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观来了。
来的时候,是清晨,天色刚亮,那种刚亮的光,不是白,是那种,介于夜与昼之间的、很薄的、蓝灰的颜色,把天玄城的屋脊,一道一道地,勾出来。
肖自在在院子里练气,林语还没有起来,小平安盘在廊沿上,把那双眼睛,半睁着,那种半睁,是那种,睡与不睡之间,但对外面的动静,始终有一种感应的,那种,半睁。
院门外,有脚步声,不急,不缓,是那种,走了很长的路之后,快到了,脚步自然地慢下来,那种,不急不缓。
然后,敲门声。
三下,轻,那种轻,不是不确定,是那种,知道门里有人,不需要很重,轻轻地,让门里的人知道,的那种轻。
“观,”肖自在道,把气机,收回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
观站在门外,一身布衣,灰的颜色,背着一个布包,头发梳得整齐,那双眼睛,是那种,年岁很深了,但眼神比年岁轻很多的那种眼睛,清,里面放了很多东西,但不显重,是那种,把重的东西,安顿好了、收进去了,才有的那种,清。
“肖前辈,”她道,把那个布包,往上提了提,“老身来了。”
“进来,”肖自在道,把门让开。
观进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把这个院子,看了看,那种看,是那种,上次来过,这次来,先把这个地方认一认,确认还是那个地方,那种,看。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那口井,那条廊,那株草,都在,没有变。
“坐,”肖自在道。
两人在廊下坐下,观把布包放在身旁,先不开,就是放着,那种放,是那种,东西带来了,但先不急着拿出来,先把人,安顿好,先坐着,那种放。
林语从屋里出来了,看了观一眼,点了一下头,“我去烧水,”她道,就这一句,进厨房去了。
小平安从廊沿上,走下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了观一眼,那种看,不是陌生,是那种,上次见过、认识了,这次见,认认,的那种看,然后,走回廊沿,盘下去了。
“观,”肖自在道,“这次来,你说有新的记录,是什么时候的记录。”
观把那个布包,解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比上次带来的那个,小一点,那种小,是里面放的东西,少一点,但不意味着轻,那种,小。
“老身这次带来的,”她道,把木匣放在两人之间的廊沿上,“不是老身自己找到的时刻,是老身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人,把一件事,交给了老身,请老身带来,”她道。
肖自在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什么地方,什么人,”他道。
“南境,”观道,“老身去了一趟南境,老身在南境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老身以前,没有见过,那个人找到老身,把这个木匣,交给老身,说,请老身,把这个,带给肖前辈。”
那个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是那种,一件意料之外的事,进来了,需要先在那里放着,感应感应,那种,安静。
“那个人,是谁,”肖自在道,把感知,轻轻地,往那个木匣上,覆了一点。
“那个人,”观道,“老身问了,那个人说,他叫落霞,是南境落霞峰的人,老身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老身感应了一下,那个人,他的那种气机,”观在这里停了一下,那双眼睛,往里看了一眼,是那种,在整理某种感受,找词,的那种停顿,“那个人的气机,是那种,在一件很长的事情里,走了很久,到了很深的地方,但那种深,不是那种,向外展的深,是那种,向里收的深,把自己,收进去了,收到很里面的地方,的那种,深。”
肖自在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把这个木匣,交给你,说了什么吗,”他道。
