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李三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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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暧昧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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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路上,韩璐捏着那张烫金请帖,指尖微微发颤。沉香木的香气从纸面上渗出来,混着若有若无的麝香调,像梁作斌那双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温柔里裹着刀锋。

请帖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是梁作斌亲笔写的——“璐璐,数日未见,心下甚是挂念。城南庭深别墅已备薄酒,备有清茶,只盼佳人一叙。落款处画着一枝瘦梅,梅花旁点了三滴墨痕,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暧昧的暗示。

韩璐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底那股不安便浓一分。她想起上一次见梁作斌时,他看她的眼神——那哪是看一个普通朋友的眼神,分明是猎人盯着猎物,带着一种灼烫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渴望。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颈侧,又从颈侧滑到腰线,像一条湿冷的蛇,舔舐过每一寸肌肤。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听说梁作斌最近染上了冰毒。那东西会把人变成什么样子,她太清楚了——亢奋、偏执、失去理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把请帖收进袖中,推开门,秋日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香气。她得去找三哥,找大师兄二师姐,找薛将军李将军,这件事她一个人拿不定主意。

城南薛将军府邸,后堂议事厅。

厅里烧着一鼎炭火,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薛将军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长袍,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的沉稳。李将军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神情淡淡的。

韩璐进门时,李三第一个站了起来。

“妹妹,怎么了?”他一眼就看出韩璐不对劲。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脸上从来藏不住事,此刻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抿着,分明是遇上了为难的事。

二师姐苏婉清也放下茶盏,关切地看向她。大师兄李云飞倒是沉得住气,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

韩璐走到厅中,从袖中取出那张烫金请帖,轻轻放在桌上。

“梁作斌又给我下帖子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平静底下压着的暗流,“约我去城南庭深别墅,说是有要事相商。”

薛将军拿起请帖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李将军凑过来瞥了一眼,冷笑一声:“要事?他梁作斌能有什么要事,哪次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韩璐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说开了:“三哥,师哥,薛将军,我知道梁作斌找我是为了什么。我不想去,我去了,梁作斌对我肯定图谋不轨。虽然我对付他不在话下,但是他这个人城府很深,我去了,我怕让三哥伤心。”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三脸上,声音低了几分:“除非让三哥跟我一起去。”

李三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今年二十八岁,比韩璐大五岁,从小就把这个妹妹护在手心里。梁作斌这个人,他从一开始就看不惯——说话阴阳怪气,看人的眼神总是黏黏糊糊的,尤其是看韩璐的时候,那眼睛简直要长在她身上。

“不准去。”李三的声音很硬,像是铁板砸在地上。

二师姐苏婉清叹了口气,往前探了探身子,拉着韩璐的手说:“师妹,那个梁作斌他这不就是明摆着是看上你了。这个男人真是虎狼一样,不一定做出什么事情,而且他都已经染上冰毒了,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此去我有些担心。”

苏婉清今年三十二岁,是韩璐的二师姐,为人最是心细。她说着话,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我前些日子听人说,梁作斌最近毒瘾发作的时候,把身边一个伺候的小厮打得半死,肋骨断了三根。这样的人,你还敢单独去见他?”

大师兄李云飞摇了摇头。他今年三十五岁,是四人中年纪最长的,功夫也是最好的。他说话向来客观,不怎么感情用事。

“师妹,别这么说。”李云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梁作斌的功夫虽好,但小师妹的功夫更胜一筹。我觉得梁作斌是打不过小师妹的。再说小师妹这些年行走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梁作斌还不至于让她怯场。”

苏婉清斜了他一眼:“大师兄,你这话说的,功夫好就一定管用?梁作斌要是明刀明枪地来,我自然不担心。可他要是使阴招呢?在茶水里下药呢?设个圈套让你钻呢?小师妹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李云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婉清说得有道理,梁作斌这个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拳脚功夫,而是算计人心。

薛将军一直在沉默,手里的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今年四十五岁,镇守边关多年,看人的眼光毒辣。梁作斌这个人他接触过几次,每次都觉得不舒服——那个人太会笑了,笑着笑着就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数钱。

“拖住梁作斌是重中之重。”薛将军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梁作斌最近在拉拢各方势力,城南的刘家、城北的赵家,都跟他走得近。他如果彻底倒向对面,我们在城南的布局就全完了。韩璐跟他有旧交,是唯一能接近他、拖住他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韩璐:“韩将军,我建议你去试一试。”

韩璐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好的将军,我就去。”

她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在等一个理由说服自己。

李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不行!”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完全不顾什么礼仪规矩了,“薛将军,我不是要顶撞你,但这个事真的不行。妹妹你听我说——”他转向韩璐,急得眼睛都红了,“妹妹,我觉得梁作斌这个人很阴险,也很恶心。他总之在盯着你看,上下打量你,我真恨不得一脚踢死他!”

