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烈烈,浪涛声声,天空阴沉无比。
虽然已经到天亮的时间,可海面上依旧阴云密布,只有一点光线,黑沉得可怕。
好在几声雷响过后,雷声就消失了,但是风大了些。
就在他们返回海岛的途中,天空又飘起了雨。
刚开始还不大,跟线条一样在飘。
可后面雨越下越大起来,风也越刮越急,船身随着涌浪上下颠簸,甲板上的鱼筐被晃得哐当哐当响。
陈业峰把舵轮握紧,目光盯着前方的海面,凭着记忆中的航向往回开。
海面上什么也看不清,连码头方向的灯火都被雨幕遮住了,只能靠罗盘和记忆一点点摸回去。
阿财蹲在驾驶舱门口,把舱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阿峰,这雨太大了,能见度太差,要不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快到了。”陈业峰没有回头,“我认得方向,再开一阵就能看见码头。”
他嘴上说得稳,心里其实也绷着一根弦。这种天气在海上航行,稍不留神就可能偏航。
好在他对这片海域熟得不能再熟,从小就跟着外公开船在岛附近航行,哪边有暗礁、哪边水浅,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雨声哗哗地砸在舱顶,船头劈开涌浪,水花溅起来又被雨幕吞没。
又开了将近二十分钟,前方的雨幕中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是望角码头那几盏煤油灯的光晕。
陈业峰松了口气,把船靠过去,慢慢减速,在码头边停稳。
刚停好了,就看到旁边也有艘船停靠到岸,他偏头一看,是阿志兄弟的船 。
紧接着,大舅、陈父他们的船也到了,陈业峰顿时是松了一口气。
“平安回来就好!”他把柴油机熄了火,推开驾驶舱的门,雨一下子灌进来,浇了他一头一脸。
雨幕里,陈业峰把缆绳在码头桩上绕了两圈,跳上岸,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了一脸。
他抹了一把,朝阿财和袁小六喊了一声:“先上岸,货不用搬。”
三个人猫着腰,冒雨往收购点的小寮跑。
阿志、阿奇兄弟俩也从自家船上跳下来,大舅、二舅、陈父他们的船紧跟着靠了岸,一个个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全挤到小寮的遮雨棚底下。
棚子不大,挤了十来号人,雨点子打在棚顶的油布上噼里啪啦响,说话得扯着嗓子。
陈业峰把脸上的水甩了甩,凑到陈父跟前:“爹,今天这天气,舢板船肯定送不了货,得让大船跑一趟。”
陈父抹了把脸,点头:“我看也是,小舢板在这种浪里走,货没送到就得翻,你大舅他们的船呢?”
大舅正在棚子边上拧袖子上的水,闻言应了一声:“我们的船也刚刚靠岸。”
“那就咱们三条大船跑一趟。”陈业峰看了看阿志,“阿志,你们兄弟俩的船马力够不够?风浪太大,小船撑不住。”
阿志摇头:“我们那条船小了点,平时跑跑还行,这种天气还是算了。”
何道友在旁边接了一句:“我那条船也不是很大,这风浪出去就是送菜。”
“行,那就我、大舅,还有大哥那三条大船跑。”陈业峰拍了拍手,“剩下的货先搬上岸过秤,过完秤再往大船上装。阿志,你们几个帮着搬,陈竖长那边秤支好了没有?”
陈竖长从棚子另一头探出头来:“支好了,雨布遮着呢,过秤没事。”
商量好后,一群人冒着雨开始搬货。
雨虽然比海上小了些,但还是一阵一阵地往棚子里灌,脚下的泥地踩得稀烂。
阿志、何道友、阿贵他们船上的人把鱼筐一趟一趟往岸上搬,陈竖长和阳春燕在棚子里过秤记账。
陈竖长的家人也在,帮着递筐子、搬货过秤。
今天天气不好,每家的鱼货都比往天少,阿志他们那条船收了四百来斤,何道友的船更少,三百出头。阿贵那边也就二百多斤,老奎也有二百多斤。
过完秤,鱼筐码在棚子边上,陈业峰和陈父、大舅他们把三条大船靠过来,一筐一筐往上装。
陈父的顺风号装了大半舱,大舅二舅的船也装得满满当当,还剩几筐装不下了,陈业峰说放自己满仓号上,他这条船还有空间。
正搬着,阿志闲着没事,走到满仓号船舷边,看见甲板上盖着一块鼓鼓囊囊的雨布,底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手贱的伸手把雨布一揭,嘴里嘟囔着:“这底下盖的什么宝贝,还专门拿雨布包着……”
雨布一掀开,银蓝色的鱼身露了出来,细碎的白斑在手电筒的光底下泛着珠光,橘红色的鱼鳍像两片烧红的铁片,整条鱼圆盘一样趴在甲板上,比平时见的鲳鱼大了不知多少倍。
阿志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一下子直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卧槽~”他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两个字。
旁边搬筐的阿奇听见动静凑过来看了一眼,脚底差点打滑:“这什么东西?这么大的鲳鱼?”
何道友也挤过来看,手里的筐都忘了放下:“我的乖乖,这鱼怎么这么好看?身上还发光?”
听到动静,陈父和大舅他们这些老渔民也过来了。
陈父蹲下来看了两眼,皱着眉头:“这可不是鲳鱼,鲳鱼没这么圆,没这么花,也没有这么大。我出这么多年海,确实没有见过这种鱼。”
大舅蹲在旁边瞅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月亮鱼?我小时候听老辈人说过,说是深海里有种鱼,长得跟月亮掉下来一样,圆圆的,浑身带光,十年八年都碰不着一条…是不是这个?”
阿志回过神来,转头朝陈业峰喊:“阿峰!你这鱼哪来的?”
陈业峰正扛着一筐货往船来,听见喊声走过来,看见雨布被揭开了,也没恼,把筐放下:“你手真欠呀,没事你揭开干嘛?”
麻的,本来还不想让大伙知道,现在好多人都看到了,到时候整岛上又得传开了。
唉,他想低调,可实力不允许。
“真是小气,看看也不行。快点说,这是哪来的?”
“还能哪来的?昨晚在海里捞的呀,还能从天上掉下来?怎么了?”
“怎么了?这鱼是你捞上来的?这么大的鱼,你咋不早说?”阿志围着他转了两圈,一直盯着他看。
陈业峰笑了一声:“一条鱼而已,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我打算送到海城去,让人看看行情,卖个好价钱。”
“什么好价钱?”何道友凑过来,“这鱼要是拿到海城去,酒楼不得抢疯了?这么大鱼,听都没听过。”
陈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行了行了,别围着了,赶紧把货装完。这鱼卖不卖、卖多少钱,那是阿峰的事,你们操什么心?”
众人这才散了,嘴里还在念叨着。
阿志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月亮鱼,嘴里嘀咕着“这鱼也太漂亮了”,被阿奇拍了一巴掌后脑勺:“别看了,快点搬完货,回去了,你还不嫌累了。”
“走走,阿峰真是走了狗屁运,一定是老子煮的鸡带来的好运,才让他捕到这么大的鱼。”
陈业峰把雨布重新盖好,又拿绳子绑了一圈,确认不会被风掀开,才继续搬货。
装完最后几筐,三条大船和满仓号都装满了,陈业峰跟陈父、大舅他们说了一声,三条船一前一后驶出望角码头,冒着雨朝海城方向开去。
雨幕里,船头的灯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拖出三团模糊的光,一点点消失在远处的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