的咽喉。铁鹰爪不如金雕坠啄那么致命,但也差不了多少,五个指头掐住喉咙,用力一捏,喉结碎裂,气管塌陷,不死也得终身残废。

“韩璐!留他一条性命!”陈师傅的声音又急又厉,带着一位老人对徒弟最后的一丝慈悲。

韩璐的五指已经搭上了梁作斌的咽喉。

她能感觉到他喉结的骨节,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搏动,能感觉到他皮肤上粗糙的汗毛。她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感受着他喉咙里发出的震动——他在笑,笑得喉咙一颤一颤的。

梁作斌没有躲。他甚至把脖子往前伸了伸,像是在把自己的喉咙送到韩璐的手里。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韩璐,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近乎虔诚的深情。

“璐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每震动一下都会牵动韩璐的手指,“我认输了。我甘愿死在你手上。我爱你,我死了也是你的鬼,永生永世缠着你。”

他的嘴角和鼻子还在往外渗血,血滴在韩璐的手指上,温热的。他直勾勾地看着韩璐,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韩璐的手在发抖。她的手指搭在他喉咙上,一动不动,既没有收力,也没有加力。她的眼眶泛红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场边的李三死死盯着韩璐的手,拳头握得指节发白,脚下一步一步地往场中挪,随时准备冲过去。

陈师傅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梁作斌慢慢转过头,看向陈师傅。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三米外,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写着岁月的沧桑和心酸。梁作斌看着曾经待自己如父的师父,眼眶突然湿了。

“师傅,”他的声音在发颤,“谢谢你救了作斌。作斌跟您老人家反目成仇,不认您老人家,我该死,我罪孽深重。”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满脸的血迹往下淌,在血污中冲刷出两道白痕。

“让韩璐掐断我的喉咙吧,”他吸了吸鼻子,嘴角却依然挂着笑,“我心甘情愿。”

他重新看向韩璐,那双泪眼婆娑的、血污沾染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分不清是深情还是偏执的光。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树上的叶子落下来,无声地旋在两个人之间。

“怎么,”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耳语,可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笑意,“舍不得杀我?”

韩璐的指尖微微一颤。

“那就证明你对我有感情。”梁作斌的眼泪还在流,可嘴角的笑越来越深,深到了狰狞的程度,“你爱我。你要是不杀我,就要跟我上床。”

这句话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韩璐的脸上。

她的脸唰地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随即又涨得通红,红得像是要滴血。她的眼睛里燃起了两团火,是愤怒的火,是屈辱的火,是被人践踏了最后底线的火。

“梁作斌,”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杀意,“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只能杀了你。”

她的手指收紧了。梁作斌的喉结被压迫着,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他的脸开始充血变红,可他依然在笑,笑得像个疯子,笑得像个求死的人。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韩璐身后扑了过来。

“放你娘的狗屁!”

李三的巴掌带着风声扇了过来,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每一巴掌都结结实实地抽在梁作斌的脸上,抽得他的头左右乱甩,血珠子从他的脸上溅出来,落在了韩璐的衣服上。

“梁作斌,你他妈真不要脸!”李三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声音又急又怒,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要杀了你这个混蛋!”

他还要再打,韩璐松开了梁作斌的脖子,伸手拦住了他。李三的巴掌停在半空中,气喘吁吁地瞪着梁作斌,像一头被锁住的公牛。

梁作斌没有了韩璐的支撑,身体晃了两晃,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左鬓角秃了一块,鼻梁歪着,嘴角裂着,左手腕肿得像馒头,整条右臂因为长时间被锁住而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地上自己的血,一摊一摊的,在泥土里洇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我梁作斌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对自己说的,可在那片死寂的空地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呵呵呵,没有了。连我最爱的璐璐,都要掐断我的喉咙。”

他抬起手,用肿了的左手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血和泪,没抹干净,反而糊得更花了。他看着自己掌心那团模糊的红,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呵呵,看来我死了,一切就一了百了了。”

他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不是悄无声息地流,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进那摊血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荒野里孤独地哀鸣。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树皮,掠过那个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身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给他哭坟。

