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世元也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并非被北汉策反,更谈不上什么不忍生灵涂炭。他要投降,理由简单而现实——北汉势大,他自知根本无力抵挡。但他更清楚:等北汉大军打到土门关再开城投降,与提前赶到固关主动献城,两者在天子眼中的分量天差地别。
正是这笔账,驱使他带了三百名心腹士兵赶来固关。
他的计划很简单:先试探赵永昌的口风。若赵永昌肯开城投降,那便皆大欢喜;若他不肯,便趁其不备杀了他,夺下固关,以此作为投名状献给北汉。届时所有功劳尽归自己一人,更是完美。
可方才城楼上全是赵永昌的人,他不敢贸然动手,只得先忍下来,打算下去之后再命令士兵抢占城门。
万万没想到,他还没出手,赵永昌的自己人倒先替他动了手。
赵永昌的尸身倒在血泊中,那双眼睛兀自圆睁着,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捅来的那一刀出自他最信任的副手。
卫队长最先反应过来,挺刀指向窦怀存,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窦怀存!你做什么!”
窦怀存缓缓收回染血的钢刀,在靴底蹭了两下,面无表情地道:“明帝驾崩,本该由太子继位,鲁王却承袭大统,我等不服。”
周围士兵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大头兵,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主将死了,副将最大。副将说要拥立太子,那便拥立太子。反正谁坐龙椅,也轮不到他们这些人来操心。
钱世元立刻接过话头,朗声道:“窦将军深明大义!本将如今是井陉关最高长官,今日与窦将军共同做主,迎接太子殿下入关。”
窦怀存看向钱世元,微微颔首。两人此前素不相识,但此刻便算同路,不管对方打的什么算盘,眼下必须同舟共济。
卫队长还要再说什么,钱世元走上前去,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得近乎掏心掏肺:“兄弟,你想想,赵将军对你不薄,可他死了。按军法,主将阵亡,亲兵护卫不力,一律处斩。你若执意为赵将军报仇,能活着走出这座城吗?”
卫队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钱世元继续道:“可你要是跟我们一道,迎接太子入城,那就是一份功劳。不但不用死,还能升官发财。你手底下这些兄弟,也不用跟着陪葬。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
卫队长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赵永昌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终于,他咬了咬牙,朝身后挥了挥手。几名亲兵如释重负,默默收起了兵刃。
正这时,一名士兵急匆匆跑上城头,大声道:“报——”话刚出口,便瞥见赵永昌横尸当场,顿时一惊,下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窦怀存沉声道:“讲。”
士兵愣了愣,磕磕巴巴地道:“启禀窦将军……北汉大军已出平定城,向我关赶来,距此大约十里。”
窦怀存当即下令:“传我命令,关闭城门。若太子和皇后娘娘是在北汉军中,我们便开门迎接。”
士兵领命,转身跑下城楼。
一个时辰之后,北汉大军浩浩荡荡抵达固关城外。
窦怀存与钱世元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阵,目光落在队伍中那几面杏黄色的凤旗和绣着“南汉太子”字样的旗帜上。两人各自沉默,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北汉大军在城前列阵停稳。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庆贤从车中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刘轩马前,拱手道:“叔父,我去喊话。”
刘轩点了点头,叮嘱道:“别走得太近。你喊完之后,身后士兵会替你复述。”
庆贤应了一声,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城门方向走去。两名士兵高举着他的太子旗幡,紧紧跟在身后。
走出约莫数丈远,离城门大约一百五十步时,一名士兵低声提醒道:“殿下,可以停下了。”
庆贤停住脚步,举起手中的牛角筒,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城上的将士听好了——孤乃南汉太子。鲁王刘玉弑君篡位,天人共愤。今孤随叔父慕武帝起兵讨逆,只为匡扶正统,为父皇报仇。尔等皆是大汉将士,何苦为逆贼卖命?打开城门,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与逆贼刘玉同罪!”
他说完,身后的北汉士兵齐声复述一遍,声音洪亮,远远传到城头,在山谷间回荡不息。
北汉军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城头,密切关注着城上守军的反应。唯独一人例外。
张雅将车帘掀开一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刘轩身上。她看见刘轩的手紧紧握着刀柄,知道他在紧张庆贤,怕城头放出冷箭。
张雅缓缓放下车帘,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滋味:他,终究是在乎这个儿子的。
窦怀存站在城头,侧头问道:“钱将军,你说那真是庆贤太子吗?”
钱世元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沉吟道:“北汉大军若要强攻这固关,易如反掌,何须费心找人冒充?依我看,那定是庆贤太子无疑。况且,你看那少年喊话时的神态举止,那股子天潢贵胄的气势,岂是寻常孩童能装出来的?”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窦将军若是不放心,我愿亲自出城辨认。”
窦怀存没料到钱世元竟如此主动,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将军忠义,有劳了。务必小心。”
几名士兵放下吊篮,将钱世元缓缓缒下城去。钱世元落地后整了整衣甲,大步朝庆贤走去。
他之所以如此积极,倒也不是对前太子有多少忠心,只是想抢在窦怀存之前给北汉留下一个好印象,将来论功行赏时也好多占几分便宜。
走到庆贤面前,钱世元单膝跪地,朗声道:“臣,土门关守将钱世元,叩见太子殿下!”他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自然未见过明帝的太子长什么样。但这不重要,北汉说这少年是太子,那便必须是。
庆贤抬手道:“将军请起。”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稚嫩。
钱世元站起身来,满脸恳切地道:“殿下,鲁王篡位以来,臣等虽身在南汉,却无日不盼望着殿下与慕武帝早日兴兵讨逆。如今殿下亲临城下,臣愿献出固关与土门关,为殿下开路。”
庆贤道:“我叔父便在军中,你随我来吧,请他主持大局。”
钱世元真正想归顺的,哪里是这个早已失势的前太子?他要攀附的,是太子背后那位名震天下的慕武帝。听闻刘轩亲临前线,他心中一阵狂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当面表一番忠心,胜过在城下磕一百个响头。
他连忙跟上庆贤,来到刘轩马前,不等站稳便扑通跪倒,额头几乎触地:“臣钱世元,叩见陛下!”
刘轩端坐马上,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吧。前面带路。”
钱世元在前引路,来到城下高声喊道:“开门!太子殿下与慕武帝已至,速开城门迎接!”
窦怀存命令士兵开城,城门缓缓打开。
邹定邦一挥手,麾下一个团的士兵率先涌入城中,迅速抢占城楼、仓库、校场等各处要害,接管城防。窦怀存的心腹早早在士兵中散布了消息,说太子殿下已到,北汉大军是来讨伐逆贼刘玉的,与普通将士无关。城中的守军虽然许多人还搞不清状况,但既然没人带头抵抗,谁也不愿意白白送命,便乖乖交出了兵器,被集中看管起来。
片刻之后,一名士兵快步跑出来,在刘轩马前一丈外站定,躬身道:“陛下,关内已经肃清,请陛下入城。”