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羊城,王运连先把解放牌卡车开到了车队指定的卸货点。
那是一家位于白云区郊外的国营仓库,几排红砖平房围着一个大院子,院里停着好几辆解放牌卡车和东风牌货车,搬运工们正忙着卸货。
王运连跳下车,拿着单据跟仓库的人核对了一下货物清单,签好了字,又指挥几个搬运工把车厢里的货一件一件搬进仓库。
卸完货出来,天色还早,才刚刚天黑不久。
羊城的天空比海城那边灰一些,空气里混着工厂烟囱飘出来的煤烟味和汽车尾气,街上的人明显比海城多得多,骑自行车的、推板车的、挑担子的,川流不息。
“阿峰,我那个老乡那边也没有多远,要不约他出来吃顿饭,把明天的事先通个气?”王运连看了看天色,目光落向陈业峰,征询他的意见。
“没有问题,你安排就行了,到时候我来付钱。”陈业峰点点头。
“又没多少钱,我也请的得起。”
“你都说没多少钱,谁付不都是一样。”
“嘿嘿,行吧,都是自家兄弟。”
…
王运连把车停到招待所附近的停车场,三人先去招待所办了入住。
招待所在一条窄巷子里,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个白底红字的木牌,房间不大,两张铁架床,铺着洗得发硬的白色床单,墙角的搪瓷脸盆磕掉了好几块漆。
陈业峰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也顾不上挑剔。跑了一天一夜,能在床上躺平了就不错了。
收拾妥当,王运连去巷口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约了他那个老乡晚上出来吃饭。
两人在电话里约好了时间和地点,便挂了电话。
傍晚时分,三人沿着街走了一段,在路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饭店。
这家叫“粤味小厨”的饭饭看着并不算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卤着猪蹄和鸡爪,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店里摆了五六张桌子,这会儿已经坐了两桌客人。
桌上摆着几碟炒菜和啤酒瓶,在那里猜码喝酒,也是热热闹闹的。
王运连挑的这家店显然是用心了的,不是什么高档馆子,但胜在实在,菜品分量足,味道也地道,最适合请熟人吃饭。
对方姓赵,叫赵广山,也是高州人,个子不高,脸膛黑红,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个实在人。
赵广山来得准时,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王”,大步走过来在王运连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两人显然是老相识了。
王运连给他介绍陈业峰和李海涛,赵广山爽快地跟两人握了手,坐下来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块卤猪蹄。
“赵哥,这次的事,多亏你帮忙牵线。”陈业峰端起酒杯,站起来敬了他一杯,“我们大老远从海城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全仰仗你了。”
“哎,说这些干啥!老王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放心,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厂里,食堂那个采购的老方我熟,保证帮你们把事办成!”赵广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还重重地顿了一下桌面,酒杯在桌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几杯酒下肚,赵广山的脸更红了,话也更多了,拍着胸脯把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每一遍都伴随着酒杯在桌上磕出的脆响。
他这人有个习惯,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酒杯磕桌子,每保证一件事就磕一下,好像那声脆响能给他的话盖个章似的。
李海涛在旁边帮着倒酒,时不时插几句俏皮话,把气氛炒得火热。
王运连虽然话不多,但每次举杯都喝得实在,看得出来他对这个老乡是真心的信任。
陈业峰也陪着喝了几杯,一边喝着酒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谈合作的事。
他们服装厂有几百号牛马,呸,工人,每天三顿饭,光是主食和荤菜的开销就不小,鱼干可以作为食堂的配菜之一,需求量稳定的话,每个月至少有大几百斤。
要是合作谈成了,光是这一个厂子,每个月也能把鱼干消耗掉不少。
这顿饭吃得热闹,菜碟子摞了一桌,酒瓶子空了好几个,几个人从傍晚一直喝到快打烊才散了。
陈业峰率先去把账结了,然后把赵广山送到厂门口。
“明天上午九点,你们直接来厂门口,我出来接你们,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临走时,赵广山脸上带着醉意,信誓旦旦的道。
等到他走工厂大门,陈业峰三人也返回招待所休息。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招待所门口的早点摊上随便对付了一份酱油肠粉,便跟着赵广山往他工作的服装厂走去。
服装厂在白云区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边上,占地面积不小,几排灰色的厂房整齐排列,围墙上刷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白色标语,大门两侧各立着一根水泥门柱,挂着“羊城白云区汇美服装厂”的木牌。
正是上班时间,厂门口陆续有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进进出出,自行车铃铛声和工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一派繁忙景象。
赵广山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来了,当即向他们打招呼,带着往门口走去。
赵广山跟门卫打了声招呼,领着三人穿过厂区,到了食堂后面的采购办公室。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物资登记簿。
那方脸中年人看着皮肤白净,梳着偏分头,看上去比赵广山体面不少,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精明劲儿。
“方主任,忙着呢?”赵广山笑着敲了敲敞开的门,“这就是我上次跟您说那个老乡,他们几人从海城那边过来的,带了些鱼干的样品给您看看。”
“行,老赵你先去忙吧,我跟他们聊就行了。”
方主任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陈业峰手里提着的那个布袋上。
他放下登记簿,脸上浮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站起来跟他们握了握手:“哦,老赵是有提过,你们是海城那边做水产生意的?坐坐坐。”
陈业峰笑着递上一根烟:“方主任,打扰您了。我们这次带了些自家晒的鱼干,品相成色都是最好的,您看看,要是合适的话,咱们可以长期合作。”
方主任接过烟,就着陈业峰递过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
陈业峰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鱼干,摊开在方主任的办公桌上。
鱼干色泽金黄,表面干爽透亮,没有泛油也没有灰败的痕迹,掰开一角,里面的肉质纤维分明,干净紧实,闻着是一股醇正的咸鲜味,不带半点腥臭。
方主任拿起一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微微点了点头:“嗯,成色不错,晒得挺透的。”
他把鱼干放回油纸上,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不过嘛,现在厂里食堂的经费有限,上面压得紧,采购这一块我做不了太大的主。你们这鱼干是不错,但价格嘛……肯定得往下降一降,不然我跟上面不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