韩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她的手还保持着铁鹰爪的姿势,五指微张,指尖沾着梁作斌的血。那血从她的指缝间缓缓流下来,滴在青色的练功服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的胸口起起伏伏,呼吸粗重而凌乱,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李三站在她身边,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还攥着飞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梁作斌,里面有愤怒,有不屑,可在那愤怒和不屑的最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是怜悯,还是恐惧,他说不清。

陈师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梁作斌跪在地上的身影。那是他曾经最得意的徒弟,那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那是一个本可以成为鹰爪门顶梁柱的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被风吹散,消散在空旷的原野里。

梁作斌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风继续吹,树叶继续落,血继续从他的伤口里渗出来,滴进脚下的泥土里。这片土地很快就将忘记他流的血,就像这里的人们很快就会忘记他的故事。

可他还在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流干。

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扶他一把……

鹰爪王的演武场设在城郊一片老林子中间,地面铺着青砖,四周摆着刀枪架子,正北方向一把太师椅,是老掌门坐的地方。此刻日头西斜,昏黄的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把一地的青砖染成了暗金色。

梁作斌跪在场中央。

他的上衣早就碎成了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伤痕。左腿的裤管被韩璐的搓踢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结了黑红色的血痂。左鬓角秃了一片,那道被飞镖划出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顺着他削瘦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跪得很直。腰杆挺着,肩背绷着,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却还没倒下的树。

陈师傅站在他面前,负手而立。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青筋虬结的手腕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江湖上赫赫有名——鹰爪王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四十年来,能从他手下全身而退的人,屈指可数。

他的头发全白了,银丝在夕阳下泛着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盏寒夜的灯,一动不动地照着跪在地上的梁作斌。

场边站着十几个人,都是鹰爪门的弟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练功服,腰扎黑色布带,排成两排,鸦雀无声。韩璐站在最前面,青色练功服上还沾着昨天没洗干净的血迹——那是梁作斌的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寒冰,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眨一下,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李三站在她旁边,不是鹰爪门的人,却没人赶他走。他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排飞镖,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梁作斌。

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陈师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声量大,而是一种内力催动的共鸣,像是有人在你的耳边说话,又像那声音是从你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梁作斌。”

老人叫的是全名,不是“作斌”,不是“斌儿”,是“梁作斌”。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一个犯人。

梁作斌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师父。

“你当汉奸,”陈师傅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从嘴里说出来,扎进梁作斌的胸口,“败坏我鹰爪门的规矩。你可知罪?”

韩璐的眼皮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梁作斌,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梁作斌的嘴角慢慢咧开了。那是一张血污斑斑的脸,左鬓角秃了一块,鼻梁骨歪着,嘴角裂着口子,左边脸颊肿得老高——李三扇的那几个耳光留下的痕迹。可他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嘴唇咧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笑容诡异极了。不是释然的笑,不是解脱的笑,而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带着某种病态满足感的笑。像是在说——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哪怕是问罪也好。

“师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个字都带着嘶嘶的杂音,“我甘愿受罚。”

声音不大,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辩解,干净利落得让人意外。

陈师傅的眼神暗了暗。他盯着梁作斌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走上绝路却拉不回来的那种无力感。

“好。”陈师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转过身,走向兵器架。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背对着所有人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只有一瞬,随即又挺了起来。他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条牛皮鞭,那鞭子有四尺长,一指宽,浸过桐油,晒过三伏天,又韧又硬,抽在皮肉上能让人疼得跳起来,却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是鹰爪门的家法。百年传承,用过的人不多,每一个被抽过的人,不是被逐出师门,就是再也没脸回来。

陈师傅握着鞭子走回来,站在梁作斌面前,下垂的鞭梢在风中轻轻晃动。

“把衣服脱了。”老人的声音没有感情。

梁作斌没有犹豫。他抬起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些已经碎成布条的上衣,轻轻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场地上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