他说着说着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上一次聚会,梁作斌坐在韩璐对面,端着酒杯,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韩璐。那目光先是看脸,然后是脖子,再往下就不堪入目了。李三当时就想掀桌子,是韩璐按住了他的手。

“三哥,别这么说。”韩璐的语气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生气的孩子,“我跟他只是装一装,你对我还没信心吗?”

她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李三的手臂。那个笑容很好看,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像是什么都不怕。但李三看得分明,韩璐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在强撑。

“信心?”李三苦笑,“我对你的功夫有信心,对梁作斌那个人没信心。妹妹,你不知道一个染了毒的男人有多可怕。他没有底线,没有理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你功夫再好,你能防得住一个疯子吗?”

苏婉清也跟着说:“是啊师妹,这事得从长计议。要不这样,你就说你病了,推掉这次邀约,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韩璐摇了摇头:“推得了一次推不了第二次。梁作斌这个人最是多疑,我若推辞,他反而会起疑心。到时候他要是去投靠对面,我们就被动了。”

薛将军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年轻的女将军,胆识和气魄都不输男儿。

李云飞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陪小师妹去。我就说我是她的随从,贴身保护。”

韩璐还没说话,李三先开口了:“不行,你跟着去有什么用?真出了事你能当场翻脸吗?梁作斌认识你,你装得了随从?”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李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他走到韩璐面前,双手按在她肩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总之,妹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也一定躲在暗处,看看这个梁作斌还想耍什么花招。”

韩璐抬起头,对上李三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深深的,沉沉的,像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妹妹”。

“三哥……”韩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李三松开手,转身对薛将军说:“薛将军,这次行动我来安排。明天韩璐赴约,我带四个暗哨埋伏在庭深别墅外围。我和韩璐约定暗号,若有危险,她摔杯为号,我立刻带人冲进去。”

薛将军沉吟片刻:“梁作斌也带了人,他的手下大概有七八个,都是好手。你带四个够不够?”

“够了。”李三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我带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对付梁作斌的那几个酒囊饭袋绰绰有余。”

李将军这时候开口了,他说话慢悠悠的,像是什么都不急:“我觉得还得有个后手。这样,李三你带人埋伏在暗处,我在外围再布置一队人马接应。万一你们被缠住了,还有人能顶上。”

薛将军点头:“就这么定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众人又商议了半天的细节——韩璐穿什么衣服(不能太招摇,也不能太寒酸),带什么东西(袖剑藏在袖子里,匕首绑在小腿上),什么时辰赴约(酉时,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用什么暗号(摔杯或者喊“好酒”)。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众人各自散去。

李三和韩璐并肩走出将军府,秋夜的风已经有几分寒意。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哥,”韩璐忽然说,“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李三愣了一下:“我生你什么气?”

“我答应薛将军去赴约,没有站在你这边。”韩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是三哥,我真的觉得薛将军说得对,拖住梁作斌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我要是因为害怕就不去,那他梁作斌就更得意了。”

李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韩璐。街边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眉宇间那一点倔强。

“我没有生你的气。”李三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害怕。”

韩璐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李三苦笑了一下:“我害怕失去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地落在韩璐的心上。她没有接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街头,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桂花香,甜得有些发苦。

不知过了多久,韩璐才轻轻说了一句:“三哥,我不会出事的。我还没嫁人呢。”

李三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很快就散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融进满城的灯火中。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第二日,酉时。

城南庭深别墅。

韩璐站在大门外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别墅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这座别墅建得极讲究,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庭院里种着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门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了韩璐,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韩小姐来了,梁先生等您好久了。”

韩璐点了点头,跟着门房往里走。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妆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这种“托清水”一样的打扮,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清丽出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知道梁作斌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不是浓妆艳抹的,是那种看着干净、清冷,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亵渎的。所以她今天刻意打扮成这样,既不让梁作斌觉得她在刻意讨好他,又能吊起他的胃口。

这是二师姐教她的——对梁作斌这种人,你得让他觉得你是一只猫,高冷、骄傲、若即若离,他才会更想抓住你。你要是主动投怀送抱,他反而觉得没意思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池假山,韩璐被领到了主楼前的院子里。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酒,两副碗筷。梁作斌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韩璐来了,立刻站起身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是体面。但韩璐注意到,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瞳孔比常人稍大一些,那是长期吸毒的人特有的症状。

