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结束,趁着芙宁娜整理留影机的空档,那维莱特低下头看向一把推开自己的莫洛斯,道。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这话来得突然。
即使是隔了一段距离的芙宁娜都能听见,下意识转头看向莫洛斯。
莫洛斯靠在床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去多久?”
“不确定,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好不容易找到了突破口,他不想放过参与其中的机会。
“让芙宁娜暂时照看你。”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征询。
莫洛斯漫不经心点头,没有问他去哪做什么,只是警告了一句。
“不要去找旅行者他们。”
“为什么?”
“因为会搅乱我的计划。”
莫洛斯重新低下头,捡起扔到一旁的狗血小说,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但字一个也没看进去,“而且我也会很生气。”
得到的答案意外的坦诚,那维莱特唇角勾起,点头应下。
“好。”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悄悄偏移。
莫洛斯等了半天没等到脚步声,掀起眼皮看了男人一眼。
“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离开的机会,还不抓紧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莫洛斯忍不住暗笑,“行吧,让我们猜猜最高审判官大人究竟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顺着那维莱特的目光,莫洛斯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两枚邪眼安静地躺着。
“就是它们。”那维莱特眼疾手快一把拿起邪眼,“我要带走。”
早在动用它们的时候,就猜到也许会有这一遭的莫洛斯无声叹了口气。
这玩意是真的好用,没了可惜。
于是故意装傻问道。
“你要它们做什么?提瓦特还有你打不过的人?”
“有这个可能,但我的目的只是为了确保你不会再滥用它。”
那维莱特的头低了些,发尾扫过莫洛斯的脖颈,有些发痒。
“我很生气,也很难受。”
他抬手抚过突起的喉咙,难以用语言描述那一刻瞧见莫洛斯几乎快被邪眼吸干生命时的惊恐。
“所以,我要收缴它。”
好吧,看来短期内是绝不可能回到自己手上了。
听出意思的莫洛斯别过脸去,挥挥手。
“拿走拿走,反正短时间也用不上了。”
那维莱特将邪眼收进衣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我答应你不去找旅行者,但你也要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乱动。”
莫洛斯勾起唇角,没应声,也没拒绝。
那维莱特没有等他的回答,推门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芙宁娜凑到莫洛斯身边,压低声音问。
“他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
“不知道,可能是好奇心旺盛吧?”
芙宁娜没有再问。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日色发呆。
————
地震来得毫无预兆。
第一波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时,整座建筑都在剧烈摇晃。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砸落在地,墙壁裂开细密的纹路,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
芙宁娜本能扑向床边,用身体护住莫洛斯,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头。
“别动——”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莫洛斯伸手的动作愣了几秒,但很快有一团水球从指尖飘出,缓缓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又或许是几十秒,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等一切终于平息,芙宁娜才缓缓抬起头,惊恐地望着四周。
墙上的裂缝还在往下掉灰,窗外平静的水面此刻翻涌着浑浊的浪涛。
莫洛斯从她怀里挣出来,脸色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惨白。
“出去看看,情况有些不对劲。”
“可是你——”
“我没事,快去。”
芙宁娜咬了咬唇,终于站起身。
她跑出去的脚步很快,回来得更快。
莫洛斯看见她的神态,心沉到谷底。
“全枫丹都出现了强烈的地震。”芙宁娜的声音干涩,“各地都有胎海水涌出。白淞镇…”
她顿了顿,脸色惨白。
“白淞镇被淹了部分,一些民众没有来得及撤离…”
莫洛斯的瞳孔猛然收缩。
下一秒,他已经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你干什么?!”
芙宁娜冲上去扶住他,却被他的力气带得一个踉跄。
“有人溶解了。”莫洛斯的声音很轻,每说一句话就要喘上一大口气,“必须用水仙十字圣剑,把他们的意识分离出来。还有时间…应该还有时间…”
他向前迈了一步。
两步。
第三步时,膝盖终于支撑不住。
他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从额角滑落砸在地面。
“莫洛斯!”
芙宁娜跪下去扶他,却被他死死攥住手腕。
手在颤抖,但力道大得惊人。
“扶我起来。”
芙宁娜没有动。
她只是半跪在他身边,看着窗外渐黑的天色,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混乱,看着这个为了枫丹已经付出一切的人,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
“听我说,你现在的状态走不到白淞镇。”
莫洛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太多情绪。
“我必须去。”
芙宁娜没有回答。
她把少年扶回床边,让他靠着床沿坐好,蹲在面前握住他的手。
“我去!”她说,“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无法掌控水仙十字圣剑了。每一次强行的使用都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即使你能走过去,也没有力气再多做什么!”