他露出了上半身。

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副怎样的身体啊。瘦,瘦得肋条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一样。可瘦归瘦,肌肉的线条还在,肩宽腰窄,是练武人的骨架。可真正让人心惊的,是那些伤。旧伤叠着新伤,新伤盖着旧伤,青的、紫的、红的、黑的,横七竖八地交错在一起,像是被人在身上画了一幅残忍的抽象画。左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那是多年前跟人械斗留下的。胸口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那是无数次受伤又愈合留下的印记。

他的臂膀尤其触目惊心。不知道是刚才韩璐打的,还是之前就有的,两只手臂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淤青和裂开的口子,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组织液,混着血丝,看着就疼。

可他依然在笑。

梁作斌把扯下来的碎布扔在地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陈师傅,跪得笔直。他的脊背上也有很多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新鲜的,像是被人用鞭子抽过——也许不是鞭子,也许是别的东西。他的脊柱骨节节分明,像一条隆起的山脉,在两片肩胛骨之间蜿蜒而下。

陈师傅举起了鞭子。

“啪!”

第一鞭抽在梁作斌的左肩胛骨上,声音脆亮,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场地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鞭梢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弹了起来,留下一道红得发紫的印痕,皮肤上立刻隆起了一道棱子,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梁作斌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后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青筋暴起,汗珠子从毛孔里渗出来,混着血水往下淌。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指节捏得嘎巴作响。

可他一声没吭。甚至背脊都没有弯一下,依然跪得笔直。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前方,看向人群最前面的那个青色身影。

韩璐。

韩璐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又攥不紧。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睛看着梁作斌,却又不像是看着他——她的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某个虚无的地方,像是在看别处,又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梁作斌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在鞭子的疼痛中绽开,像一朵开在荆棘丛中的花,带着一种扭曲的、令人心悸的美。

“啪!”

第二鞭落在右肩胛骨上,比第一鞭更重。陈师傅的手臂抡圆了,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呜呜的风声,准确地落在梁作斌的皮肉上。这一次鞭梢卷了起来,在他的皮肤上打出一个旋儿,不仅留下了一道血痕,还撕下了一小块皮。

血珠从破裂的皮肤中渗出来,先是一颗一颗的,然后连成一片,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淌,沿着腰线的弧度,滴进了裤腰里。

梁作斌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额头抵在地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把一声惨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吞得咕噜作响。

可他很快又抬起了头,重新跪直了身体。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发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和着血一起滴在地上。可他看向韩璐的眼神,始终没有移开过一瞬。

韩璐的眼睛眨了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攥紧,松开,像是一颗心在胸腔里反复纠结。

“啪!啪!啪!”

陈师傅的鞭子越抽越快,越抽越狠。每一鞭都带着风声,每一鞭都在梁作斌的背上、肩上、臂膀上留下一道殷红的印记。他的后背很快就变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调色盘,红的血,青的淤,紫的肿,黄的脓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皮肤。

鞭梢一次又一次地落在梁作斌已经皮开肉绽的臂膀上,每一下都会带起一小片皮肉,飞溅的血珠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地上,落在梁作斌的腿上,落在陈师傅的衣角上。

鹰爪门的弟子们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看,又忍不住偷看。有些年轻的弟子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替梁作斌疼。有几个跟梁作斌关系好的,拳头攥得咯吱响,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了棱,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三抱着胳膊,嘴角的冷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不忍,又像是快意,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的脸上交替出现,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韩璐没有低头。她一直看着,看着鞭子起落,看着血珠飞溅,看着梁作斌的皮肉被一道一道地撕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而梁作斌,始终在笑。

不是那种忍着疼硬挤出来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病态满足感的笑。他的眼睛始终锁定在韩璐身上,从始至终,没有一秒偏移过。哪怕鞭子落在身上最疼的地方,他的身体会抖,他的肌肉会绷,他的额头会冒汗,可他的眼神始终不变——直勾勾的,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深情。

那种眼神像是在说:看,我在为你受苦。看,我什么都愿意为你承受。看,你逃不掉了,因为我的每一个伤口都是为你而留的。

“啪!”