“璐璐来了。”梁作斌笑着迎上来,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快请坐,外面凉,我给你准备了暖炉。”

他的目光落在韩璐脸上,然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那双眼里的光太烫了,像是两团火,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烧过韩璐的身体。

韩璐心里一阵恶寒,脸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梁先生太客气了。”

梁作斌听到“梁先生”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叫什么梁先生,多见外。不是说了吗,叫我作斌就好。”

韩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在桌边坐了下来。梁作斌也坐下来,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酒,又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是城南张记的桂花糕,我记得你爱吃。”

韩璐心里冷笑——她什么时候爱吃桂花糕了?她从来不吃甜食。梁作斌根本记不住她的喜好,只是随便找了个由头献殷勤罢了。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绵柔,后劲却很足。她只沾了沾唇就放下了,这种地方,这种境况,她一口酒都不会多喝。

梁作斌见她放下酒杯,笑着又端起来递过去:“怎么不喝了?这酒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知道你不爱喝烈的,挑了最柔的梨花白。”

韩璐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玩:“梁先生今天找我来,说是有要事相商,不知道是什么要事?”

梁作斌的笑容更深了,身体微微前倾,离韩璐近了几分。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麝香味,混着酒精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韩璐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冰毒燃烧后残留的味道。

“要事?”梁作斌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带着一种引诱的意味,“璐璐,我想你了,算不算要事?”

韩璐的手指微微一顿,酒杯在指尖转了个圈。

“梁先生说笑了。”她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

“我没有说笑。”梁作斌忽然认真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韩璐,“璐璐,我们认识也有三年了吧。这三年里,我见过很多女人,但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让我念念不忘。”

他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握韩璐放在桌上的手。韩璐状似无意地把手缩了回来,端起了酒杯,正好避开了他的触碰。

梁作斌的手落了空,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泼了油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梁先生抬爱了,”韩璐抿了一口酒,酒液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她借着低头的动作吐回了杯子里,“我不过是个粗人,舞刀弄枪的,哪里值得梁先生惦记。”

梁作斌笑了起来,笑声朗朗的,听起来很是爽快,但韩璐听出了那笑声底下的躁动。

“舞刀弄枪怎么了?”梁作斌的目光又滑了过来,这次更加肆无忌惮,从她的眉梢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唇瓣,又从唇瓣滑到颈窝,最后停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璐璐,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你拿起剑的时候最好看,英姿飒爽的,像九天玄女下凡。”

他说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韩璐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她想起二师姐说过的话——“梁作斌看你的眼神,就像老虎看肉,恨不得一口把你吞了。”以前她还觉得二师姐夸张,现在她知道了,二师姐说得太轻了。

梁作斌看她的眼神,哪是老虎看肉,分明是饿了三天的狼,眼睛里全是贪婪和欲望,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梁先生过奖了。”韩璐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把披风拢了拢,遮住了领口。

这个动作像是在火上浇了一瓢油,梁作斌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一圈一圈,越来越快。

“璐璐,”他的声音更低更哑了,“今晚就别回去了吧。楼上有房间,我让人收拾好了,很舒服的。”

他说“很舒服的”三个字的时候,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暗示。他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几乎要贴上韩璐的膝盖。眼睛里的光不再是含蓄的内敛的,而是直白的、炽烈的、像要把人融化的。

韩璐的后背绷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摸到了袖剑的机关。她的心跳快了几分,但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梁先生,”她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谈吧。”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梁作斌猛地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出奇,完全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该有的力气。韩璐知道,那是冰毒的作用。那东西会让人的力气瞬间暴涨,还会让人失去对力道的控制。

“别急。”梁作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的、引诱的,而是带着一种命令的味道,像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在对臣子发号施令,“我跟你说的事情还没说完呢。上楼,上楼慢慢说。”

他说“慢慢”的时候,呼吸喷在韩璐的脸颊上,热得发烫。

韩璐低下头,看着梁作斌按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曾经很漂亮,但现在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指尖微微发颤——那是吸毒者常见的症状,戒断反应让他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她抬起头,对上梁作斌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渴望已经不是“热烈”能形容的了,那是疯狂的、扭曲的、带着窒息般的占有欲。梁作斌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笑容不像是在笑,更像是野兽龇起了牙。

那一刻,韩璐忽然很想让三哥在身边。

三哥在的时候,哪怕只是站在她身后,她都觉得安心。三哥不会让任何人这样看她,不会让任何人这样碰她。三哥是真的会一脚把梁作斌踢死的。

但她想到薛将军的话——“拖住梁作斌是重中之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和恶心,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挣脱了梁作斌的手。

“梁先生,”她站起来,退开一步,语气依然平静如初,“我说了,天色不早了。改日再叙。”

梁作斌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脸色变了一变,嘴角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翳,像是乌云遮住了月亮。

“韩璐。”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在拒绝我?”

