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市委时,办公楼里只剩下几层灯还亮着。
陈默没有让办公室再通知更多人,只把梁正阳和林若曦请到小会议室。
夜里十一点多,楼道里很安静,值班人员把热水送进来后就退了出去,门一关,外面的脚步声也被隔在了走廊尽头。
林若曦来得最快。她白天一直在市政府那边盯着年前几项工作,手里还拿着一叠尚未装订的材料。
梁正阳随后赶到,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说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陈默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我刚从京城回来,不开长会,今天只把后面几件事定下来。”
林若曦坐下后问道:“先说江城,还是先说桥?”
“先说江城。”陈默翻开笔记本,“江城华府不能因为王承祖的问题继续烂下去,也不能因为急着复工,就把旧账盖过去。胡宗文那边,要让他继续往前推,但市里要把尺子给清楚。”
梁正阳和林若曦都知道这个名字,但这一次,胡宗文不再只是江城上报材料里的一个县长。
胡宗文是江城县县长,原县委书记王承祖出事后,暂时主持县里工作。
过去几年,江城的城建项目上得很快,烂尾楼、违规担保、土地低价出让和财政隐性债务搅在一起,县里不少干部都习惯了只听王承祖的口径。
胡宗文在县政府这边被压了很久,手里没有太多可以调动的资源,却一直把项目账、财政账和群众投诉分门别类地留着。
陈默真正注意到他,也正是因为这名县长没有急着撇清自己,而是先把江城华府的业主、工人和项目资产摆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他现在主持江城,压力会很大。”陈默说道,“一边是业主等房子,一边是县里干部怕担责,还有一些人会借复工打听项目资产和工程机会。”
“市里支持他,但不能替他做所有决定。”
梁正阳点头应道:“纪委这边继续查王承祖留下来的线索,涉及胡宗文本人的,也按程序核实,不提前下结论。”
“对。”陈默看向他,“查案和复工分开。该移交的线索移交,该审计的审计,该做安全鉴定的做安全鉴定。”
“不能因为有人被查,就把群众的房子也扣在案子里;”
“也不能因为群众着急,就把涉嫌违法的账目糊过去。”
林若曦听到这里,接话说道:“市政府这边可以先列四张表。第一,江城华府现有资产和预售资金;”
“第二,已确认欠薪和争议欠薪;”
“第三,具备安全鉴定条件的楼栋;”
“第四,业主代表提出的问题清单。每张表都标明责任部门和公开节点。”
陈默点头应道:“好。公开不能只公开好看的部分。哪些有结论,哪些没结论,都写清楚。”
梁正阳补了一句:“业主代表参与工程进度核验可以,但不能替代专业鉴定。”
“县里要防止有人以业主名义施压,也要防止施工单位借群众情绪逼财政兜底。”
“这就是权限问题。”陈默说道,“胡宗文要扛住的,不只是复工,还有把这些权限说清楚。”
林若曦点头应道:“这件事,我会跟进的,跨江大桥呢?”
陈默把从京城带回来的那张简略地图摊开后,接话道:“桥的事,不赶年前结论。”
“先做任务书,交通、财政、自然资源、住建、审计都要进来。”
“桥位、连接线、征地安置、资金来源,每一项都要能核验。”
“旧方案里有不少前期咨询成果。”林若曦应道,“能用的可以整理,不能用的也要说明原因。”
“可以整理,但不能把旧方案当成新结论。”陈默说道,“尤其是土地。谁在桥位周边提前交易,谁跟咨询单位、施工企业有关系,都要留痕。”
“没有证据不能乱扣帽子,有异常也不能装看不见。”
梁正阳明白陈默的意思,说道:“我会让纪委先盯程序和利益冲突,不介入工程论证。”
“发现违纪违法线索,再按规定处理。”
“还有一点。”陈默看着两人说着,“我这次在会上被首长点名,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替永州兴奋,也会有人替永州着急。”
“你们两个帮我把口径压住:不借势抢项目,不借势压程序。”
“江城华府先把救人的事做实,跨江大桥先把账算明白。”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林若曦看了看陈默,这男人越来越成熟老练了。
也难怪任正源要见他,这处理问题的方式确实很稳。而且被首长点了名,他都能如此淡定。
林若曦想到这里,合上笔记本应道:“明天上午,我先让市政府办公室把江城华府和跨江大桥的工作记录拆出来。”
“江城这边同步给胡宗文,桥的任务书我亲自盯。”
梁正阳也说道:“纪委明天把江城旧项目的线索重新分组。工程继续推进的,不因调查冻结;需要调查的,也不因复工放过。”