“我帮你去找,全枫丹总有一个人能使用它,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莫洛斯咬紧牙关,不甘仰头。
雷内创造的水仙十字圣剑为救世而生,它有自己一套评判标准,在百年之前,得到承认的莫洛斯是能够轻易掌控并使用这柄利器。
而现在,当枫丹真正面临危机,当莫洛斯决定启用这把威力巨大的宝剑时,它却悄无声息拒绝了莫洛斯。
造化弄人…不过莫洛斯没有顺应它的意思。
水仙十字圣剑以人界力为核心创造,莫洛斯操控虚界力强制让它屈服,在短期内为自己所用。
人的意志就像烧不尽的野草,水仙十字圣剑亦然。
因此在每次违背它的意志强行操控它分割人的意识后,莫洛斯也将承受它的报复。
但归根结底,原因只有一个。
水仙十字圣剑不再认可他拯救枫丹的决心。
意识到这点,比无力先浮出来的是剧烈的恐慌。
他做错了吗?
不,不会错的。预言是无法改变的,他必须集齐提瓦特足够强大的力量在命定的轨道上敲开一道裂缝,把注定泯灭的枫丹人藏匿于此,躲过命运的制裁。
他一直这么坚信,直到三年多前,一位金发旅人的故事自蒙德传入枫丹,最后落到他的耳中。
莫洛斯听着探子的汇报,眼神空洞无波,没人知道他的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难怪…难怪水仙十字圣剑放弃了他。
原来在这片大陆上当真会出现足以改变世界的降临者。
只是——
“太晚了。”
暖灯从头顶落下,发丝的阴影却遮住一半的面容,只露出弧度无比夸张的笑容。
以及一行泪,无声滴落。
开什么玩笑?在他决心舍弃一切也要为枫丹换来欺骗命运的机会后,在他为此已谋划了四百年后,在一切的布设已入正轨后——
一位降临者,终于姗姗来迟。
“枫丹的命运不会允许出现任何‘侥幸’。”
彼时的执政者眼眸愈发漆黑,一部覆盖整座枫丹的剧本正式开始编写。
也在此时,伴随身旁仍有一丝微光的圣剑彻底熄灭。
它最后的期盼落空,意图拯救的勇者,终究变成下一头恶龙。
————
时间回到当下
没有得到回应的芙宁娜只能当做默许,为了稳固局势匆匆离去。
莫洛斯抬起头,看向被芙宁娜找来的男人。
“卡特…”
男人身后的发条转动。
他没有言语,蹲下身拆开一颗方糖,塞到莫洛斯口中。
刺激的辛辣味唤回莫洛斯涣散的神智,也让耳边的声音重新清晰。
“需要我做什么,莫洛斯大人?”
自事发后,一直负责隐瞒与接应芙宁娜的卡特掏出收集愿望的机械装置。
“就在刚才,降临者始终无法上涨的愿望阈值突然暴涨了百分之二十,距离我们的目标已经相当接近。”
他已经看惯了莫洛斯这副神情,但每一次再见,早已死去的心脏仍为少年眼角垂悬未落的一滴泪跳动。
雷内,你的世界式究竟是预测了未来,还是锚定了未来?
他得不出答案,就像百年前早已被认定为事实的舆论——天才阿兰的助手卡特只是一个有些木讷的普通男人。
他不是天才,无法揣摩天才的思想。
所以,他能做的一如既往只有执行。
“去…千织屋。”莫洛斯借着卡特的力道起身,一步重一步轻地走回床边。
“没有时间给他们慢慢解密了。你想办法把这里的地点告诉他们…白淞镇,那里是刺玫会的据点,娜维娅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消化和处理,先绕着她,从克洛琳德那里突破。”
“好,你也好好休息。”
————
与此同时,枫丹廷郊外的某处遗迹深处。
空踩在湿滑的石板上,脚下传来的回音空洞沉闷。
“小心脚下。”
他回头提醒身后的夏洛蒂。
夏洛蒂点点头,双手住着岩壁。
派蒙飘在她身侧,时不时用手里的电筒照亮前路。
这座遗迹的结构很奇怪。
地势从高到低一路向下截断,仿佛建造者刻意要把所有闯入者引向地底深处。
即使他们已经发现,脚下平静的水面就是足以瞬间溶解所有枫丹人的胎海水,夏洛蒂也没有回头路能离开。
且这里的水面还在不断上涨,就连留在原地也不可行。
他们只能一直向前,祈祷着遗迹最前方能有出口。
“我们还在往下走吗?”派蒙小声问,“我感觉再走下去就要到地心了…”
“嗯。”空简单回复了一句,目光时不时观察夏洛蒂的状态。
只要对方的呼吸急促了些许,他们便立刻停顿休整,绝不因为暂时的逞强落下遗憾。
“这些壁画有些久远,装饰风格也很古早。”夏洛蒂擦了擦单片眼镜上的水雾,“这片遗迹应该是在枫丹建国初期就已经建造完成了。”
这么早?!留下预言石板的,难道是比洛尔特还厉害的人?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桥下是翻涌的胎海水。
夏洛蒂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空握住她的手。
“没事,慢慢走,不要看下面。”
三人开始过桥。
桥身在他们脚下微微晃动,碎石不时从桥面脱落,坠入下方的海水中。
派蒙飞在最前面,一边照亮前路一边回头催促。
“快点快点!这桥看着不太结实——”
话音未落,地震来了。
整座遗迹都在剧烈摇晃,石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裂缝从桥面中央向两侧蔓延,大块的石板开始脱落。
“跑!”