这是一个危险信号。韩璐知道,梁作斌这个人,最听不得的就是“不”字。他的自尊心极强,容不得任何人拒绝他。

她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梁先生误会了,我是真的有要事在身。改天,改天我做东,好好请梁先生喝一杯。”

这话说得很体面,给了梁作斌一个台阶下。

梁作斌盯着她看了三秒钟,这三秒钟漫长得像是三年。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听起来有些瘆人。

“好,”他笑着点头,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好,改天。璐璐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韩璐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韩璐一个人能听见。

“你逃不掉的。”

四个字,像是四根针,一根一根扎进韩璐的心脏。

韩璐的后背刷地出了一层冷汗,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微微偏头,对梁作斌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疏离,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墙。

“梁先生,告辞。”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检阅场上的将军。她能感觉到梁作斌的目光跟在她身后,黏稠的、沉重的、像是实质一样贴在她的后背上。

她走过月洞门,走过竹林小径,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门外的轿子已经准备好了,抬轿的是四个精壮的汉子,都是李三安排的人。韩璐掀开轿帘坐进去,轿子被抬起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轿壁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

是恶心。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不该碰的东西碰过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心。

她闭上眼睛,咬紧了嘴唇。

梁作斌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你逃不掉的。”

她李三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得像是铁铸的。

他在别墅外围的一个暗哨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看到了。他看到梁作斌凑近韩璐的耳畔,看到梁作斌按住了韩璐的手腕,看到梁作斌那个令人作呕的眼神。

他好几次都差点冲出来,是身边的副手死死拉住了他。

“大人,再等等,韩将军说过的,她没发信号就不要动。”

“大人,您现在冲出去,韩将军的功夫就白费了。”

“大人——”

李三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他没有感觉到痛,因为胸膛里的那团火已经烧掉了他所有的知觉。

他恨。

他恨梁作斌那个畜生,恨他那样肆无忌惮地觊觎韩璐。

他恨自己,恨自己只能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

韩璐的轿子出来了,李三从暗处闪身出来,快步迎上去。轿帘掀开,韩璐的脸露出来,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妹妹!”李三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韩璐看到李三,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拼命忍住了,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来:“三哥,没事,我好好的。”

李三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但紧跟着,怒气又涌了上来。

“那个混蛋,”他咬着牙说,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碰你了?”

韩璐摇了摇头:“只是握了一下手腕,没什么。”

“握了哪只手?”李三问。

韩璐愣了一下,伸出右手。

李三握住她的手,放在眼前看了看。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梁作斌用力按出来的。李三的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红痕,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妹妹,”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会放过他的。”

韩璐把手抽回来,两只手合拢,把李三的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李三的手很热,凉和热交缠在一起,像是两颗心在无声地对话。

“三哥,”她说,“不用你说,我也不会放过他。但不是现在。”

李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韩璐说,“但不是用拳头,是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李三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慢慢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信你。”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后。”

韩璐笑了笑,这一次的笑比之前那个真挚了很多。

“我记住了,三哥。”

轿子继续往前走,灯笼摇晃着,光影碎了一地。李三走在轿子旁边,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寺庙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悠悠地传得很远很远。

庭深别墅里,梁作斌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梨花白,酒液在杯中晃荡着,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把杯子摔在了地上。瓷片四溅,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韩璐……”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眯起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月光,那光芒冷幽幽的,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了起来,勾出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你逃不掉的。”

他说,对着虚空,对着黑暗,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他的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一串佛珠,珠子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鹰爪授艺

长沙大营,暮色四合。

韩璐第三次从梁作斌的宴请中脱身回来,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加凶险。梁作斌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磨殆尽,他看韩璐的眼神已经从渴望变成了焦灼,像一头被铁链拴了太久的猛兽,随时可能挣断束缚扑上来。

她进门的时候,李三正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她平安归来,李三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韩璐接过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梁作斌面前绷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弦,现在弦松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又碰你了?”李三问,声音压得很低。

韩璐摇了摇头:“没有,这次他克制住了。但我能看出来,他很勉强。他的手指一直在抖,是毒瘾犯了,他忍得很辛苦。三哥,我怕下一次他忍不了了。”

李三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步履矫健,腰杆笔直如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臂,十指粗壮如铁钩,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上的老茧厚得能当砂纸用。

正是鹰爪王陈铁峰。

陈铁峰今年六十七岁,一身鹰爪功夫练了五十余年,指力惊人,能徒手捏碎核桃、抓裂青砖。他是韩璐爷爷韩振山的生死之交,当年韩振山在世时,两人曾联手闯过雁门关,在万军之中救过彼此性命。韩振山去世后,陈铁峰便把韩璐当作亲孙女看待,这些年没少指点她功夫。

“璐丫头。”陈铁峰走进院子,目光在韩璐脸上停了一瞬,眉头便皱了起来,“脸色这么差,那个梁作斌又为难你了?”