“他说,”观道,“这个木匣里,有一件东西,是他的师父留下来的,他的师父,在临终的时候,说过,这件东西,有一天,会有人,需要看到它,他说,他不知道是谁,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师父只说,会有人,会需要,所以,他一直等着,等到老身去了南境,他感应了老身,他说,他感应到了,老身是那个,应该带这件东西的人。”
林语端了茶来,放在廊沿上,没有说话,退进屋里去了,那种做法,是她一贯的方式,把该做的做好,不多停。
肖自在把那杯茶,端起来,没有喝,就是端着,“黑龙王,”他道。
“老夫听见了,”黑龙王道,那种从容里,把所有感知,往那个木匣上,轻轻地铺了一层,“主人,那个木匣,里面有东西,老夫感应到了,那种东西,和观带来的那两块石片,不是同一种,但有一点,是相近的,是那种,某个存在,把一件极重要的事,在某一刻,放在了一个东西里,让那个东西,把那件事,带着,等着被接收的,那种,相近。”
肖自在把黑龙王的话,转述给观,观听完,那双眼睛,往那个木匣上,看了一眼,“老身也感应了,”她道,“老身感应的,和黑龙王感应的,是一样的,里面有一件东西,是被放进去的,不是普通地放,是那种,郑重地,放进去,放好了,的那种,放。”
“我们打开看,”肖自在道。
观把那个木匣,推到肖自在面前,“前辈来,”她道,那种推,是那种,这件事,该由你来,所以推过去,的那种,推。
肖自在把茶放下,把那个木匣,拿在手里,感应了一下,那种感应,是那种,先和里面的东西,彼此知晓一下,再开,不是强开,是那种,先感应,再开,的那种。
木匣的盖子,打开了。
里面,有一张纸。
不是那种新的纸,是那种,放了很多年的、颜色深下去了的纸,那种深下去,不是腐烂,是那种,被时间,压了很久,慢慢深下去的,那种深。
纸上,有字。
那种字,写得不大,但很实,每一个字,落下来的那种力道,是那种,写这些字的人,知道这些字的重量,所以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那种实。
肖自在把那张纸,取出来,在那种清晨的光里,看那些字。
“黑龙王,”他道,没有念出来,就是把那张纸,放在那里,让黑龙王感应。
“老夫来,”黑龙王道,那种沉而专注的状态,把感知,往那张纸上,慢慢地,铺——
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种沉默,是那种,接收到的东西,在整理,在找位置,找到了,才说,的那种沉默。
“主人,”黑龙王最终道,那种从容里,有一种今天才有的、极认真的那种沉,“那张纸上,写的,是一个人,在临终的时候,留下的一些话,那些话,是他这一生,想说清楚的,最后,一些事。”
“那些事,”他道,停顿,“和观记录的那些时刻,有一件,是一样的,是那种,感受到了某件事,是真实的,是在的,那种,一样,但还有另一些,是老夫没有见过的,主人,你把那张纸上的字,念出来,老夫和你一起,把那些字,放进去。”
肖自在把黑龙王说的,转述给观,观听完,往前坐了一点,那种往前,是那种,准备认真听,往前靠了靠,的那种,坐。
肖自在低下头,把那张纸,在手里,念——
那些字,不多,但每一行,都有重量。
纸上写的,是这样的:
“吾此生,走剑路,走了五十三年,吾的剑,在极深处,感受到了一种东西,吾不知道那是什么,那种东西,不是力,不是气,是那种,这件事,本来就在这里,不需要吾去找,不需要吾去证,就在这里,的那种东西。吾后来,走了很多地方,吾想知道,有没有人,感受到过这个,吾没有找到,吾遇到了很多走剑路的人,吾没有找到感受过这个的人,吾以为,是吾走错了,是吾感受到的,不是真的。但吾临终,吾回过头来,吾想,吾感受到的那种东西,它不会因为没有人和吾一起感受,就不在,那种东西,不在乎吾有没有找到,那种东西,就在那里,就是那样,在那里,一直在,吾有没有找到,它都在。吾把这件事,留给吾的徒儿,吾让他等,等到有人,能接住这件事,吾不知道是谁,吾只知道,有人,会接住。”
那些字,念完了。
那个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种安静,是那种,一件极远的事,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了,在这个院子里,落定了,的那种安静。
