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深冬的东北小城,寒风卷着雪沫子砸在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李红梅正蹲在客厅里叠喜被,大红的绸缎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里都裹着她对新婚的期待——还有三天,她就要和未婚夫张建军去民政局领证了。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邻居们压低的议论。
李红梅放下针线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见好几辆警车停在对面单元楼下,蓝红色的警灯在雪雾里明明灭灭。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转身给张建军打电话,就听见楼下有人喊:“邱凤国家里出事了!死人了!”
邱凤国是住在对面单元三楼的男人,四十出头,平时话不多,每天早上都会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去街口的修车铺上班。
李红梅和他没说过几句话,只记得他每次遇见邻居,都会低着头快步走开,眼神里总像藏着什么事。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着普通的男人,会让整个小区在短短几小时里,被恐惧笼罩。
警笛声渐渐停了,穿着制服的警察开始在单元楼门口拉起警戒线。
李红梅看见张建军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发白地朝她跑来。“红梅,别出门!”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邱凤国把他老婆、孩子还有两个亲戚都杀了,现在人跑了!”
李红梅感觉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手里的喜被滑落下来,红色的绸缎在灰暗的地板上摊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她想起昨天下午还看见邱凤国的女儿邱婷婷在楼下跳皮筋,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还朝她挥过手。
“怎么会……婷婷才八岁啊……”她的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小城被紧张的气氛笼罩。
街上随处可见贴着邱凤国照片的通缉令,照片上的男人留着寸头,眼神阴沉,嘴角向下撇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警察挨家挨户走访,小区里的居民都不敢单独出门,晚上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灯,只有巡逻警车的灯光偶尔扫过漆黑的街道。
李红梅的婚期被迫推迟了。她把喜被收进衣柜最底层,看着镜子里眼圈发红的自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张建军每天都来陪她,两人坐在沙发上,要么沉默地看电视,要么就聊些案子的消息——可除了“邱凤国仍在逃”,再也没有别的进展。
案发后的第五天,天还没亮,李红梅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以为是警察来了,慌忙穿上衣服去开门,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包裹。“请问是邱小兰吗?”快递员问。
邱小兰是邱凤国的小妹妹,住在隔壁小区。李红梅愣了一下,说:“她不住这儿,我帮你转交给她吧。”快递员点点头,把包裹递给她,转身就走了。
李红梅看着包裹,心里犯起了嘀咕——包裹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和地址,只写了“邱小兰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她不敢耽误,赶紧给邱小兰打了电话。半小时后,邱小兰匆匆赶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眼睛红肿,显然这些天也没睡好。
“我哥……有消息了吗?”她接过包裹,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又藏着一丝恐惧。
李红梅摇摇头,说:“你先打开看看吧,说不定里面有线索。”邱小兰深吸一口气,用剪刀慢慢剪开包裹的胶带。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式棉衣棉裤,还有两张崭新的10元人民币。
棉衣是淡粉色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毛绒,摸起来软软的,是今年北京最流行的款式。
邱小兰拿起棉衣,手指忍不住摩挲着布料,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这是我哥……他知道我一直想要一件这样的棉衣。”
她哽咽着说,“上个月我跟他提过一嘴,说北京的亲戚穿的这款特别暖和,他当时没说话,没想到……”
两张10元钞票被夹在棉衣的口袋里,崭新的纸币边缘还带着毛刺。
邱小兰把钞票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突然发现钞票的角落有一个淡淡的指印,像是有人攥得太紧留下的。
她突然想起哥哥平时的习惯——每次给她钱,都会把钞票叠得方方正正,再用手指把边角捋平。
“这肯定是我哥寄的。”邱小兰的声音颤抖着,“他从来不会用快递,也不会写匿名信,他肯定是遇到难处了……”
她抱着棉衣,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和不解,“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红梅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她想起以前听邻居说,邱凤国的老婆这些年一直跟他闹离婚,还把家里的存款都拿走了,邱凤国为此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
难道就是因为这些事,让他走上了绝路?
就在邱小兰收到包裹的第二天,警察传来了消息——邱凤国在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里自杀了,身边没有留下任何遗书和遗言,只有一把沾满血迹的菜刀。
法医说,他自杀的时间,大概就是寄包裹的前一天。
邱小兰听到消息后,抱着那件粉色棉衣,在警局的走廊里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在最后时刻给她寄来棉衣和钱,也不知道哥哥在做出那些事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曾经会在她生病时背着她去医院,会把仅有的零花钱省下来给她买糖吃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小城的雪还在下,警车的警灯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李红梅站在窗边,看着对面单元楼三楼的窗户,那里已经贴上了封条,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想起邱婷婷跳皮筋的样子,想起邱凤国低头走路的背影,想起那个匿名包裹里的粉色棉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难受。
后来,李红梅和张建军的婚期重新定在了春天。结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李红梅穿着婚纱,手里捧着鲜花,却忍不住想起了那个深冬的早晨,想起了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想起了那个没有署名的包裹。
她突然明白,有些悲剧,就像冬天的雪,看似会融化消失,却会在人们的心里留下深深的印记,一辈子都忘不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街口的修车铺换了新的老板,对面单元楼三楼的房子也重新住了人。
只有在偶尔下雪的日子里,李红梅还会想起那个匿名包裹,想起那件粉色的棉衣,想起那个在绝望中,还不忘给妹妹留下最后一点温暖的男人。
她不知道,邱凤国在寄包裹的时候,心里是否有过后悔,是否有过对亲人的牵挂,但她知道,那些无辜的生命,本不该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又是一个冬天,李红梅带着孩子在楼下玩雪。孩子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笑着朝她跑来。
李红梅看着孩子的笑脸,突然想起了邱小兰抱着粉色棉衣哭泣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蹲下来,把孩子抱在怀里,轻声说:“以后要好好的,要珍惜身边的人,知道吗?”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递到她嘴边。李红梅咬了一口,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掩不住心里那一丝淡淡的苦涩。
她抬头看向天空,雪花轻轻飘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早已过去,却永远无法被遗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