韩璐连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陈爷爷,我没事。”

“还说没事,脸白得跟纸似的。”陈铁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李三,“三小子,你给我说说,那个梁作斌到底是个什么德行?我在外面听人说了不少,但我要听你们亲口说的。”

李三把梁作斌三次邀约韩璐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说到梁作斌看韩璐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动手动脚的动作时,李三的声音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在说。

陈铁峰听完,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军营里偶尔传来的号角声。

“吸毒了?”陈铁峰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冰毒?”

“是。”韩璐点头,“他的毒瘾已经很明显了,手指发抖,瞳孔放大,情绪忽高忽低。上一次我去的时候,他先是温声细语的,后来我拒绝了他,他脸色立刻就变了,像是换了个人。”

陈铁峰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沉重。

“冰毒这东西,”他缓缓说道,“我见过。十年前在关外,有个绿林好汉,功夫比我差不了多少,染上这东西之后,不到半年人就废了。先是六亲不认,打老婆打孩子,然后是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他,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最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拿刀砍自己的影子,活活把自己砍死了。”

韩璐和李三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陈铁峰收回目光,看向韩璐:“璐丫头,这个人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一个吸了冰毒的人,没有底线,没有理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以为你有功夫在身,对付他不在话下,但你不知道的是,冰毒会让人力气暴涨,痛觉麻木,你打他十拳他可能都不觉得疼,他抓你一下你就够受的。”

韩璐咬了咬嘴唇。她知道陈爷爷说得对,她见过梁作斌握杯子时暴起的青筋,那力气比正常人大了至少三成。

“陈爷爷,那怎么办?”李三急了,“薛将军那边需要妹妹拖住梁作斌,但梁作斌这个样子,妹妹再去恐怕真的会有危险。要不我去找薛将军说,换个人去?”

陈铁峰摆了摆手,示意李三不要急。

然后他转向韩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丫头。

“璐丫头,”他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他说,铁峰啊,我这孙女以后要在刀尖上行走,你替我把她的功夫再磨一磨。这些年我教了你不少东西,但有些绝招,我一直没教。”

韩璐愣了一下:“陈爷爷,什么绝招?”

陈铁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收,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像是铁锁扣合。

“鹰爪功的十二式擒拿手,”他说,声音铿锵有力,“这是我陈家不传之秘,连我自己的儿子我都没教全。但这几天我想了想,梁作斌这个人实在太危险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冒险。从明天开始,我教你这些绝招。不求你伤人,只求你在危急时刻能自保。”

李三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陈铁峰深深鞠了一躬。

“陈师傅,多谢您!”李三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替妹妹谢谢您!这些天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怕梁作斌那个畜生……有您教妹妹绝招,我心里踏实多了。”

陈铁峰拍了拍李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拍得李三肩膀一沉。

“三小子,你不用谢我。璐丫头是振山的孙女,就是我的孙女。爷爷教孙女功夫,天经地义。”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看着李三,“不过我看你对璐丫头的事这么上心,倒不像是普通的兄妹情分。”

李三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韩璐赶紧岔开话题:“陈爷爷,明天什么时候开始?”

陈铁峰哈哈一笑,没有再为难李三。

“明天卯时,校场见。带上一壶水,穿利索点,这十二式擒拿手练起来可不轻松。”

第二天,卯时,长沙大营校场。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校场,远处的旗杆在雾中若隐若现。校场的黄土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

韩璐已经换好了练功服——一身墨绿色的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用绑带扎紧,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别住,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利落。她正在场边压腿热身,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铁峰来得比她还早。老人家觉少,寅时就到了校场,绕着场子走了二十圈,又打了一套拳热身。此时他正站在场中央,双手负在身后,像一棵老松树,纹丝不动。

李三也来了,他没有打扰两人,而是默默地走到场边的一棵大槐树下,抱臂靠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他不是来学功夫的,他是来守着的。

“璐丫头,过来。”陈铁峰朝韩璐招了招手。

韩璐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呼吸已经调匀了。

陈铁峰打量着她,满意地点点头:“身子骨不错,比你爷爷当年强。你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你这么扎实的底子。”