陈默看了眼时间,离他说的半小时还差两分钟。
“就这样。”陈默先站起身,“你们都回去休息。后面的事,不靠今天晚上这一场会解决,靠每一步都有人签字、有人负责。”
林若曦和梁正阳也相继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
林若曦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陈书记,桥的任务书,我今晚先不睡了。”
陈默看着她:“不用这么急,明天再做也来得及。”
“你刚才说得对,桥的事不能靠一场会议解决。”林若曦转过身来,“可任务书如果连第一版都没有,明天各部门就不知道该从哪里报起。”
“现在距离春节没有多少天了,能在节前把底数摸清一部分,年后就不会所有人重新争论从哪里开始。”
梁正阳也停下脚步,说道:“我这边会让纪检监察室把涉及桥位周边土地、前期咨询和工程招投标的线索单独建册。”
“不过只做线索登记,不先给项目下结论。”
“这就够了。”陈默点了点头,“桥还没有立项,纪委不能替工程部门论证,也不能因为有人打听土地,就把所有正常交易都当成问题。”
“把事实记下来,把程序看住,其他事情交给有权限的部门。”
林若曦应了一声,重新打开手里的笔记本。
“我准备把任务书分成四部分。”她说道,“第一部分是交通需求,先把渡口、北岸产业园、港区和老城区几个点的流量重新采一遍;”
“第二部分是建设条件,桥位、连接线、防洪、地质和施工期间的交通组织,都要列明资料来源;”
“第三部分是资金,财政承受能力、项目资本金、后续运维和可能的融资方式分开算;”
“第四部分是群众影响,沿江村镇、老房屋、耕地、经营性用房和搬迁安置都不能只写一句‘妥善解决’。”
“再加一部分。”陈默说道。
“什么?”
“责任。”陈默看着她,“每一项资料由谁提供,谁复核,谁签字,什么时候补齐,都写进表里。”
“以后谁拿着一张旧图说桥位已经定了,就把任务书拿出来问他,这张图是哪一年形成的,谁审核过,现在哪个程序批准了。”
林若曦低头记下,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你这是把桥当成一份案卷在做。”
“大工程本来就该经得起查。”陈默说,“如果一开始就靠几张效果图和几句招商口号推动,后面每一步都会有人说自己只是顺着前面的决定往下做。”
梁正阳说道:“那我先回去安排。明天上午,除了江城旧项目,桥位周边的土地线索也会有一份初步清单送过来。”
“不要只送给我。”陈默提醒道,“同时送林市长一份。纪委掌握的情况要在权限内共享,不能形成谁手里有一张牌、谁就能临时解释项目的局面。”
“明白。”
梁正阳先行离开,林若曦却没有马上走。
她把桌上的地图重新折好,放进文件袋,又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几个部门的名字。
“交通局、发改委、财政局、自然资源局、住建局、审计局。”她念了一遍,又补上农业农村局和公安局,“沿江村镇的情况不能只让自然资源局报,土地经营权、村集体合同和群众反映的问题,农业农村局也要进来。”
“公安这边主要负责节前风险信息,不要让他们把正常的项目咨询都当成案件。”
“你考虑得很全。”陈默说。
“不是我考虑得全,是这个项目牵扯的人太多。”林若曦合上文件袋,“你刚从京城回来,外面的议论还在升温。”
“明天一早,各部门可能都会拿着一堆已经有基础的材料过来。”
“到时候最难的不是没有材料,而是材料太多,谁都想证明自己以前做过工作。”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道:“那就先看材料怎么来的。”
“对。”林若曦点头,“有原始记录的,和只有汇报稿的,分开;”
“已经依法批准的,和内部研究过的,分开;”
“真实发生的支出,和预计可以取得的收益,也分开。”
“春节前不追求把桥论证完。”陈默说道,“把这些边界立起来,就算完成一半。”
林若曦看了他一眼:“你这句话,我明天会原样告诉他们。”
“可以。”
“还有,任首长那边的事情,我会找合适的机会沟通。”林若曦说道,“不是为了给你找什么特殊通道,只是把小蓝提出的安全联络问题问清楚。”
“涉及军地协调的事情,必须有正式依据,不能让人误会市委在借关系调动不属于地方的力量。”
“这件事放在后面,先把桥的资料做好。”陈默说道,“手续没走完以前,谁都不能拿任首长的名字给项目增加分量。”
“我知道。”林若曦说完,终于把手放到了门把手上,“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有一堆汇报等着你。”
“你不是也要回去整理任务书?”