空拉着夏洛蒂向前狂奔,派蒙在前面拼命喊。
碎石不断砸落,桥身在摇晃中一寸寸崩塌。
夏洛蒂踉跄了一下,温亨廷先生脱手飞出,坠入桥下的胎海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慢了半步。
桥面在她脚下彻底断裂。
“夏洛蒂——!”
派蒙的尖叫在耳边炸响。
手中一空的空猛地抓地转身,同时驱动所有他能调动的力量——
岩脊从胎海水中骤然升起,荒星接连炸开,在坠落的轨迹上搭建起一个又一个支点。
草藤自岩壁疯狂蔓延,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风场平地而起,将夏洛蒂下坠的身形硬生生托住。
夏洛蒂悬在半空,脸色惨白。
“抱歉…”
空趴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抠住断裂的桥面边缘,另一只手伸向她,指尖颤抖。
“抓住我!”
夏洛蒂抬起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岩脊开始松动,草藤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派蒙飞下去,拼命拽住夏洛蒂的衣领,小脸憋得通红。
“快、快啊——!”
空咬紧牙关,身体前倾,终于握住了夏洛蒂的手。
用力一拽。
三个人滚落在残存的桥面上,喘息着,颤抖着,谁也说不出话来。
下方,岩脊和草藤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坠入胎海水。
呼啸的风场已完成使命,悄然消散。
空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膛,转头看向才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夏洛蒂。
“没事吧?”
“没…多谢你们。”
派蒙趴在空身边,带着哭腔嘟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夏洛蒂的温亨廷先生没了。
她最好的伙伴与助手,与她无数次在雨天疾驰,在日光暴晒中追寻真相的留影机没了。
——在夏洛蒂十岁生日那天,父亲送了自己的女儿一台特别定制的「留影机」,包括尺寸和按钮位置在内的一切设计,都非常适合夏洛蒂使用。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留心观察事物的细微特别之处,夏洛蒂,这是你独一无二的天赋。」
「牧野记者」加拉诺普洛先生如此说道。
从此,大记者身边,又多出了一个小记者。
这对父女搭档一起出没在枫丹廷的大街小巷,林间河畔,举着一大一小两台留影机,拍下了无数优美动人的画片。
虽然他们的「采访」总是会让温柔又严厉的嘉涅泊蒂夫人念叨个不停,但夏洛蒂的笑容,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让母亲无可奈何地停下唠叨。
整个世界对夏洛蒂来说,是一片巨大的藏宝地。
而那些画片,就是独属于她的藏宝图。
可在短短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宝藏都因她的疏忽坠落深海。
她趴在桥边,望着陪伴了整个童年的伙伴越沉越深,直到彻底没了踪迹。
“夏洛蒂,不要难过了…”派蒙担忧地飘在她的身侧,“要不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会儿,他现在下去帮你找找?虽然不知道进了水的留影机还能不能再使用,但留影机里面的东西对夏洛蒂肯定非常重要吧?”
空也随之点头,“我们不是枫丹人,下水没有关系。”
然而夏洛蒂的表情却没有二人想象的悲伤。
她摇摇头站起身,翠绿眼珠里虽有遗憾,但坚韧更多。
在你面前的可是数度荣获拉维尔奖的记者夏洛蒂!没有远超常人的勇气与能力,是不可能做到的。
“旅行者派蒙,你知道我为什么给温亨廷先生起这个名字吗?”
二人摇头。
“因为啊…”夏洛蒂转身,用灿烂的笑容解答道。
“「温亨廷」,意为——真相。”
“而我们此刻正走在寻找真相的路上,我相信如果温亨廷先生有灵魂,它绝不会允许探寻真相的脚步因任何伙伴的离去而停留,这是对同行者的亵渎。”
夏洛蒂迈开腿,大步越过二人,蓦然回首笑道。
“对了,我们的初次相见是在蒙德吧?刚刚多亏你使用风元素救了我,按照蒙德的习俗,现在我是不是该说一句「听凭风引」?”
她在故意开玩笑,来向二人证明自己的决心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不过啊,在枫丹,我们常说——”
“致水神~”
空看到了。
空看到在少女眼眸深处,对破除枫丹预言,拯救所有人的决心。
始终游离在枫丹边缘的旅行者,终于被一股名为羁绊的力量,狠狠拽了一把,步入其中。
他伸出手,语气坚定。
“我会帮你。”
“我会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