韩璐笑了笑:“陈爷爷谬赞了。”

“不是谬赞,是实话。”陈铁峰说,“但你记住,功夫好不代表你能赢。梁作斌这种人,他不会跟你光明正大地打,他一定会使阴招。所以我要教你的,不是怎么打赢他,而是在最坏的情况下怎么保住自己。”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让韩璐看他的手型。

“鹰爪功的精髓,不在力,在巧。”他说,“你爷爷的燕子门轻功天下无双,身法飘逸,讲究的是‘沾衣十八跌’,借力打力。但鹰爪功不一样,鹰爪功是主动出击,一击制敌。”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先是小指、无名指扣下,然后是中指、食指,最后是拇指扣压在食指和中指上。五根手指层层相扣,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弧,指尖相对,像是鹰爪扣住了猎物。

“看明白没有?”陈铁峰问。

韩璐点点头,也伸出右手,学着陈铁峰的样子慢慢收拢手指。

陈铁峰摇了摇头:“不对。你的拇指扣错了位置,应该压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上,不是第一关节。再来。”

韩璐重新来过,这一次陈铁峰直接上手,握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她调整位置。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雕琢一件精美的玉器。

“对,就是这个位置。你感觉一下,拇指压在这里的时候,另外四根手指是不是更有力了?”

韩璐试了试,果然,拇指压在第二关节上之后,另外四根手指的抓握力明显增强了,像是有一个力量从拇指传导过来,把四根手指拧成了一股绳。

“这就是鹰爪功的第一个秘诀——‘拇指锁’。”陈铁峰松开手,说道,“大拇指是手的王,其他的四根手指都要听它的。拇指锁对了位置,整只手的力量能翻一倍。你要是锁错了,再多力气也使不出来。”

韩璐按照陈铁峰教的方法反复练习了几次,每一次都仔细体会拇指按压的位置和力度。她的悟性很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把“拇指锁”掌握了。

陈铁峰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赞叹——这丫头比他爷爷当年学得快多了。

“好,拇指锁你掌握了。”他说,“接下来我教你第一式——‘鹰啄’。”

他在韩璐面前站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鹰啄’是最基础的招式,但也是最实用的。”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出手,“你看好了。”

他的右手从腰间猛然探出,五指并拢微曲,指尖朝下,手腕一翻一沉,快如闪电,在空气中发出“咻”的一声脆响。

“这一招叫‘鹰啄’,专门攻击对方的眼睛、咽喉、太阳穴这些要害。动作要快,要狠,一击就走,绝不恋战。”

他说着,又演示了一遍。这一次速度更快了,韩璐几乎没看清他的手是怎么出去的,只看到一道残影在空中划过,然后就是那声熟悉的“咻”。

韩璐咽了口唾沫。她在想,如果这一招是对着自己来的,她能躲开吗?

答案是——不一定。

“别怕,我教你慢慢来。”陈铁峰看出了她眼中的紧张,笑了笑说道。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韩璐一直在练习“鹰啄”。起初她出手太慢,手腕的翻转也不够灵活,总是做不到陈铁峰那种“啪”的一下干脆利落的效果。陈铁峰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动作,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五十遍。

槐树下的李三看得入了神。他看着韩璐的侧脸,看着她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过下颌,滴在衣领上,把墨绿色的布料洇成了深黑色。她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地出手、收回、出手、收回,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她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李三知道,她确实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她在为下一次赴约做准备。

半个时辰后,韩璐的“鹰啄”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虽然达不到陈铁峰那种电光石火的速度,但出手已经很利落,手腕翻转也流畅了许多。

陈铁峰让她停下来喝了口水,自己也接过韩璐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

“不错,”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比我预想的学得快。你爷爷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高兴。”

韩璐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把水囊放下,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

“陈爷爷,继续吧。”

陈铁峰看了她一眼,有些心疼,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接下来我教你第二式——‘鹰撕’。”

他把水囊放在一边,走到场中央,两只手同时伸出来,十指张开,像两只鹰爪。

“‘鹰撕’是在‘鹰啄’的基础上变化而来的。”他说,“‘鹰啄’是点攻击,一击即走。‘鹰撕’是面攻击,抓住对方的手腕或者衣襟,然后猛地撕扯,破坏对方的平衡。”

他向韩璐招了招手:“来,你来攻击我。”

韩璐愣了一下:“陈爷爷,这……”

“别怕,来。”陈铁峰笑道,“你全力攻击我,我来演示怎么用‘鹰撕’化解你的攻击。”