“所以我才让你先回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市委书记都不休息,市长也不好意思休息。”
陈默笑了笑,没有再留她。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贺明收拾桌上的文件时,发现陈默没有马上走,而是把从京城带回来的材料和今晚会议记录摊在一起,逐项对照。
“陈书记,您还要看多久?”贺明问道。
“把明天可能来的汇报先分个类。”陈默没有抬头,“江城华府一类,跨江大桥一类,其他年前必须完成的工作一类。”
“凡是需要我拍板的,放在最前面;部门按职责就能办的,不要都堆到市委书记桌上。”
贺明翻了翻记录:“市政府办公室那边已经发了通知,要求相关部门明天上午把材料送齐。”
“交通局说有现成的车流数据,财政局说能先提供债务表,住建局和自然资源局也都说会把旧资料找出来。”
“他们说有,不等于真的能用。”陈默说道,“你明天收材料时,给每个部门加一栏:资料形成时间、形成依据、是否经过正式审核。没有这三项的,先标注为参考材料。”
“好。”
“还有江城。”陈默合上笔记本,“胡宗文那边的复工材料,不要只收县政府的汇报。住建、财政、劳动监察和法院各自报一份,项目公司、施工单位、业主代表也要有对应材料。不同来源对不上的地方,单独列出来。”
贺明点头记下。
临走前,他又问:“春节前是不是要安排一次全市工作调度?”
陈默想了想,说道:“可以安排,但不要开成表态会。”
“春节前真正重要的是欠薪、困难群众、在建工程安全、信访值守和突发情况处置。”
“桥的事情只听资料核验情况,不作开工承诺;江城华府只听复工节点,不搞庆祝仪式。”
“明白。”
贺明离开后,陈默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夜色,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春节越来越近,街道两旁的商铺开始挂起红灯笼,车站和商场的人流比平时多了起来。
对普通人来说,过年意味着回家、团聚和一笔笔必须提前准备的花销;对永州的许多家庭来说,江城华府的房贷、工人的欠薪、沿江村镇可能面对的征地和搬迁,同样会影响他们能不能安心过年。
陈默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先保民生,再谈项目;先核底数,再谈速度;先明责任,再谈成绩。”
写完之后,他没有把这几句话发到任何群里,只把纸夹进工作笔记本。
第二天一早,市政府办公室便陆续收到了各部门送来的材料。
交通局最先把车流监测资料送来,里面有渡口近三个月的通行记录,也有北岸产业园几家企业自行统计的货运数据。
陈默看完后发现,几份数据的统计口径并不一致,便让贺明退回去,要求交通局把车辆类型、统计时段和漏记情况标明。
财政局送来的材料厚厚一摞,列出了近几年财政收入、债务余额、到期债务和已经承诺的重点项目。
陈默翻到最后,看到一栏“土地出让收益预期”,便用笔圈了出来。
“这部分不能算在已落实资金里。”他对贺明说道,“让财政局重新分栏,已经入库的、依法可以申请但尚未获批的、只是按照规划推算的,必须分别列明。”
发改委送来的旧方案则把跨江大桥、港区扩建和北岸产业园写在同一份可研报告里,数字看起来很漂亮,却没有说明如果产业园不扩建,桥本身还需要承担多少投资。
陈默看了几页,便让人通知发改委:“旧方案可以作为历史资料留存,但不能直接当作新的依据。把桥梁本体、连接线、港区配套和产业园开发拆开,重新说明各自的必要性。”
自然资源局报告了桥位周边的土地性质和近期交易情况,住建局则汇报了沿江老房屋、防洪堤和既有道路的初步情况。
审计局没有急着报结论,只送来一张问题清单,注明哪些合同还缺验收资料,哪些付款凭证需要进一步核对。
陈默把几份材料放在一起,心里逐渐有了数。
各部门并不是没有做过工作,只是过去的工作被不同项目、不同口径和不同时间段切成了一块块。
有人拿局部数据证明项目可行,有人拿历史审批证明程序已经启动,还有人拿招商意向证明未来收益可以覆盖投入。真正把这些材料放在同一张桌上,缺口就全部显了出来。
这才是陈默回到永州以后必须面对的工作。不是马上宣布修桥,也不是马上否定修桥,而是把每一笔账、每一条路、每一个可能受影响的人都重新摆出来,等它们经得起核对以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