观低着头,把那些话,放在心里,那种放,不急,就是放着,慢慢地,让那些话,找到该在的地方,那种放。
“黑龙王,”肖自在道,声音压得很低。
“老夫在,”黑龙王道,那种从容里,今天最深的那个东西,被那些字触到了,那种触,极轻,但实在,“主人,那个人,他找了一生,他没有找到,但他最后,知道了一件事,那种找没找到,和那件东西在不在,是两件事,那件东西,不因为他找没找到,而有或者没有,那件东西,就在那里,它在,是它自己的事,不是他找没找到的事。”
肖自在把黑龙王的话,在心里放了很久。
那种放,是那种,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放快了,得慢慢放,让它自己,找到该在的地方,那种,慢慢地,放。
“他找了一生,没有找到,”他道,“但他感受到过,他在极深的剑意里,感受到过那种东西,那个感受,是真实的。”
“嗯,”黑龙王道,“那种感受,是真实的,他自己最后也知道了,那种感受,是真实的,他只是一生里,没有找到另一个也感受过的人,但那种感受,是真实的。”
观把那段话,听完,肖自在转述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这一刻,落下来了,那种落下来,是那种,一件极久的事,这一刻,找到了该在的地方,那种落下来。
“老身,”观道,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老身记录了很多时刻,老身记录的那些时刻,里面有很多,是那种,感受到了,但不知道那是什么,就那样感受了,然后,那件事,放在那个人的心里,没有被说清楚,就这样,放在那里,的那种时刻。”
“嗯,”肖自在道。
“这个人,”她道,把那张纸,看了一眼,“和老身记录的那些时刻里的人,是同一种,感受到了,但没有遇到能说清楚的人,这一生,就把那件事,放在心里,放着,放了一生。”
“嗯,”肖自在道,“但他把那件事,留下来了,他让他的徒弟,等着,他相信,有人,会接住。”
“他相信,”黑龙王道,那种从容里,今天这件事的重量,在这一句,落到了最实的那个地方,“主人,他找了一生,没有找到,但他在临终,还相信,那件事,会有人接住,那种相信,是那种,不基于他找没找到的,那种相信,是那种,他知道那件东西,本来就在,所以,接住它的人,也本来就在,只是他没有遇到,那种,相信。”
那个院子里,那种清晨的光,慢慢地,从那种蓝灰,往白里走,是那种,天,醒过来了,把颜色,慢慢地,换过来,那种,慢慢地走。
肖自在把那张纸,轻轻地,放回那个木匣里,把盖子,合上。
那个木匣,放在廊沿上,那种深褐色的木头,在那种渐白的光里,有一种他没办法完全描述的、某件事,安定了的那种,稳。
“观,”他道,“落霞峰的那个人,落霞,他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说,”观道,“他在南境,他在他师父的地方,守着那个地方,他说,他把这个木匣,送出来了,他的事,就做完了,他的师父,让他等着送出去,他送出去了,他就可以,把那件事,放下了,回去,好好守着那个地方。”
“他做完了,”肖自在道。
“嗯,”观道,“老身感应了他,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说的,是真的,那种事,在他那里,做完了,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做完了。”
肖自在把这个,放进去,感受着那种,做完了,的感受。
那个落霞,在南境,守着他师父的地方,等着送出那个木匣,等到了,送出去了,那件事,在他那里,做完了,他可以好好守着那个地方,往后走了。
“黑龙王,”他道。
“嗯,”黑龙王道。
“这个木匣,和那两块观的石片,和那三块石板,放在一起感应,你以为,值得做吗。”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是认真感应了,然后才回答,的那种沉默。
“值得,”他道,“主人,那个人在那张纸上写的,是他自己感受到的那种东西,那种感受,和观的石片里放的,是同一件事,但那张纸上,还有一件东西,是那两块石片里没有的,是他对那种东西,在不在,最后的那种,相信,那种相信,放在那张纸里,观的石片里,没有这个,如果放在一起,那种相信,和那种记录下来的在,和那种极古老的朝向,放在一起,老夫感应,会有什么,在那三者之间,流动。”