韩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右脚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朝陈铁峰的胸口打去。这一拳她收了力,大概用了五成的力道,但她知道,对于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来说,五成的力道也不轻了。

陈铁峰眼睛一亮,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扣住了韩璐的手腕。他的手指像铁钩一样牢牢锁住了她的腕骨,拇指按在内关穴上,另外四根手指扣住了手背。然后他猛地一拧一扯,韩璐只觉得整条手臂像被一股巨力扭成了麻花,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旋转,“噔噔噔”连退三步,差点摔倒在地。

“看到了吗?”陈铁峰松开手,说道,“我只是用了三成力。如果我用全力,你的手腕现在已经脱臼了。”

韩璐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赫然留下了五个红印子。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陈爷爷说只用三成力,但这力道已经大得惊人,她的手腕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鹰爪功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陈铁峰说,“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只要扣对了位置,稍微一拧一扯,就能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你对付梁作斌的时候,如果他伸手碰你,你就用这一招反扣他的手腕,然后猛地往下一压,他的手腕就会脱臼。”

他又演示了几次抓握的角度和力度,每一次都让韩璐仔细感受他手指扣在腕骨上的位置。

“‘鹰撕’的关键不在力道,在角度。”他一边说一边让韩璐练习,“你看,拇指扣在这里,食指和中指扣在这里,无名指和小指扣在这里——五个着力点要平均分布,不能偏。偏了就没力,平均分布才能把力量发挥到最大。”

韩璐按照他教的方法,抓起一根木桩反复练习。她把鹰爪扣在木桩上,然后猛地一拧一扯,起初木桩纹丝不动,后来练了近百次之后,木桩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真正的鹰爪抓过一样。

陈铁峰走过来,摸了摸木桩上的抓痕,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指力已经有长进了。但你还要继续练,练到不需要用眼睛看,随手一抓就能准确扣住位置为止。”

韩璐点头,继续埋头苦练。

她的十根手指已经磨得通红,指甲边缘开始渗血,但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把手指扣向木桩,扣住,拧扯,松开,再扣。

李三在槐树下看着,心疼得不行。他好几次想开口让韩璐歇一会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韩璐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不是梁作斌,他是三哥,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拖她的后腿。

接下来的三天,韩璐每天早上卯时准时到校场,跟着陈铁峰练鹰爪功。十二式擒拿手,陈铁峰一教就是三式——除了“鹰啄”和“鹰撕”,第三式是“鹰锁”。

“鹰锁”是擒拿手法,专门用来控制敌人。这招不是用来伤人的,而是用来制人的。陈铁峰告诉韩璐,如果梁作斌真的发了疯,制服他是最好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下死手,因为留活口比杀人有用。

这天是第四天,陈铁峰开始教第四式——“鹰振翅”。

“‘鹰振翅’是身法,”陈铁峰站在校场中央,朝韩璐说道,“前面的三式都是手上功夫,但光有手上功夫不够,你还得有身法配合。‘鹰振翅’的核心是侧身滑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避开对方的攻击,同时从侧面反击。”

他让韩璐站在他对面,然后忽然一个滑步侧身,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轻飘飘地移到了韩璐的右侧。速度之快,韩璐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灰影闪过,陈铁峰就已经到了她的身侧,右手鹰爪已经扣在了她的肩膀上。

“看到了吗?”陈铁峰松开手,笑着说,“你爷爷的燕子门轻功是天下第一,但我的‘鹰振翅’也不差。两者结合,就是无敌的身法。你的燕子门轻功底子好,学这个应该很快。”

韩璐眼睛亮了起来。她从小到大最好学的一直是轻功,这是爷爷韩振山留给她的看家本领。现在陈铁峰要把鹰爪功的身法融合进去,这简直是如虎添翼。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韩璐一直在练习“鹰振翅”。这个身法看似简单,实际上对身体的协调性和爆发力要求极高。她一次次地侧身滑步,一开始总是滑不到位,要么滑远了够不到攻击目标,要么滑近了被对方抓住。

陈铁峰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步法:“步子不要大,大了就慢了。脚掌着地,脚跟离地,像踩在滚烫的沙子上一样,随时准备弹出去。”

韩璐咬着牙一遍遍地练,直到两条腿酸得像是灌了铅,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李三从槐树下走过来,递上一碗温水。韩璐接过来一饮而尽,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不擦,就这么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妹妹,歇会儿吧。”李三心疼地说,“你从卯时练到巳时,都快四个时辰了,该吃饭了。”

韩璐摇了摇头,把碗递还给他:“再练一会儿,陈爷爷说明天要教第五式了,我第四式还没练熟。”

李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韩璐通红的双手,渗血的指甲,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卷纱布和一罐金疮药。他走到韩璐身边,二话不说,拉过她的手,低头给她上药包扎。

韩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李三专注的侧脸。

他的眉毛浓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他包得很仔细,一层一层地把纱布缠在她的手指上,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勒得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会松到一用力就散掉。

“三哥,”韩璐轻声说,“你这包扎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李三头也不抬,“你小时候摔破膝盖,都是我包的,你忘了?”