最后一鞭落下,陈师傅的手臂终于停了。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鞭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梁作斌的后背——那片曾经是他最得意的徒弟的脊背,如今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了。纵横交错的鞭痕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红纸,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像是这座肉体正在缓慢地流泪。

陈师傅把鞭子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去,不再看梁作斌,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受罚已毕。”

他的声音里有疲惫,有心酸,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像是在说——我打完了,我还了你,你我师徒之间的账,就此清了。

场地上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梁作斌粗重的喘息声。

梁作斌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疼——是那种超越了忍受极限的、遍布全身的、无处不在地疼。他的后背火烧火燎的,像是被人倒了一壶滚油,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每一个毛孔都在哭泣。他的双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垂在身体两侧,像是两条死去的蛇,手腕上还带着韩璐昨天打出来的淤青。

可他没有倒下去。他的膝盖像是钉在了青砖上,他的脊柱像是一根钢筋,撑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不让他倒下。

他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爬。

梁作斌把双手撑在地上——刚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的臂膀撑在地面上,青砖上的沙砾嵌进了伤口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用膝盖在地面上挪动了半步,然后又挪了半步。

他在往前爬。

朝着韩璐的方向。

青砖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从他跪着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他的身体前方,像一条红色的蛇,蜿蜒着爬向韩璐的脚下。他的膝盖磨破了,裤子上全是血和泥,可他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

十几步的距离,他爬了很久。

每爬一步,他的双臂就要撑一次地面,每次撑地,那些嵌在伤口里的沙砾就会更深地扎进肉里,疼得他浑身哆嗦。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和血珠,混在一起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不需要看——他知道她在哪里,他的身体就是朝着她的方向移动的,像一枚被磁铁吸引的铁针,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鹰爪门的弟子们看着他爬,没有一个人动。有几个年轻的弟子别过头去,不忍心看这副景象。有几个年长的弟子面露不忍,迈出了一步,又缩了回去。

李三的眉头皱了起来,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他的眼睛里闪过了杀意,又闪过了犹豫,最终变成了一种厌烦的冷漠——他别过脸去,不看梁作斌。

韩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她的双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上牙磕着下牙,发出细微的“嘚嘚”声。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梁作斌,看着他从地上一点一点地爬过来,留下一地的血,像一条垂死的虫子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应该一脚把他踢开。

她应该转身就走。

她应该——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梁作斌终于爬到了韩璐面前。

他停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头快要累死的牛。他的脸上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汗,糊得满脸都是,左鬓角秃了一片,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韩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伸出手,沾满血和泥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韩璐的腿。那双手的手指已经肿得变了形,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鞭痕和淤青。

他的手碰到了韩璐的小腿。

韩璐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她能感觉到那双粗糙的、滚烫的、带着血和泥的手贴在自己小腿上的触感,那种温度烫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梁作斌的手慢慢往上移,移到了她的膝盖,然后双手合拢,抱住了她的小腿。他的双臂像两条蛇一样缠了上去,把脸贴在她的小腿侧面,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狗,贪婪地蹭着她。

韩璐的腿在发抖。她能感觉到梁作斌的呼吸透过裤腿的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滚烫的,急促的,带着一股血腥味。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踢开他!踢开他!

她的右腿抬了起来。

她的脚悬在半空中,对准了梁作斌的胸口。以她的腿力,这一脚踹下去,梁作斌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她的脚踝转动着,积蓄着力量,随时都可以踹出去。

梁作斌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把脸埋在韩璐的小腿上,闭着眼睛,像一个终于回到了家的孩子,贪婪地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暖。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安心,有那种“我终于碰到你了”的狂喜。

韩璐的脚悬在那里,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她踹不下去。

她的脚在空中微微颤抖着,始终没有落下去。她的心里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恨他吗?恨。想让他死吗?想。可此刻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抱着她的腿,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她竟然下不去脚。

“韩璐。”

陈师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正好落在她耳朵里。

韩璐转过头,看见陈师傅正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里有很多意思——别冲动,别意气用事,别在这个时候把事情闹得更僵。也或许是另一种意思——让他说完,让他把话说完,让他把心里的那点念想彻底掏干净,然后该怎样就怎样。