肖自在把黑龙王的话,转述给观,观听完,那双眼睛,往那个木匣上,落了一下,“老身以为,”她道,“值得做,老身现在就可以,老身不急着走。”
于是,那个院子里,三人——
那两块观的石片,从肖自在袖中取出,放在廊沿上,那个木匣,放在石片旁边,三块石板,不在这里,在剑宗,但它们的那种气机,在这些时日肖自在的感知里,已经有了印记,那种印记,是那种,感受过的东西,留在感知里的那种,痕。
肖自在把创世神格的感知,慢慢地,铺开——
那种感知,包住了那两块石片,包住了那个木匣,包住了那三块石板在他感知里留下的那种印记,把那些,都包在里面,然后,等着,等有什么,在那里面,流动。
那种流动,来了。
比上次在剑宗的藏剑阁里,来得慢一点,是那种,这次多了那张纸里的那种相信,那种相信,需要先找到它和那些在的认出,需要先找到彼此,然后才流动,所以慢了一点。
但来了。
那种流动,来了之后,是一种他在剑宗的时候,没有感受到过的东西,是那种,有什么,在那种流动里,往外,多出来了一层,那一层,是那种——
肖自在把那种感受,稳住,“黑龙王,”他道。
“老夫感受到了,”黑龙王道,那种从容里,今天最后的、最深的那个底,在这一刻,被那种流动触到了,“主人,那一层,是那种,那件极古老的存在,它的那个朝向,和这个天地里的那种回应,之间,原来还有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是那种,这件事,不管有没有人接住,它都在,的那种,在,不是感受到的那种在,是更深的一层,是那种,在,这件事本身,就在,不需要被感受,不需要被记录,不需要被找到,就,在,那种,在。”
那句话,说完,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很长时间。
林语在屋子里,那种安静,透过墙,她感应到了,她没有出来,就是在里面,安静地,在。
小平安在廊沿上,那双眼睛,睁开了,不是看哪里,是那种,感应到了院子里有什么东西,所以睁开了,看着,安静地,看着。
观低着头,把黑龙王说的,肖自在转述的那些,在心里,慢慢地,放进去,那种放,是那种,放的不是话,是话里的那件事,那件事,需要找到它该在的地方,慢慢地,落,慢慢地,落定。
然后,她抬起头,“老身,”她道,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老身这两个字,在今天之前,没有过的那种东西,“老身记录了很多时刻,老身以为,老身记录,是为了让那些时刻,不消失,让那些时刻,被知道,老身以为,老身记录的目的,是让那些时刻,被接收到,被感受到。”
“但老身今天,”她道,“老身知道了,那些时刻,不因为老身记录,才在,那些时刻,本来就在,它们在,不需要老身记录,老身记录,只是老身做的事,不是那些时刻,在,的原因。”
“嗯,”肖自在道,把这句话,放进去,感受它的重量。
那种重量,是那种,一个人做了一件事,做了很多年,然后,在某一刻,知道了,那件事,和她做没做,是两件事,那件事,比她做没做,更大,那种,重量。
“观,”他道,“你今天说的,和那个落霞峰的人,在那张纸上说的,是同一件事,他相信那件事,在,不因为他找没找到,你知道了,那些时刻,在,不因为你记录没记录,是同一件事。”
观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轻了一点的东西。
“嗯,”她道,就这一个嗯,不多说。
她后来,又从那个布包里,取出了几页纸,是她这次去南境,记录的一些新的时刻,不是那个木匣的事,是她自己找到的,那种气息在某个地方留下来了的,时刻。
肖自在把那几页纸,接过来,在那种上午的光里——天色已经走到了上午,那种光,白了,亮了,把廊下的每一个字,都照得很清楚——慢慢地,翻看。
每一个时刻,都是一个存在,在某一刻,感受到了那种在,然后,那种气息,留在了那个地方,观找到了,记下来了,带过来了。
那些时刻,散在南境的各个地方,散在不同的存在的经历里,但那种感受,是同一种,那种在,是同一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