韩璐笑了。她没忘,她什么都记得。五岁那年她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李三那时候才十岁,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给她包扎,包得跟粽子似的,难看死了。

后来包得多了,手法就越来越好了。

“三哥,”韩璐又喊了一声。

“嗯?”李三抬起头。

“你说,梁作斌下一次请我,会是什么时候?”

李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没有回答。

“我觉得快了。”韩璐自顾自地说,“上一次他忍得很辛苦,我猜他忍不了太久了。也许三五天,也许就是明天。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下一次见面,他一定会动手。”

李三包好了最后一只手指,把纱布头塞好,然后抬起头,看着韩璐。

“妹妹,”他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一个人扛。”他的目光很深很沉,“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大师兄二师姐,有薛将军。有危险你就喊,我们就在你身边。”

韩璐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陈铁峰这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三小子有心了,知道给璐丫头买吃的。”陈铁峰递给韩璐一个包子,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不过三小子你太惯着她了,练功夫哪有不磨破皮的?我当年练鹰爪功的时候,十根手指的指甲全练裂了,血淋淋的,你师娘给我上药的时候吓得直哭。”

韩璐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汤汁在嘴里化开,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陈爷爷,”她含混不清地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教我这个?”

陈铁峰嚼着包子想了想,说:“因为你爷爷不让我教。”

韩璐愣了:“我爷爷?”

“对。”陈铁峰咽下包子,叹了口气,“你爷爷说,鹰爪功太狠了,一招一式都是奔着要害去的,不适合女孩子练。他说璐丫头只要把燕子门的功夫练好就够了,女孩子家家的,不要学这种伤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韩璐的眼睛:“但如果你爷爷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是梁作斌这种人,他一定会说——铁峰,把你能教的都教给她,让她活着回来。”

韩璐的鼻子一酸,眼眶泛红。她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包子,把眼泪和肉馅一起咽了下去。

午饭后,陈铁峰继续教韩璐第四式的后半部分。

“‘鹰振翅’不只是闪避,还要能在闪避的同时反击。”他一边说一边演示,“你看,对方一拳打过来,你侧身滑步闪开——不对,你的步子慢了。再来,对方一拳打过来,你侧身滑步闪开的同时,右手鹰爪直接攻他的肋部。”

他抓住韩璐的手,带着她做了一遍动作。“闪、抓、撕”,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中间有任何停顿。

韩璐跟着练,一遍又一遍。她的身法在燕子门轻功的加持下越来越快,“鹰振翅”的侧身滑步和她从小练的“燕子穿云”身法渐渐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独属于她自己的身法风格——轻盈中带着凌厉,飘逸中藏着杀机。

陈铁峰站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欣慰。

“像,太像了。”他喃喃自语,“像你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

韩璐听到了这句话,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又继续练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校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士兵们收操的号角声,雄浑而悠长,在暮色中回荡。

韩璐终于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练功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墨绿色的布料变成了深黑色,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十根手指上的纱布已经被汗水浸透,渗出一层淡淡的血水。

陈铁峰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继续。”

韩璐直起身,向陈铁峰行了一礼:“谢谢陈爷爷。”

陈铁峰摆了摆手:“不必谢我。回去好好休息,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别感染了。明天卯时,还是这里,我教你第五式‘鹰盘’。”

韩璐点头答应,转身朝校场外走去。李三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披风和水囊。

两人走出校场,穿过一片竹林,走上了回营房的小路。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三哥,”韩璐忽然开口。

“嗯?”

“你说梁作斌是真的不知道我在拖延时间吗?”

李三沉默了片刻:“他应该是知道的。但他舍不得放弃。他对你的欲望压过了他的理智,所以他宁愿跟你玩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在等,等你有一天屈服。”

韩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三。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那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他永远等不到呢?”

李三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坚定。

“那一天,他会露出真面目。而我们,就在那一天等着他。”

韩璐笑了,笑容很好看,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带着一种笃定的、无所畏惧的光芒。

“三哥,你说得对。”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快了很多,也轻快了很多。

李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她是韩璐,她是他的妹妹,她是任何一个男人都值得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女人。

而他,会用他的全部,去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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