韩璐的脚慢慢放了下来,落回地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梁作斌感觉到了她的脚落地,感觉到了她没有踹自己,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他把脸埋在她的腿弯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

“璐璐……”

韩璐的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她的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想推开他,又觉得推不开——不是推不开他的身体,是推不开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梁作斌慢慢抬起头,仰着脸看着韩璐。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泪的混合物,糊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只有那双眼睛格外分明——那双眼睛里全是光,是那种濒死的人才会有的、最后的光。

“璐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玻璃上,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我爱你。”

韩璐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颌的肌肉绷成了一块硬疙瘩。她的眼睛看着别处,不看他。

“你就不能……”梁作斌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和血一起从眼眶里涌出来,“分一点爱李三的感情给我?”

场边的李三听到自己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梁作斌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乞求,像是一个乞丐在向路人讨一口吃的,卑微到了尘埃里。

“以前我知道,他抽过大烟。”

韩璐的眼皮跳了一下。李三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都帮他戒掉了,”梁作斌的声音带着一种羡慕,甚至带着一丝嫉妒,那种嫉妒比恨更可怕,因为它带着一种深深的、无法弥补的自卑,“还跟他产生了好感。”

这是真的。李三几年前染上了鸦片瘾,瘦得皮包骨头,是韩璐硬拉着他戒的,每天守着他,不让他碰烟枪,他一犯瘾就把他绑在床上,一守就是三天三夜。那三天三夜里,李三发了疯一样地挣扎、骂人、哀求,韩璐就坐在床边,端着一碗水,不吭声,不离开,一直到他熬过去。从那以后,李三对她死心塌地,她对他的态度也跟对别人不一样了。

梁作斌知道这段往事,每一个细节都知道。他每次想起来,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不是李三,没有人帮他戒,没有人守着他,没有人愿意为他熬那三天三夜。

“我也吸食了冰毒,”梁作斌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会。”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满脸的血迹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然后滴在韩璐的鞋面上。

“你就不能也拯救我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场地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连风都停了。

梁作斌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消失在那些老槐树的枝叶间,消失在那些沾着血的青砖缝里。他的问题悬在空气中,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仰着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哭得红肿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韩璐,等着她的回答。他的双手还抱着她的腿,指尖微微发凉,微微发抖,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抓着最后一块木板。

韩璐低着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涟漪,而是真正的、汹涌的、翻江倒海的波澜。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下巴在发抖,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的喉头上下滚动着,吞咽着,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是泪水,是愤怒,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陈师傅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一辈子那么长,像是把所有的心酸和无奈都叹了出来。

李三站在场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他看看韩璐,又看看梁作斌,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别过脸去,不看任何人。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指节发白,指甲陷进了肉里。

鹰爪门的弟子们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韩璐,等着她的回答。

梁作斌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流,嘴角却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哀求,有一种卑微到泥土里的、不奢望回应的奢望。

韩璐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离她最近的梁作斌能听见。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颤抖的、破碎的质感。

“你……”

她只说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声音被堵在了半路上,只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的,很大颗,砸在梁作斌仰起的脸上,和着他的血,一起往下淌。

梁作斌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不是他的血——他的血早就凉了——是热的,是温热的,是带着体温的。

是韩璐的眼泪。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他的瞳孔里映出了韩璐流泪的脸——那张一直冷得像冰一样的脸,终于碎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裂缝从中间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了滚烫的泪。

梁作斌的嘴唇哆嗦着,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泪和韩璐的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地上,滴在他的手上,滴在她的小腿上。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一阵含混的、破碎的呜咽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原始的、不属于任何语言的哭声。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光穿过树梢,照在场中央这两个人的身上——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满身是血,一个泪流满面;一个仰着头乞求,一个低着头流泪。

光线在他们身上慢慢变暗,慢慢消散,像是在为这一章画上一个黯淡的、不圆满的句号。

可问题悬在那里,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没有人知道韩璐心里在想什么,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流在她最恨的人脸上,流在她最想杀掉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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